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 :死亡轮回(上)
他从迷宫中惊醒过来。
脖颈处不存在的伤疤仍在隐隐作痛。
「这是哪里?」
荷鲁斯——曾经的帝国战帅,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了四周。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躺在一处他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的地方。
他的一只手正支撑著莫名疲惫的身躯,而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向前探索著,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得到的只有一团又一团的冰冷。
他寒冷,他迷茫,他感到了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巨大痛苦,而比这痛苦更加沉重的,是他心中的空白,是他眼前的黑暗。
是的,黑暗。
他举目四望,但他的周围只有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仿佛他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扔到了整片虚空的最边缘,那些连遥远星辰的光芒都被吞噬掉的地方。
荷鲁斯曾经到访过那些地方——在他追随帝皇远征域外黑暗之前,他曾在复仇之魂后的舷窗后感慨著生命的顽强——在如此凄苦寂寥的地方居然都会存在著帝国的敌人。
他在那里战斗过,次数不多,也没有什么值得让人传唱的成果。 他本以为他又回到了那里。
但事实上,情况并非如此。
因为伴随著他沉重的喘息声,伴随著他的目光再度因为头脑的清醒而逐渐清晰,牧狼神逐渐意识到了——在那些被周围浓稠的夜色隐藏起来、必须极力远眺,才能勉强看到的最模糊的彼端,隐约间有著一抹不正常的蓝色。
吧就像是有一条奸诈的巨蛇,正在牧狼神的视野之外,拖拽著自己心爱的鳞片。
原体盯著那抹暗蓝色,沉默片刻,然后有些颓唐地收回了视线,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
荷鲁斯对自己说。
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没有看见那隐约如山一样庞大的身影在不断地变换著形态,也没有在自己的视野尽头看到不断闪烁著的深蓝色的鳞片。
他没有看到任何超出了他往日理解、需要他已经疲惫不堪的大脑去再次咆哮的新事物。
他看到的只有黑暗,对,最纯粹的黑暗。
它们就和他脑海中的空白一样真实。 有那么一瞬间,影月苍狼之主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记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忘记他之前到底遭遇了什么——直到他看到那黑暗中跃动著的深蓝色。
对,蓝色。
这个茨仿佛是一把正确的钥匙,一下子解开了荷鲁斯脑海中那刚刚紧闭的记忆之门。
他的脑海从一片可憎的空白,无缝转接到了各式各样的血腥与混乱。
他想起了摩洛,想起了马洛赫斯特,想起了那个亚空间之门,和那四个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加斯塔林卫士——当然,还有摩根。
和她那双青蓝色的眼睛。
「……」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荷鲁斯发现他正用那只从理论上来说早已失去的手,抚摸著自己从理论上早已断裂的脖子。
他记得很清楚,摩根是如何用她手中的妖刀一剑斩断了他的左手,然后又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的脖子的。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千真万确。
所以,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说, 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荷鲁斯看著他摊开的左手,又看著左手上依旧寒芒如初的荷鲁斯之爪。
那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又在哪?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是摩根的灵能牢笼?
还是那些凡人口中的……走马灯?
想到这里,战帅再次抬起头来。
他感觉自己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足够他站起身,尽量无视那些依旧在远处不断流动或者变化的深蓝色,向著更近的、似乎是墙壁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地方走去。
他再次伸出一只手,和上次相比显得非常谨慎,弯曲著的手掌紧紧护在胸前。
而没过多久,还没等他的靴子适应好这崭新的、让他打滑的土地,他就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什么东西。
那像是一堵墙,坚硬的墙。 战帅愣了片刻,然后凑上去看。
他靠近墙壁,然后看清了,这的确是一堵墙,一堵又高又厚的墙,他看不见尽头,但他却能在墙壁上看清自己的脸——一张因为极致的痛苦和虚假的死亡而苍白如纸的脸。
这是一堵用水晶做的墙。
直到这时,荷鲁斯才后知后觉。
直到这时,他因骤然陷入纯粹黑暗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视力,才终于适应了新的环境,基因原体的超人般的感官逐渐恢复,让荷鲁斯能够看清他究竟身处何方。
他看向四周,看向天上,看向地下,看向每一个角落,而目光所及之处,他只看到一种东西——水晶。
晶莹剔透的水晶。
它们明亮得能够照清荷鲁斯,又浑浊得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牧狼神怔怔地望著这一切,他望著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在数百万、数千万,甚至更多片凹凸不平、却又清晰如镜的水晶面上,呈现出了各式各样变化的色彩——仿佛他此生所能经历并想像的每一种情绪、每一种变化,都在他的眼前翩翩起舞。
战帅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被困在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水晶迷宫中。
这难道就是那些灵能斥候口中没有任何危害的迷宫吗? 「」「首」「发」「d」「e」「q」「i」「x」「s」「.」「o」「r」「g」
战帅静静地看著远方依旧在不断变化的蓝色,和那时而游荡、时而消散,却始终不曾远离的,如山一样的身影。
他不禁对这个观点产生了怀疑。
而就在他开始思考,该如何摆脱这座看起来便令人绝望的迷宫、并且去寻找他那些可能幸存的子嗣的时候。
荷鲁斯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幽灵在行走。
但是又很明亮,很细致——战帅只是隐隐约约听见了声响,便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由两种元素所组成的声音。
第一种声音,是一道纤细的身影踩著一双长长的马靴,在水晶质地的地面上缓缓前进时所发出的。
而第二种声音,则更沉重——仿佛有一个沉重无比的物体,被人拖拽著,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长串血腥的痕迹。
荷鲁斯一下子就猜到了真相。
他上过战场,他杀过人,他曾亲眼看到过尸体是如何被拖拽的,也曾亲手尝试过。
他知道这种声音意味著什么。 在水晶迷宫深处所传来的、那扭曲的以太风暴的长啸声中,战帅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般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摩根。
他的姐妹,阿瓦隆的女皇,在不久之前将他的头颅砍下来的凶手,就站在那里,站在战帅能够看到的无数个出入口中的一个。
她依旧是那副模样,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青蓝色的眼睛中闪烁著让荷鲁斯感到不寒而栗的光芒,白色纱裙随风而动,轻轻拍打著那只被紧握在手中的妖刀。
而另一只手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蜘蛛女皇的左手,不知何时已变化出了五根骇人的利爪,它们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一名金色头发的加斯塔林卫士的胸膛,就这样将他一路拖拽著来到了战帅的面前——雄厚的终结者甲和蜘蛛女皇纤细的手臂,形成了一副略显滑稽却又血腥无比的画面。
荷鲁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追随他迈入此地的四名加斯塔林卫士之一——只是他的心脏早在几分钟前就已经停止了跳动。
悲伤瞬间吞噬了他,但战帅依旧强行保持著自己的理智。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
「摩根。」
荷鲁斯将一只手放在了腰间,他值得信赖的破世者就悬挂在那里。
但战帅并没有选择立刻握住它。 即便死亡曾经降临,即便他的基因子嗣的尸体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
但荷鲁斯还是觉得,和平尚有一线希望。
虽然它像暴风雨中的白鸽一般飘摇,但还是值得再去争取一下。
「听我说,我的姐妹。」
看著远方不言不语的蜘蛛女皇,荷鲁斯的声音在水晶迷宫中慢慢回荡著,在看不见的远方回荡成了一阵令人作呕的长啸。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和以前相比,变了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但是你也看到了,我没有死,你的利刃划破了我的脖子,但我依旧在这里,无论这是因为命运的眷顾,还是因为你的功劳,我想这至少意味著我们还可以谈一下。」
在一片空旷的、无止境的黑暗中,战帅的声音异常嘹亮,又异常虚弱。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向你屈服,向你认输,还是像那些被钉上铁链的酋长般,乖乖地被你牵扯著,回到泰拉去,在我们父亲面前跪下么?」
「无论你想做什么,摩根,能不能请你先说出来,先告诉我。」 荷鲁斯的手向前伸著。
「你也许不知道,你也许还不清楚银河中发生了什么——有太多的悲剧发生了,有些是因为兄弟之间的狭隘和仇恨,还有些是因为那些鲁莽的灵魂——比如说像我这样的蠢货。」
「但无论如何,我的姐妹,我们都不应该流下更多的鲜血,如果你想让我做什么的话,请直接告诉我,而不是在我的面前杀死我的儿子——我承认我的确做过同样的错事,但现在,让我们别犯更多的错误了。」
「如果你真想杀了我的话,」
「那就来吧,我只想请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
荷鲁斯的声音在冷酷的黑暗与连绵不断的水晶迷宫中,回荡到了很远的地方。
而回答他的,是漫长到残酷的沉默。
摩根没有开口,没有挥刀,她甚至没有稍微改变一下嘴角的弧度。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荷鲁斯,就仿佛是在看著这世上最后一个还不知道真相的可怜人。
直到战帅的额头上开始滴落冷汗,这位蜘蛛女皇才以不容置疑的态度,摇了摇头。 【这和你无关,荷鲁斯。】
她说道。
这个答案让荷鲁斯笑了。
既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只是单纯的无奈。
「无关?」
他摊开了自己的双手。
「你想杀了我,然后又和我说这件事情和我无关?」
【没错。】
【我是想杀了你。】
【而这件事,也的确和你无关。】
说完,摩根将什么东西抛了过来。
荷鲁斯只觉眼前一花,他本能地伸出双手,沉重的触感让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他才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在金发之下、早已失去了血色的,属于影月苍狼的脸。 他的子嗣——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牧狼神怔怔地看著他。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著他的姐妹。
看著那已经被召唤出来的、如烈日般即将吞噬万物的灵能光线——在摩根的默许下,它瞬间就膨胀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如贪婪的野兽般扑向了荷鲁斯的所在。
荷鲁斯没有做任何回复,他也没有再说出任何一句话,他只是抱著他孩子的尸体,静静地感受著那绝对的炽热与能量,将他的每一寸骨血消融殆尽的疼痛感。
因为他猜到了,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
第三次。
就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他再次醒来。
还是熟悉的黑暗,还是熟悉的冰冷,还是熟悉的在恢复视野后,目光所及的每一处都在倒映著扭曲内容的水晶迷宫。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姐妹,还有他的子嗣的尸体早已不见身影了,而且这一次,疼痛不再局限于脖颈处,而是遍及了全身。
他一下子就回想起了那将他的四肢百骸活活烧成灰烬的灵能狂潮——那似乎只是他的阿瓦隆姐妹的随手一击。 帝皇在上。
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姐妹究竟强大到了何等的地步。
荷鲁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黑暗中吐出了一道道白气。
他挣扎著,勉强爬了起来,但就在他打算打量一下四周的环境,然后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
荷鲁斯转过头来。
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再次映入眼帘。
摩根就在那里,这一次,她靠在距离荷鲁斯只有百步之遥的一处墙壁上,两条腿悠起来搭在一起,双臂交叉,右手则在像是颠球一般地玩弄著一个圆形的物体。
荷鲁斯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一个满脸惊骇的人头,又一个影月苍狼,又一个加斯塔林,又一个他的儿子。
战帅没有呼吸,没有愤怒,他只是毫不犹豫地将破世者握在手中,并将另一侧的荷鲁斯之爪调整为了最佳状态。
「摩根。」
他再次开口,竭尽所能让自己不再去看那个正在被肆意玩弄的子嗣的头颅。 「我曾经想和你谈一谈。」
战帅的声音中满是坚定。
「我尝试了一次、两次,甚至愿意为此而再多承受一次死亡——我相信这在所有的基因原体中,也算得上是非常有诚意的条件了。」
「但你却丝毫没有诚意,姐妹。」
「你根本不打算和我谈话,你根本不打算给我留下任何一种和平解决的可能性。」
「你让我别无选择,摩根。」
战帅握紧了自己的破世者。
在这一瞬间,他笑了。
「说真的,在经历过泰拉、芬里斯、密涅瓦还有贝坦加蒙上面的那些破事之后,我已经不再想和任何人刀兵相见了。」
「但这不代表,我会束手就擒。」
【我知道,兄弟。】
蜘蛛女皇歪著脑袋,向著全神戒备的影月苍狼之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就仿佛他们只是在进行一场无趣的对话。 【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你的勇气和胆量。】
说到这里,这位阿瓦隆的统治者,还不忘颇为狡黠地朝牧狼神眨了眨眼睛。
【真的,我没骗你。】
【不是谁都有勇气反抗我们的父亲。】
【但我还是要说,荷鲁斯,你刚才那段话中存在著一个明显的漏洞。】
「是什么?」
战帅皱著眉头。
【那就是……】
摩根再次站起身,她的一只手将那个影月苍狼的头颅死死握住,而另一只手,则已经开始积蓄起新的灵能。
【你并非毫无办法。】
【你总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去死。】
话音未落,那颗影月苍狼的颅骨,就仿佛拉开了弦的手榴弹一般,被阿瓦隆之主重重地掷向了她的兄弟。 而荷鲁斯对此早有准备,他没有用破世者或者荷鲁斯之爪破坏这个颅骨——那毕竟是他的儿子。
他选择躲了过去,侧过身,目光则死死聚焦在宿敌刃的灵能波浪上。
但就在他这么做的同时,就在那个灵能颅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战帅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相当致命的错误。
他的瞳孔因为惊愕而瞬间缩小,一只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那个颅骨。
在那一刻,他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炫耀品。
那是一个潜藏著灵能的——完美伪装。
「砰!!!」
剧烈的爆炸足以将沉睡千年的孽物吵醒。
荷鲁斯眼睁睁看著,那个属于他的儿子的脑袋,在瞬间炸裂开来,汹涌的灵能波涛将他来不及调整的躯干吞噬得干干净净——随之而来的就是那种甚至已经让他觉得有点熟悉的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痛苦。
战帅就连最基础的抵抗都没做出来。
当他的躯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的时候,那就只剩下一小半的残骸了。 在那张早已经不成样子的脸上,仅剩下的那只眼珠竭尽所能地眨了眨,便再也不动了。
而摩根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她不禁在想——她还要这样做多少次。
——————
后面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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