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费鲁斯——掌印者
我感受到了来自于黄金王座上的悲伤。
那是一种切实的,罕见的,足以动摇一颗最冰冷的心脏的哀悼。
它出自于这世上最无情的那个人。
出自于那滴如星辰般璀璨的泪滴。
在名为泰拉皇宫的牢笼中,亮得刺眼。
——————
当他选择坐上黄金王座的时候,尼欧斯并没有允许我在场。
他将我赶出了王座间,将除了一队他最信任的禁军之外的任何人,全都赶了出去。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了那数千层的阶梯之上,看著我,那表情冷漠得就像是在接见一位来自于远东的使节——他甚至没有亲自开口解释,只是指著大门,用仅剩的灵能力量,将我们这些无关人等驱赶到了那里。
在那一刻,我只有一个想法。
他的力量比起从前,真是衰弱太多了。
多到我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还有足够的精力去影响这个愈加疯狂的世界。 随后,大门紧闭——即便是整个银河最强大的武器,也无法再破坏王座间的沉默。
而这沉默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
从费鲁斯–马努斯离开泰拉的那一天起。
直到这位铁十军团的基因原体,向神圣泰拉发回了最后一封捷报——他和他的大军已经摧毁了太阳星域中,最后一个值得在意的效忠于荷鲁斯的据点,而接下来,他会亲手将福格瑞姆和帝皇之子押回到王座的面前。
坦率地说,这封信件让我有些不安。
尽管在先前的战争中损失惨重,但神圣泰拉依旧底蕴犹存,至少在被我们统治了整整半个世纪的太阳星域中,我和高领主议会依旧保存有大量的刺探与耳目。
他们出于种种原因为我们服务,我们则握有著他们永远不会背叛的手段。
而每一双值得信任的眼睛,在过去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都在拼了命地向我的案头堆砌著同一种危险的信号——在那些被费鲁斯的钢铁大军所【解放】的沦陷世界上,一种不属于现实中的灾难早已根深蒂固。
它名为鲜血,名为纷争——名为黄铜王座上那永远不甘寂寞的屠杀之神。
我看到它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将自己的鲜血和其中所蕴含的一切,毫无顾忌地泼洒在这如同煮沸的铁罐一样的世界上。
甚至就连第十军团本身,他们在战斗和日常的行为也越来越受到这些血腥味儿的影响。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实话实说,那位鲜血之神,居然直到现在这一刻,才忍不住想要动手——真的已经有些超乎我的预料了。
而它竟会属意费鲁斯,这虽然多少有些出乎我们原本的预案,但尚且在情理之中。
我和帝皇都曾以为,它会放不下他在努凯里亚上的投资,而且根据情报,以及其在葛摩的表现来看,现在的安格隆,的确是那位黄铜要塞之主最喜欢的模样。
一位强大、纯粹、孤高,武艺娴熟且心智坚定的战士,除了有些过于平静之外,完全就是那位战争之神的心头好——更不用说他的身边还有一支曾经嗜血狂暴,如今更是已经深谙战争之道的战犬军团了。
如果我是血神的话,那我肯定会将目光继续停留在安格隆的身上,但事实证明,我们永远无法预料到亚空间的变幻无常。
至于费鲁斯?
好吧,他原本只是一个备选,安格隆、庄森、圣吉列斯甚至是基里曼之后的选项。
但一想到这支不可战胜的钢铁大军,横扫整个太阳星域时的效率和作风,我也一点也不会为血神的选择感到奇怪。
真正困扰我的是另一件事情。
当我坐在我最喜欢的那张案头,看著费鲁斯发回来的那份汇报的时候,文章最下侧那行郑重的语句吸引了我的目光。
费鲁斯要去找福格瑞姆。
而且根据情报和他的口吻来看——他大概率是想在一座由凤凰本人精挑细选、以逸待劳的战场上,用绝对的力量击败他的兄弟,为他们二人之间那永无止境的较量画上一个句号。 这在费鲁斯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我比他知道更多。
我不但知道这位美杜莎之主早就已经被某位混沌之神关注,我还知道,另一位原体福格瑞姆堕落的要比所有人想像的更深——无论这位凤凰大军现在到底想干什么,现在,他背后那属于银宫之主的影子已经再也遮掩不住了。
那么,在一个由福格瑞姆亲自搭建并坐镇其中的主场优势下,这位最幼小的混沌之神是否又会给费鲁斯留下一些礼物——甚至是干脆想将这对最恩爱的兄弟直接一起纳入怀中呢?
答案不言而喻。
而想明白了这一点,我提起笔,准备给费鲁斯一封回信,用最快的速度回应他。
我准备让他慢下来,用充分的理由让他的军团在太阳星域的边缘就地修整,用不著这么快就去找帝皇之子拼命——我可以告诉他罗格多恩的援军就在路上,我可以告诉他这是来自于黄金王座的命令——帝皇希望用更强的力量来确保可以万无一失地活捉到福格瑞姆。
费鲁斯会接受这个解释的。
但有人似乎无法接受。
因为就在我提笔准备写的时候,一个已经许久未见的名字拜访了我。
瓦尔多。
帝皇的另一只手,万夫团的领袖。 同时,也是被我们的主君特别准许留在王座间的寥寥几人之一。
他和帝皇一样,一直都没有出来,而当他站在我的案前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询问我在这些天里收到的汇报和情况,而是直接开口告诉我来自于人类之主的旨意。
「停下你的动作,掌印者。」
「无需插手其中——让费鲁斯和福格瑞姆自行决定他们各自的命运吧。」
这句话让我皱起了眉头。
我根本用不著思考,就明白这道简单的命令背后是多么无情的旨意。
但比无情更严重的是,这很不合理。
我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抛弃费鲁斯和他的钢铁军团?
虽然从距离来看,这封信件未必能及时送到费鲁斯的手中,但倘若命运庇佑的话,如果他真的能够收到,那么这位美杜莎人也绝对不会违反帝皇的旨意。
失去一个福格瑞姆已经够糟了。
再加上费鲁斯?我们可没这么宽裕。
而瓦尔多自然看出了我的猜疑——或者说我们的主君早已知晓,我会问出什么问题。 「」「首」「发」「d」「e」「q」「i」「x」「s」「.」「o」「r」「g」
于是,这位禁军之首接著说道。
「祂的意思很简单。」
「那些贪婪的生物,他们注定要从我们仅有的十八个造物中拿走一个或更多。」
「如果我们将锅盖死死捂住,一个都不让他们碰的话,那么他们就会组成联盟,他们会因为暂时的利益一致而变得牢不可破,给我们的计划造成更大的麻烦。」
「因此,我们必须有所割舍。」
「每次割舍掉一个,最终只需要付出区区四个代价就可以了——就像我们已经暂时的放弃了莫塔里安、福格瑞姆和欧米茄那样。」
「给予他们各自一个,让他们每个人的掌中都握有一份几乎完全相同的财富,他们牢不可破的同盟便会自行瓦解——虽然每一个邪神都会认为自己应该得到的更多,但他们同时也会认为自己的兄弟已经得到足够多了。」
「因此每当有一个人出手,另外的三个就会联起手来阻止它——他们将阻止对方的成功看得比造成我们的失败更重要,重要的多。」
「而现在,只有血神暂时还没有。」
「它需要得到满足,否则它的行为就会变得极度不可控——我们需要让每一个混沌之神都回到我们可以理解的规则中来——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我们最首要的敌人了——罗嘉与第五神不会给我们更多的时间。」
说到这里,瓦尔多点了点头。 他的下一句话不是帝皇的旨意,而是以他个人的身份向我透露的。
「帝皇之眼刚刚传回来情报。」
他的口中出现了那些虽然已经退出了战斗序列,但依旧在为帝皇服务的禁军的名字。
「他们十分确定,由荷鲁斯本人所指挥的舰队已经逼近摩洛星系了。」
「战帅很快就会成为我们的新麻烦。」
「我知道了。」
我听到自己是这么说的。
但那个时候,我的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一定要是费鲁斯?」
我想不明白这一点。
「他足够强大,足够忠诚,而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足够有用。」
「如果一定要舍弃的话,那我认为他属于那种可以排在最后的优质资产。」 「帝皇也是这么想的。」
瓦尔多点了点头。
「但他认为另外几个名字更重要,他们比费鲁斯更加的不可替代。」
「……」
我沉默了一下。
我想了想另外几个名字,那几个已经明显引起了血神垂涎的名字。
庄森,圣吉列斯,基里曼,摩根……
好吧。
他说的对。
在这几个名字面前,美杜莎的戈尔贡的确显得黯然失色。
但是,我们明明还有一个选择。
「安格隆同样重要。」 瓦尔多,或者说帝皇,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段——对于帝皇心中的最终计划来说会很有用。」
最终的计划。
我咀嚼著这个名字。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比较陌生,但又没那么陌生的名词。
帝皇的心中有一个最终的计划,一个他不会跟任何人全盘托出的计划,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全部的流程——甚至就连现在的这位人类之主也未必知晓全部的,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案——至少帝皇本人是这么相信的。
我很确定,我曾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里听帝皇讲述过这么一部分——也许是在尼凯亚会议之后甚至更早之前——因为事关这一部分的记忆,肯定会被帝皇在事后抹除。
而我可以确定的是,我对于帝皇的这项最终计划肯定是持支持态度,至少没有反对。
因为在我的案头,总是摆著很多份我虽然无法理解,却需要去执行的文件,在那上面是过去的我写给现在的我的话语——他让我不要多想,让我放心的将其中每一条都落实到位。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因此,瓦尔多的这句话说服了我。
「我知道了。」 沉默片刻,我将信纸放到了一旁。
「所以……」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虽然在心中,早就已经做好了预案,但贸然得知我们将永远地失去一个军团,依旧是一次巨大的心理冲击。
「我现在需要去告诉高领主们,我们将彻底失去费鲁斯和他的军团。」
「嗯,也不算。」
瓦尔多竟然犹豫了一下。
「我们将失去费鲁斯没错,但我们不一定会失去整个钢铁之手军团。」
「我们甚至不会完全失去帝皇之子,尽管我们将失去那位堕落的凤凰。」
「但帝皇依旧有办法,让这两支军团的未来以某种形式继续为他服务——前提是他们有能力先从那个该死的陷阱中逃出来。」
「……」
这句话让我沉思片刻。
然后,我盯著瓦尔多。 「帝皇准备出手吗?」
他没有回应我。
他只是稍微抬起头来,静静地看著我那毫无装饰的天花板,过了好一会,才用一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禁军万夫团身上的,充满了惆怅与感慨的语气,向我叹息。
「他现在要对网道和王座负责,掌印者。」
「那是……」
「那是你如果不亲眼所见,便绝对无法相信的——前所未有的重压。」
「我知道。」
我点了点头。
「但就像你说的,我需要亲眼所见。」
瓦尔多听懂了我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我,似乎在帝皇交给他的命令中寻找能够回应我的话语。
最终,在他转身离去之前,从他的嘴里终于说出了一句姑且能让人满意的答复。 「请再耐心等待几天,掌印者。」
「帝皇即将彻底地驯服黄金王座。」
「届时,你便可以去朝觐他了。」
「我会及时通知你的,掌印者。」
「我等著。」
——————
瓦尔多没有食言。
他也没有让我等太久。
同时,他也没有只通知我一个人。
「掌印者。」
站在通往王座前的必经之路上,罗格多恩向我简单的点了点头——这是这位原体在这忙碌的一个月里,向我说出的第一句话。
自帝皇坐上王座之后,这也是我和这位基因原体第一次面对面的交谈,而不是通过高领主议会和一封封汇报来交换彼此的意见。 「帝皇也召见了你?」
我们并排前进,并注意到皇宫内部的禁军和巡逻队的数量明显比平时更多了。
「是的。」
多恩开口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
「瓦尔多亲自来找了我——而我也正打算汇报一下泰拉的防务和黎曼鲁斯的近况。」
「黎曼鲁斯?」
我问道。
我知道芬里斯之王已经醒了,但因为公务实在繁忙,我一直没时间去看望他,考虑到我们两个之前还算和睦的关系,这的确很失礼。
「他的状态……很不好。」
当罗格多恩满脸严肃的说出了这个词的时候,这本就能让人的心脏狠狠的缩一下。
在多恩看来很糟糕?
那究竟会有多糟糕? 「我觉得他短时间内无法重返战场了。」
帝拳之主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神圣泰拉最好的医生依旧围绕在我的兄弟黎曼鲁斯的身旁,但他们还是无法理解芬里斯人的体内都发生了什么,而我虽然对于医术并不怎么了解,但我觉得,那柄酒神之矛对黎曼鲁斯的伤害比想像的更严重。」
「他太想获得胜利了,他太想凭借自己的力量阻止荷鲁斯的疯狂了——于是他过度地使用了酒神之矛内部的能量,却没有足够的灵能和技巧来抗衡这给他带来的反噬——他终究不是马格努斯,或者摩根,他无法像他们那样随意使用亚空间的力量。」
我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还需要休整多久?」
我小心地斟酌著话语。
「毕竟,我们很快会再次兵力不足。」
罗格多恩似乎看了我一眼。
「我觉得至少还需要几周,甚至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如果帝皇不插手的话。」
「肉体上的伤害都是微不足道的,这一点要感谢摩根和康拉德——前者一直致力于打造各种各样的灵能装备,而后者则不知疲倦的将他们送给每一位兄弟——尤其是那些可能会倒向泰拉的兄弟,他们送的格外多。」
「当黎曼鲁斯决定用他的酒神之矛与荷鲁斯同归于尽的时候,他的身上有好几件来自于摩根的装备和配件,这些装备成功的帮他挡住了荷鲁斯与酒神之矛的灵能侵蚀——他的肉体的恢复速度相当惊人,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的灵魂似乎始终没有走出受伤。」 「酒神之矛的力量似乎唤起了黎曼鲁斯体内的某些本能,而他暂时还无法理解它们。」
这一长篇大论让我挑起了眉头,于是我暂时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了罗格多恩。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猜的。」
原体还是那张严肃的脸,仿佛他说出了什么让人极度信服的答案一样。
而我则静静地盯著他。
几秒钟后,我选择了放弃,再次转过身向王座间的方向走去。
「泰拉上有什么新闻么?」
我问道。
作为掌印者,我在这段时间里必须将目光更多的放在整个银河的范围上,而将泰拉的全权交给眼前这位泰拉禁卫。
「没有什么额外的事情。」
罗格多恩的语气平淡。 「我带队剿灭了几处阿尔法……或者说欧米茄留在泰拉上的据点,其中隐藏了大约一千三百多名九头蛇的战士,要么被歼灭,要么被关押在泰拉的牢房里面。」
「除此之外,我还让波拉克斯带一支队伍清理了一下月球上的基因教派,他在这段时间里一直负责军团的情报工作,正是他向我汇报这些曾经臣服于影月苍狼的手下败将,似乎在因为帝国的动荡而蠢蠢欲动。」
「他们派向火星的通讯船也被我们击落。」
「而我正决定进一步加强对火星的封锁。」
「此外,在泰拉上,一些新的谣言也开始有了传播的势头,波及好几个巢都,他们又开始讨论许久都没有公开露面的帝皇了。」
「甚至就连军团内部也一样,很多人都想知道人类之主什么时候会再次带领他们。」
说到这里,他将目光看向了我。
显然——这位帝国之拳的基因原体也符合他口中的那些【很多人】的行列。
「这个么……」
我摸了摸下巴——思考著该如何给罗格多恩做一下心理准备——毕竟他还不知道那个黄金王座的真实作用到底是什么,大概也不会猜到他的父亲现在到底什么状态。
但就在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
罗格多恩突然动了。 不是向前或者向后迈步,而是如同突发恶疾一样的,颤抖了起来。
那如通天的巴别塔一般,从未因为任何打击而动摇的身体,此时,却像是一个孱弱的老者一样,下意识的蜷缩著,一只手伸出,摇摇晃晃的,本能地扶住了墙壁。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他那岩石般的面孔上浮现出了震惊和彷徨的表情。
就连两侧的禁军也纷纷看了过来——他们从未想过这位坚毅的原体会露出这样的神态。
如此的突然,如此的慌乱。
如此的……脆弱?
「罗格?」
我走上前去,想问问发生什么情况,但此时多恩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像是个倔强的孩子一般,立刻举起了没有扶墙的那只手,连连拒绝——他有些颤抖的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墙壁上,我在那从未动摇的额头上,甚至看到了滴滴的冷汗。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追问道。
而罗格多恩足足缓了一分多钟,他瞳孔中的茫然才终于被稍微压了下去,他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脆弱的神态,环视了一圈四周,然后将目光再次停留在我的脸上。 当我与他对视的时候,我竟在这位原体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祈求。
不是针对我的——而是针对于这个残酷且真实的世界。
「我失去了一位兄弟。」
他说道。
「费鲁斯–马努斯。」
他精准地说出这个名字,仿佛有一只刻有这个名字的手将他的一颗心脏狠狠挖了下来。
这个名字让我晃了晃,差点也跟他一样本能地去扶旁边的墙壁。
但我勉强安稳住了自己,因为我早在很多天前就已经预料到了现在这一刻。
「什么时候?」
我接著问道。
而罗格多恩只是默默地看著我,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中竟然带著一丝抽泣。
……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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