第1283章：死亡轮回（下）
第四次。
够了！够了！
再次苏醒，再次站立，再次被折磨得凄惨无比，感受著自己的身体被痛苦一点点地啃咬著皮与肉、骨与血。
就算是心无瑕疵的圣人，就算是如伏尔甘那般完美无缺的道德典范——恐怕也不会在这一轮又一轮的戏耍和杀戮下，维持他原本的好脾气。
而他荷鲁斯绝非什么脾气良善之人。
战帅深知这一点。
他曾试图与摩根沟通，他甚至曾试图用自己的死来换取一个可以平等谈话的机会，就算这两者通通失败了，他也曾试图通过武装对峙来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这些通通无效，他的阿瓦隆姐妹根本不想和他多说上一句废话，只想一次又一次杀死荷鲁斯，砍下他的头颅——即便这么做根本就是无用功，但她依旧乐此不疲。
天知道在她彻底感到厌倦，或者选择接受现实之前，这样的杀戮还会持续多久。
反正荷鲁斯绝不会坐以待毙。
如果他会的话，当年他就不会向神圣泰拉挑起战争了。
而现在，他容忍了三次，在经历了漫长的血战和见证了无数的牺牲后，他的觉悟让他可以比以前多容忍三次冒犯甚至是伤害。 但这就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已经没有谈话的空间了。
是时候用宝剑去说话了。
荷鲁斯是如此想的，他也是如此做的。
第四次苏醒之后，他并没有给自己留下茫然和等待的时间，他爬起来，像猎豹一样弯下自己的腰，握紧武器，在脑海中呼唤著属于他的灵能力量。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进，渴望将自己的位置从猎物调整为猎人。
他仔细地聆听著，聆听著那属于摩根的高跟靴，在水晶地板上漫步前行的声音。
摩根总是这么的漫不经心，她总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保持一种淡然的优雅。
而现在，在这场追逐中，荷鲁斯还能听到另一名加斯塔林卫士的尸体，在被蜘蛛女皇拖拽前行的声音——这一切仿佛是之前那几次不愉快的苏醒和杀戮的结合体。
但这一次，牧狼神是主动的一方。
当他站在一面墙壁之后，并确定了他的姐妹就在墙壁的另一边，毫无防备地前进时，战帅如此想到——内心中难免多了一丝骄傲。
他的荷鲁斯之爪在慢慢聚集力量，那上面正在酝酿著牧狼神最为仰仗的灵能。 那是时间与空气的停滞，当年他正是凭借著这一招，在战场上给予了多恩致命一击。
在接下来的几十秒内，在这方圆百米的空间里，一切都将遵循荷鲁斯一个人的意志。
他将让时间和空间停止流动——而这停止的时间足以让他将摩根杀死千百次了。
战帅聆听著姐妹的脚步声，随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动用他的亚空间之力。
一切都是如此的顺利。
时间为之停滞，空间为之凝固，一切都在荷鲁斯低语出声的时候，服从于他的权威。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个能在这完全被凝结起来的王国中，缓慢前行的，却并非是战帅自己——而是那个已经来到他面前的血亲。
【……】
这一次，摩根没说什么话。
她只是带著一种罕见的、仿佛被逗笑了的无奈表情，看著那个被她冻住的兄弟。
【荷鲁斯。】
摩根的声音中甚至有著一丝不确定。 【你的意思是，你想要用灵能来对付——我？】
【哈哈哈……】
摩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得不说，这真有创意。】
蜘蛛女皇就这样笑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笑声在水晶迷宫中传到了很远的地方——仿佛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她被荷鲁斯单纯的举动逗笑了。
而在终于笑够了之后，仿佛是为了奖赏她的兄弟那如初生牛犊一般的勇气，蜘蛛女皇并没有施加一种更加迅捷的死刑。
摩根挥了挥手，下一秒，一种坚硬的、能够毫不留情地堵塞空间与空气的晶体，悄无声息地从荷鲁斯的三个肺中出现了，它们如病毒般传播，眨眼间便将牧狼神的整个肺、整个气管甚至连同他的嘴和鼻子，通通占据。
在这种极致的堵塞中，荷鲁斯在因为无法呼吸而彻底窒息身亡之前，在蜘蛛女皇的时间停止的世界里，被徒劳地放置了许久。
这漫长、痛苦、几乎毫无意义的酷刑，也终于让影月之主，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
他不是摩根的对手。 当他第五次苏醒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上一次的死亡让他的头脑意识到了一个冷酷的现实：他的实力远远不如他这位看似纤细的阿瓦隆血亲。
即便是他最强大的、被他仰仗为底牌、让他能够在基因原体的战斗中，往往占据优势的灵能力量——在摩根的面前，也是连班门弄斧都不如的小伎俩。
在正面战场上，在生死厮杀中，他不会是这位早已不知道在亚空间中浸透了多少年的蜘蛛女皇的对手，至少现在不会是。
所以，他们不能谈判。
而他也无法取得胜利。
那么，留给他的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逃！
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迷宫，逃离那永远回响在他耳边的，长靴踏地的声音。
当他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牧狼神已经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夺路狂奔了。
他跌跌撞撞，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错综复杂的迷宫中，不知磕碰了多少次，只为了顺著空气中最微薄的风声，来断定这个该死的迷宫的出口到底在哪里。
而与此同时，他也拿出对讲机，怀著最后一丝希望，呼唤著他最后一个活著的儿子。 「」「首」「发」「d」「e」「q」「i」「x」「s」「.」「o」「r」「g」
他清楚地记得，四个与他一同进来的加斯塔林卫士中，已经有三个死于摩根的手下。
至于最后一个，即便他知道希望渺茫，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他一起出去——他不会把他的儿子抛在这样一处绝望的死地里面。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一个孤立无援的影月苍狼在这里会遭遇什么——被摩根杀死甚至都可以称之为一种幸运。
「查尔斯。」
牧狼神竭力压低了声音。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一边奔跑，一边呼唤，直到不知道拐过了多少个拐角，通讯的另一头终于传出了一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在恐惧中还带著几丝激动的颤抖声响。
「大人，荷鲁斯大人！」
查尔斯的呼吸中满是不可思议。
「是您么？」
「是我。」 荷鲁斯回答道。
然后他听到了查尔斯的抽泣声。
「大人，大人，他们都死了，克尔姆、斯洛特和皮克顿，我们在黑暗中走散了，我看著他们一个一个的被那个摩根抓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声点，查尔斯，别出声。」
荷鲁斯打断了他的儿子。
「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我们一起逃出这个鬼地方。」
通讯器的另一头，查尔斯哆哆嗦嗦，过了好久，才终于勉强推算出了一个方位。
而战帅在认清了这个方位后，便咬紧了牙关，更加快速地奔跑了起来。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山一样的身影和尖叫声都被他甩在身后，直到他盔甲下的身体已经被冷汗所浸透——直到他终于能够听见查尔斯在数个拐角之外的呼唤。
「大人！大人！是你么？」
「我在这里！我来找您了！」
「我在！」 荷鲁斯回应著，他循著声音的方向又摸索过了好几个拐角，终于一头撞进了一处空旷的广场中——四周的水晶镜子看起来和他第一次苏醒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战帅大口地喘息著，他顾不得休息，赶紧抬头四望，随后他看到了他最后一个儿子。
查尔斯就在那里，向他挥手。
「大人！」
「查尔斯！」
荷鲁斯如暴君般压迫著自己早已发出抗议的肺和双脚，他一口气冲了上去，因为他看到他的儿子已经张开了双臂，而他自己同样已经伸出了手，想要拥抱住眼前这个颤抖的身影。
然后……
他抓到了一张软塌塌的皮。
「！」
荷鲁斯的心脏瞬间凉了下来。
仿佛被投入冰水之中，一切的幻想都在极致的感官刺激下被刺破。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事实。 哪里还有什么子嗣，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最后幸存者？
现在，在他面前摆放著的，无非是一具空洞洞的、矗立在原地的加斯塔林卫士的盔甲。
和一张早已被完整地剥下、连一滴血都没有的人皮——它被蒙在这张盔甲上，仿佛是为了将谷物晒干一样。
这张曾经名为查尔斯的人皮，用它那空洞的五官，怔怔地望著他的基因之父，而在他被张开的嘴唇里面，则是被塞进了一个一直在发声的通讯器，播放著和这名加斯塔林卫士生前别无二致的声音。
「大人！」
黑暗中，这声音在无数个水晶的反射下不断地回响著，一遍又一遍地抽打著荷鲁斯那几近崩溃的大脑。
「我是查尔斯。」
「我就在这里。」
「快来，我们一起离开。」
「……」
荷鲁斯看著这一幕，他的双手在颤抖，他的膝盖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像个经历了苦难的孩子一般，跪坐在了地上。
他低著头，甚至没有力气感到愤怒，甚至没有思维去酝酿悲伤，甚至没有在那套白纱裙如幽灵般，浮现在了他的身后的时候，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只是跪在地上，低著头，仿佛一切都随著流逝的时间溜走了。
他的身体冰冷，直到那蜘蛛女皇将妖刀收回腰间，伸出双手，如同亲密的爱人一般，从背后拥抱著他，手指抚过脖子，一路来到战帅的胸膛。
摩根的声音很冷，却带著笑意。
【我和康拉德学的手艺——这是他在诺斯特拉莫上独自摸索出来的一点技巧。】
【幸好，我还记得该怎么做。】
在荷鲁斯身后，摩根侧过头，银白色的长发轻轻地剐蹭著影月苍狼的耳垂，而她那冰冷的声音，则不断吹拂在战帅的脸颊旁。
【我很遗憾，兄弟。】
【我真的很遗憾。】
【但现在，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你。】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
【在你感到真正的绝望之前。】 【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崩塌。】
——————
「天启。」
「我还是有些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既然已经决定让荷鲁斯当祭品的话，那为何不让摩根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你想说什么？】
「摩根足以杀死荷鲁斯，这一点是我们每个人都清楚的，正因如此，她才成为必须留在亚空间里的那个人——因为除她之外，现在的银河中没有人再能够对战帅形成碾压，即便是我也已经做不到了。」
「而且我们都知道——摩根对荷鲁斯的优势并不是永久性的，她只是现在更强。」
「那么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趁著摩根在荷鲁斯面前拥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让她直接完成一击致命，彻底杀死荷鲁斯，再让亚空间和混沌四神帮我们完成后续的事情？」
「从效率上来说，这更可行。」
【的确，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掌印者，就算是堕落也是要分为两种形式的。】 【主动的堕落虽然比被动的堕落更可怕，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却也为他留下了最后一丝可操作的空间。】
「……你的意思是？」
【如果摩根直接杀死荷鲁斯，将他的尸体抛弃在亚空间的最深处，然后让混沌四神甚至是第五神将能量灌入其中，使其成为决战兵器的话，】
【那么我的计划就会迎来失控。】
【因为一个完全作为混沌兵器而存在的荷鲁斯，是我无法控制的。】
【但反过来，如果他在与摩根的单方面屠杀中崩溃，如果他为了更多的力量而自愿踏入亚空间的最深处，承受来自于整个混沌或者至少第五神的馈赠的话，那么在他脑海中，就会依旧保存著一丝底线。】
「一丝底线，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吾友，这丝底线会成为荷鲁斯绝无可能战胜我的理由。】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荷鲁斯的底线会从最大程度上削弱他的战斗力，只要它还存在，那他就达不到理论上的最强上限。】
【我亲手创造了她，马卡多，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荷鲁斯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归根结底，】 【排除掉这些不愉快的小打小闹，荷鲁斯从根本上来说，是一个好人。】
【一个有缺点，有底线，即便决定坠入罪恶也不会真的无所不用其极的好人。】
【或者说，他是一个善良的、正常的、有著自己的良知和底线的人。】
【但我不是，朋友。】
【我从来都不是。】
【所以我要让荷鲁斯主动的、清醒的堕落，我要让他在拥抱混沌能量的同时还保持著那最后一丝底线，因为我知道，这丝底线终有一日会成为他的弱点，会成为他那看似无可匹敌的亚空间盔甲上致命的裂隙。】
【而终有一日，我的利刃会顺著这条裂隙，终结我与第五神之间的一切龌龊。】
【而那一天，便是一个好人、一个有底线的荷鲁斯彻底逝去的日子。】
【在他离开的世界上，】
【会活下来，会继续引领人类，按照自己的方法改变世界的——只有卑鄙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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