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7章:费鲁斯——愤怒王子(下)
「砰!!!」
大门在他的身后关闭了。
而马卡多直到此时,才睁开了眼睛。
王座厅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即使已造访此地数千次,但掌印者仍会被此处的景象所震撼。
因为他知道,这座泰拉皇宫的核心所在并不是一处单纯的物理空间。
它是一种宣言,一种象征,一种对人类意志与力量的终极表达——是凡人无法理解,却又永远无法摆脱的:一切。
它宽阔得不可思议,穹顶也许有数千米甚至万米之高,足以俯瞰最遥远的星球——就算是那辉煌的网道大门,在作为一个整体的房间面前也显得微不足道。
是的,这人类命运的主宰,尚且不能成为王座厅中的主角。
因为这里的主角只有一个,这辉煌万象只为了衬托一个存在。
黄金王座。
它矗立在无尽阶梯的尽头,由数百位如雕像般的禁军尽职尽责地守卫著,攀登的阶梯本身就是一种朝圣,一种对于帝国秩序的献身。 只因在这阶梯之上,端坐著对于整个人类文明来说最神圣的存在。
帝皇。
人类之主。
泰拉的统一者,大远征的引领者。
所有人的君主,所有人的父亲。
无论是对于掌印者来说,还是对于和他站在同一角度的罗格多恩来说,都是如此。
在帝皇面前,他们都是他的孩子。
「父亲很悲伤。」
当他们一起站在阶梯的最边缘,仰望那压倒一切的存在时,罗格多恩的一句话,让掌印者的目光下意识地集中在了王座上。
他仔细地端详著人类之主与他永恒的牢笼之间那微妙的斗争与平衡——帝皇不是简单地坐在王座上,王座是他的延伸,而他是王座的核心,两者已经融合成一个完整的系统,一对互相折磨又互相喂养的兄弟。
用一个更合适的比喻来形容,帝皇和黄金王座就像是一对互相负责的刑警和囚徒。
他们当然不会喜欢彼此,但他们同时又离不开彼此,失去了对方,他们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失去了能够立足的条件。 而就像每一个缺少底牌的囚犯,最终都不得不臣服在警棍面前一样。
即便黄金王座再怎么恶劣——它的臣服对于帝皇来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但可惜的是,他们缺少就是时间。
或者说,他们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
掌印者抬起头来
当人类之主坐在王座上的时候,掌印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在增长,那是意志的力量,是愿景的力量,是命中注定的将要千万年孤独坚持的力量。
这种全新的力量,让王座间的空气变得沉重而神圣,在它面前,就算是作为凡人中最顶级的存在,掌印者也只能勉强维持自我意识的边界,不在这浩瀚的存在中被溶解、被同化。
在这方面,他远不如罗格多恩。
罗格多恩不仅能够在帝皇的光芒面前坦荡地伫立,还可以轻易地看出他的父亲的异样。
他知道今天的帝皇有些不同。
「他在伤心,掌印者。」
帝拳之主喃喃自语。 「他在为我的兄弟而落泪。」
显然,在那无与伦比的力量之下,在那如同银河本身般深不可测的内在之中,罗格多恩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悲伤。
不是凡人的悲伤——那种短暂、浓烈、最终会随时间淡去的情感。
这是神的悲伤,是最原始的悲伤,它转瞬即逝,又将如宇宙本身一般古老而恒常。
它不强烈,不张扬,却无所不在,它将浸透每一个思想,每一次呼吸,每一缕光芒。
而掌印者看著帝皇的脸,那张脸本该让他感到再熟悉不过,可又在漫长的征伐、变幻与规划中,变得陌生的脸,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让马卡多感到诧异的,近乎于凡人的表情。
帝皇也会有这样的流露么?
掌印者喃喃自语。
他看到了帝皇的眉头没有紧皱,嘴角没有下垂,但他的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
那不是泪水的薄雾——神祇不会流泪——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记忆的薄雾,失去的薄雾,选择的代价的薄雾。
这并不是软弱——而是人类之主能够在旁人面前展现出来的,最后一次能够被理解、能够被共鸣的人性。 至少马卡多能够共鸣。
「他在为失去了一个儿子而悲伤,一个忠诚且强大的儿子。」
「不,不仅如此。」
罗格多恩反驳了他。
他看著帝皇的脸,面容平淡得仿佛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还在为了另一件事情而悲伤。」
「为了亵渎和篡改,为了费鲁斯这个名字正在被亚空间玷污而悲伤。」
「为了我的两个兄弟——即将成为混沌诸神掌中的、毫无灵魂、冒名顶替的伪劣造物的未来而悲伤。」
「两个?」
马卡多看向了帝拳之主。
而多恩点了点头。
「是的,两个。」 「」「首」「发」「d」「e」「q」「i」「x」「s」「.」「o」「r」「g」
他说道。
「费鲁斯–马努斯,还有福格瑞姆。」
「当我们再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我们所会看到的,只有两个顶著他们的名字,但内在却早已空空如也、令人恶心的傀儡。」
「他们早已死去。」
「但那些罪恶的神祇,还将顶著他们各自的名字,继续为患世界——也许几千年。」
「我的父亲也许正是感觉到了这一点。」
「他也许意识到了,一个和真正的费鲁斯毫无关系,却冒名顶替、以他最后残存的一丝怨念为核心而存在的【伪劣产品】——正在被那些可耻的众神,用鲜血和尸骸创造出来。」
「就在他死去的地方,在亚伯的土地上。」
「在那里……」
——————
费鲁斯–马努斯正在焕然而生。 在一整个世界的战火与末日中,他如火焰中的凤凰一般,涅槃重启。
降临在无尽的光、热与声波中。
光不是白色的,而是血红色的,如同宇宙本身在流血,这光所到之处,一切物质开始蒸发——岩石变成熔浆,熔浆变成等离子,等离子变成纯粹的能量。
热不是温度,而是火焰与灰烬,是该隐与亚伯的兄弟相残所迸发出的毁灭,是千万人的灵魂被血神毫无留情地斩断时,在金属的质地上摩擦而出的火星。
而至于声音本身,它既超越了爆炸,也超越了雷鸣,那是世界骨骼断裂的声音,是星球在痛苦中尖叫,所过之处,大地如同波浪般起伏,山脉如同沙堡般坍塌,无数屠杀者和士兵在这天崩地裂面前惊骇地抬起头来,猛地意识到他们身处于怎样的修罗地狱之中。
没错。
无论这是否是血神最初的目的,但祂回敬黑暗王子的这一击,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打乱了这位最年幼的神祇的计划。
黑暗王子最初的目的,是操控著疯狂的第十军团和崩溃的第三军团,在这一片荒芜的猎场上,继续著野兽般的厮杀,直到两个军团在彼此绞杀中彻底崩溃——直到他们毫无抵抗地沦落为黑暗王子的掌中玩物。
但血神的利剑破坏了这一切,祂毫不留情地逼退了色孽的意志——也连带著切断了黑暗王子对于整个世界的操控。
那些还没有在怒火和颓丧中彻底沉沦的钢铁之手和帝皇之子,大约占了整个战场幸存者的整整一半,茫然地睁开眼睛,一边惊恐地目睹了苍穹上两位神祇的决斗,一边惊骇地看著那些依旧深陷疯狂的战斗兄弟,在进行一场永无宁日的血腥屠杀。
黑暗王子的计划被扰乱了。
这些人脱离了祂的控制——几乎不可能再为黑暗王子所有了。 即便黑暗王子的掌中依旧握有大量的钢铁之手和帝皇之子的灵魂,但祂也不可能,至少今天不可能将这两个军团,一并纳入麾下了。
无数反应过来的阿斯塔特开始向著各自的后方逃窜——成千上万的星际战士,因为血神的无心之举,得以逃出生天,逃出黑暗王子的牢笼,他们将重新回到帝皇的麾下——至少暂时不会以混沌的名义而战。
但也有一部分,那些距离战场最近、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志也最为坚定的钢铁之手,他们没有选择和其他人一样向外界逃离,而是毫不犹豫地逆人群而动。
他们要去寻找他们的基因之父,即便知道原体已经凶多吉少,但至少他们要将美杜莎之主的头颅带回去——那是军团的圣物,就算是战死的原体,也不容任何一次玷污。
他们亲眼看到了福格瑞姆的下场——那绝不能出现在他们的父亲身上。
而正是这些最勇敢、最坚决的钢铁之手。
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爬上丘陵,爬上那堆积著无数鲜血和颅骨的献祭场的时候,他们将看到此生难忘的……
升华。
……
费鲁斯–马努斯的无头尸骸站在那里。
站在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炽热熔岩所浸透的土地上。
原体手中的破炉者战锤,早已从失去生命的手指间滑落,不知消失在何方。 而那套盔甲,银灰色的盔甲,那曾经代表美杜莎人的钢铁意志与坚韧的盔甲,则在血神力量的侵蚀下,开始变色,从边缘开始,金属泛起锈迹般的暗红。
它腐蚀、蔓延,最终消失在了源源不断的鲜血洪流中——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如狂热的献祭般淹没了费鲁斯的躯体。
那鲜血从虚空中渗出,从地面的裂缝中涌出,从燃烧的天空中滴落,它沸腾、粘稠、散发著铜锈与硫磺气味,像是有生命的丝线般缝补著费鲁斯早已干涸的尸体,最终形成一层厚厚的结晶状外壳,用光滑得如打磨过的红宝石般的镜面,将原体牢牢锁入其中。
紧接著,是颅骨。
它们从四面八方滚来,从战场废墟的各个角落,甚至从那些仍在进行的杀戮中,源源不断地产生——人类的颅骨,阿斯塔特的颅骨甚至是骑士和泰坦的颅骨——它们同样可以从概念的领域上为血神提供能量。
有些还连著血肉,有些已被烧焦。
它们在血液的引导下,一一聚集,围绕著费鲁斯的尸骸堆砌,一层又一层——如同某种亵渎的祭坛,被看不见的手飞快地搭建著。
而当最后一块颅骨就位之后,眼眶与眼眶开始对齐,下颌与下颌开始镶嵌,无以计数的颅骨在血液的粘合下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搏动的卵状结构,将原体彻底包裹在了里面。
在这颗卵的表面,无数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天空,从它们的躯壳中,由里而外地慢慢回荡著一种低沉的轰鸣,宛如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动,宛如巨兽在狭窄的洞穴中咆哮,宛如无数颗新生的心脏,正在强有力地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加巨大、更加野蛮、更加彭勃。
卵开始膨胀,表面的颅骨被撑开,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血液从裂缝中渗出,但不是滴落,而是如触手般在空中挥舞——挥舞著只属于鲜血之神的图腾。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正好八分八秒。 在亚空间与现实的夹缝中,在血神意志的注视下,在色孽残留力量的余韵中,这个亵渎的孕育过程持续了八分八秒——这是一个对恐虐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数字,一场代表著永恒的战争与无尽的颅骨的献祭。
然后,卵破裂了。
不是从外部被打破,而是从内部被撕裂。
飞溅的血矢如利剑般射出,瞬间射杀了距离最近的一整排的钢铁之手——他们身后的战斗兄弟们则是连连后撤,因为他们从那被打破的卵中闻到了死亡与疯狂的味道。
紧接著,一双巨大的、覆盖著血红色盔甲的手从卵中伸出,手指粗糙如攻城锤,指甲是弯曲的黑铁色利爪。
这双手抓住卵的裂缝,向两边撕扯。
随后,一副傲慢的躯体如昔日的君王一般降临在这片荒芜的疆土。
它——或者说他——的体型足有一台战犬级泰坦大小,浑身披挂著血红色的盔甲——但那盔甲不是穿戴上去的,而是从肉体中活生生地生长出来的,上面布满了粗糙的浮雕、哀嚎的面孔和无尽的战争场景。
这是一个巨人。
一个巍峨的巨人。
一个没有头颅的巨人。
它的颈部的断口被一层光滑的、如同熔铸金属般的组织覆盖——没有疤痕,没有缝合的痕迹,仿佛生来如此。 而在那原本应该是胸口的位置,盔甲和皮肤却已经裂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怒目圆睁的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生物的眼睛。
那是两个燃烧的血池,是浓缩的愤怒,是纯粹的杀戮欲望的窗口。
而眼睛下方,在腹部,一张遍布著獠牙的巨嘴,正在不断地喷吐著来自于喉咙和地狱深处的火焰——宛如战争本身在喃喃低语。
宛如古代传说中,那没有头颅,却依旧在奋战不歇的战神一般,这无首的怪物傲慢地屹立在由尸海和颅骨堆砌而成的山丘上,他向空中伸出双手,那双手强壮得不可思议,肌肉的轮廓如同山脉的棱线。
然后,他紧紧握住了手指,一双比无畏机甲更大的巨斧,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那不是属于现实宇宙的武器,斧柄是扭曲的脊柱骨节,斧面是熔铸的颅骨与断刃,斧刃是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边缘还流淌著血色的能量,每把斧头都有一条粗大的铁链缠绕在斧柄上,铁链的另一端没入原体的手腕,与血肉和盔甲融为一体。
当他握住双斧的时候,在铁链哗啦作响的摩擦声中,仿佛能够听见无数灵魂的哀嚎。
而【费鲁斯】对此充耳不闻,他只是扬起了自己无头的躯干,胸前的巨嘴张开,向著那血色的苍穹,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费鲁斯】的声音,宛如被加强了千百倍的声波武器,以这怪物为中心,空气被压缩成可见的环状波纹,地面的碎石被震成粉末,远处的废墟再次坍塌,连天空中燃烧的尘埃云都被冲散——更遑论那些脆弱的人群。
这咆哮中混杂著无数最野蛮的元素。 战吼,哀嚎。
金属的碰撞,骨骼的碎裂。
还有最原始的、最野蛮的、对于杀戮与战争的纯粹渴望。
在这肆意妄为的咆哮中,这无头、胸膛长眼、手握双斧的怪物正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已然成为了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伟大的存在。
他不再是费鲁斯–马努斯,不再是钢铁之手的基因原体和帝皇的儿子了。
这一点,那些站在最近初、没有被飞溅的鲜血和咆哮震死的钢铁之手,能够看出来。
他们的血脉清晰地告诉他们,他们的基因之父费鲁斯–马努斯已经死了,他迎来了这世上最纯粹的死亡——就算真的有诸神,也不可能再将他的灵魂重新唤回。
而眼前之人,虽然拥有著原体的身躯,也拥有著原体的力量,但他绝非原体。
他是血神的冠军,是复仇者,是战争与愤怒的化身,是那位黄铜王座的主宰,利用费鲁斯–马努斯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执念——他的愤怒为核心,凭空捏造出来的怪物。
他不是美杜莎的戈尔贡。
他是愤怒王子。
是毫无意识、毫无理智、只为了永无止境的杀戮而存在的战争机器——他的灵魂被永远定格在了费鲁斯–马努斯死去之前的那场滔天的怒火中,被永远定格在了对于福格瑞姆和帝皇之子永无止境的追杀上。 他将杀死一切身披紫袍的战士,杀死一切在此期间,挡在他眼前的人。
无论他们是谁。
是帝国,是混沌,是异形,甚至是黄铜王座自己,愤怒王子都会毫不犹豫地挥舞战斧。
因为他并不效忠于恐虐。
他唯一效忠的,便是他滔天的、永不熄灭的怒火。
他不是血神的冠军。
更不是血神的奴仆。
他是血神的造物,是那位黄铜王座的主宰对于费鲁斯–马努斯传奇的一生,对于他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残忍和无情,对于他在强敌面前展现出来的无畏和英勇,给予的奖励。
属于亚空间的——奖励。
当然,当然。
也许他永远不会以血神的名义而战。
也许他永远不会响应血神在现实宇宙和伟大游戏中的号召。 也许他永远不会献上颅骨,永远不会表达对黄铜王座的敬意,永远只会对那战争之神表现出最彻骨,最野蛮的仇恨。
而血神对此毫不介意。
毕竟,祂从不在乎,鲜血究竟从何而来。
祂不在乎愤怒王子是否会效忠于祂。
祂在乎的是,祂得到了一位最完美的杀戮者,一台毫不停歇的战争机器。
一位永远会在现实宇宙中和亚空间中掀起滔天血潮的屠夫。
一位世间最传奇的战将得以续写的奇迹。
这就够了。
这就足以——满足永远狂怒的鲜血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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