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无辜者的逆反
他们来了。
他们回来了。
那些泰拉人……他们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巨大的铁鸟在半空中呼啸,像是傲慢的君王一样,扫视著这片被饥饿和贫穷浸润了整整数十年的土地。
铁鸟们成群结队,接二连三,蛮横地落在了整个城市最重要的广场上,全然不顾那些被他们压垮了的摊位,很可能是一个穷苦的人家赖以为生的唯一生计。
但泰拉向来不在意这些,不是吗?
当她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的娜塔莎平淡地想到。
她靠在那干裂的、沾著泛黄的污渍和干涸的血渍的阳台上,就像她的邻居、她的朋友、她的同事——像这个星球上其余的数以十亿级的居民那样,以一种平淡且麻木的姿态,看著这些洋洋得意的泰拉人,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他们脸上的傲慢,看起来和他们十几个月前抛弃这片土地时,没有任何的区别。
而唯一的不同是。
这一次,他们的身旁多了一些人。
她看到了那些高大的战士——那些她从小当做传说来看待的阿斯塔特。 他们宛如神话中的巨人一般高大,穿著黑色的盔甲,肩膀上的标志是一只巨大的银手。
他们的人数看起来并不多,加起来也不过是几十人的中队,但除此之外,他们身旁并没有任何武装著的凡人,只有身前的一大群大腹便便、洋洋得意的泰拉官僚——正是这个世界在十几个月前的统治者。
不,不能说是统治者。
应该说,是泰拉的督官。
统治者需要为这片土地负责,但是泰拉的督官却不需要——但凡他需要,他也不会如此残暴地压榨这片土地,然后在危急关头,就像扔一块干瘪的橘子皮一样,把他们一脚踹开。
而现在,他又洋洋得意地回来,在那些茫然无知又傲慢如斯的阿斯塔特庇护下,满是骄傲与悲悯地,站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就仿佛神圣泰拉的归来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一样。
「……」
娜塔莎听到自己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瘫坐在了地上——当目光在那些肥胖的泰拉官僚和傲慢的阿斯塔特身上擦过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的感觉,让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靠在墙边,痛苦地哭泣。
这个时候,她多希望有一双手,一双不需要有多么厚重,只需要足够温暖的手,能够搭在她的肩膀上,给予她力量,给予她安慰。
但她没有。
她曾有过这样的一双手。 她甚至有过不止一双这样的手。
但现在,它们都没有了。
那双手曾属于她的前后两个丈夫,还有她和他们的五个儿子。
但现在,他们都已经离她而去。
她还记得她和她的第一任丈夫,在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天,在帝皇的雕像——这个世界的拯救者与统治者面前,骄傲地发誓,他们永远都是人类之主最忠诚的子民。
而他们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当她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天,来自泰拉的征兵官,敲响他们家的房门,告诉她,帝皇需要她的丈夫拿起武器,奔赴战场。
她同意了——她认为,这是一个忠诚的帝皇子民应该尽到的责任。
于是,他们带他去了乌兰诺。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她哭干了自己的泪水。
但她选择接受这一切。 一切为了帝皇。
她养育了她的双胞胎,并遇到了第二个依旧愿意爱自己的男人——他们在此之后,又有了三个孩子。
然后,泰拉人第二次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他们告诉她,帝皇依旧需要他们的付出。
于是,他们带走了她的第二个丈夫和她最年长的那个儿子,帝皇在一个遥远的世界上需要他们的力量和青春年华。
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为帝皇服务多久。
但后来她知道了。
泰拉人没有说——那就是永远。
这一次,她没有哭,因为在她来得及产生新的眼泪之前,房门第三次被敲响了。
泰拉人再没带走她的儿子。
但他们拿走的是她的粮食、她的财富、她的水源、她用尽一生积攒下来,为数不多的积蓄和物资——以十一税的名义,以人类之主的名义,以为了全人类共同的伟大事业的名义。
所有的一切都被带走了。 她的另一个儿子追了出去,他和他的伙伴们一起想为这个世界、为他们的家庭,留下哪怕一袋能够继续生存下去的口粮。
而回答他们的,是广场上的枪声。
以及那些前来收取十一税的官僚们冰冷的眼神。
没有道歉,没有默哀,有的只有一句回荡在每一个人耳旁的话。
「下一次的十一税,记得按时准备好。」
然后,她就只剩下三个儿子了。
为了能够活下去,在那些泰拉人再次敲响他们的房门时,已经长大的第三个儿子便主动走了出去,选择为帝皇服役,或许这样能换来让自己的母亲和兄弟们活下去的口粮。
他们将他带去了芬里斯、贝坦加蒙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而服役的期限依旧是永久。
她没有再流泪——因为漫长而痛苦的饥饿让她不再产生这种毫无用处的情绪,因为她的每一个亲人、每一个邻居、每一个朋友和认识的人,都同样在饥饿中煎熬、死去,她已经悲伤过太多次了——悲伤本身已经成了奢侈。
她守著自己最后的两个儿子,他们瘦得像是从来没有喝过奶的羊羔,凭借著她的第三个儿子的牺牲和一份微薄的田地——勉强地在帝皇的荣光下,潦草求生。
泰拉的征兵官没有再来敲响她的房门。
来的是泰拉的士兵。 「」「首」「发」「d」「e」「q」「i」「x」「s」「.」「o」「r」「g」
他们告诉她,在遥远的地方,叛逆的战帅违背了帝皇的荣光,他违背了帝皇为所有人带来的幸福与繁荣,而这个叛徒的部队正在向这里前进——而为了最终的胜利,一切能够帮助到这些叛军的东西,都应该被销毁。
是的,一切——包括那片勉强供著她和她的儿子们的田地,在泰拉人的眼里,当他们守不住也不想守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些所谓的生机便是他们眼中的威胁。
他们不愿意为这个世界而流血,但在临走前,他们要毁掉这个世界的一切。
她的第四个儿子拒绝了这一切。
于是,他和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批还有力气的年轻人,一起倒在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而同样消失在烈火里的,还有那个一直在十一税面前,为他们据理力争的总督。
而她什么也没有做。
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她蜷缩在自己的房间中,怀里是她人生中仅剩的一双手——她的最后一个儿子。
他是如此的瘦小,长久的饥饿与困苦让他瘦得就像是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猴子,快十岁的身体,却只有五六岁的模样。
他的嘴唇干裂,眼眶突出,在她怀里无力地、沉重地呼吸著——然后,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
在她失去最后一个儿子的那一天,那个肥胖的泰拉督官,满意地看著再也不会为叛军提供任何帮助的世界——然后扭过头,登上那些铁鸟,离开了。 在泰拉上,一枚奖励他在这几十年里尽职尽责的奖章,正在等著他。
而在他离开的几天之后,那些泰拉人眼中凶神恶煞的影月苍狼,来到这片土地上。
她还记得,被这些所谓的帝国叛军簇拥在中间、被称呼为四连长的那个男人,那个高大的男人,他看著眼前这个干瘪的凡人女性,然后伸出手。
递给了她一块面包。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东西。
一个伟大、慈悲且神圣的帝皇,终其一生都没有给过她的东西。
……
娜塔莎已经老了。
她已经老得记不清,当年在帝皇雕像立下的誓言,也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所谓的正义,什么,又是所谓的罪恶。
她只知道,那些凶神恶煞的背叛者们,在他们为期几个月的占领期间,一直在锲而不舍地敲响她的房门,定期给她食物和水。
而在某一天,他们收到了某条消息,便惊慌失措地逃离了——影月苍狼的旗帜离开了这个世界,而双头鹰的阴影随之而来。
泰拉的督官又回来了。 他还是那么的肥胖、傲慢,像是蔑视虫子一样,蔑视著眼前骨瘦如柴的凡人们。
他那娇生惯养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向眼前的数亿人肆无忌惮地喷张著。
他怒斥这些凡人对于泰拉的不忠,怒斥他们竟然安心充当影月苍狼统治下的奴隶,而不是为了帝皇去反抗,他愤怒地宣布,这个世界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执行十代人的苦役,才能换取帝皇的宽恕与仁慈。
这不是惩戒,也不是威胁。
这仅仅是通知。
也许就连泰拉自己都不知道,它还能在这片土地上榨取出什么东西。
但一无所有并不是慈悲的借口。
而在这位泰拉人的身旁,那些穿著黑色甲胄的阿斯塔特战士,显然对一切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感到奇怪,明明身为解放者的自己,为何没有得到一个与这个头衔相称的热烈的欢迎?
显然,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是来执行一个军事任务的,在他们眼里,这是一次不需要任何开火的外交活动。
他们像是陈旧的木偶一般,伫立在那一排泰拉官僚的身后,安静地与数亿在沉默酝酿著怒火的眼睛对视著。
而他们期待中的,那热烈的欢迎。 在那位肥胖泰拉督官的那一句【子子孙孙都为此承受代价】的同时——降临了。
……
没人能说得清楚,到底是谁开的第一枪。
但他们都知道,当那些影月苍狼在临走之前把这些枪枝弹药,甚至是那些带不走的火炮和重武器,通通交给他们的时候,这一切迟早都会发生的。
尤其是当那些曾经在大远征中服役、曾对帝皇无限忠诚,但如今的瞳孔中只有被背叛和抛弃的愤怒的老兵,接过了这些东西的时候。
而第一枪打准无比。
在阿斯塔特们反应过来之前,那个站在他们身前,正洋洋得意的督官,已经痛苦地捂住了自己酒桶般的胸膛——却止不住那个狰狞的伤口中,汩汩流淌的鲜血。
人群本应轰然散去,但他们并没有。
无数人黑压压地聚集在广场上,那些仇恨的、畸形的、快意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这一切。
像是一群索命的恶鬼
阿斯塔特们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扳机上。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一切完全不正常。 这不是他们想像中的、万民欢腾、宾至如归的解放。
他们中最年轻的人开始紧张,因为他们意识到了在这黑压压的愤怒人群中,还有无数个枪口,还有无数个正在填充子弹的人——他们困在这个巨大的、随时可以化身成一座杀戮场的城市里面——这座城市正沉默地盯著他们。
对峙持续了几秒钟,便被黑压压的人群中的一个突然活动的影子打断了。
没人知道那个人想干什么,也许他真的想开枪,又或者,他只是在慌乱中,想要离开这个越来越危险的地方。
但他没时间解释了。
因为就在这个饿得骨瘦嶙峋的孩子向后奔跑的时候,那个最年轻的阿斯塔特,绷紧了自己的神经,下意识地甩出一发子弹。
他不应该这么做的。
但到那个时候,一个没来由的血色声音取代了他的意志——操控了他的动作。
他当即就后悔了,但为时已晚。
一种如暴风雨般、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怒火在瞬间被点燃了。
人群如海浪一般向著阿斯塔特们稀疏的队列冲了过去,他们之中大多数人赤手空拳,但有更多的人,正在从自己的身边,掏出影月苍狼们给予的武器。
阿斯塔特注意到这一切,他们惊恐地看著眼前的数以亿计的凡人,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成一支数亿人的叛军,他们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和遥远的呼喊声,仿佛一位战争之神正在亲自注视著这里。 阿斯塔特们的领袖暗骂了一句。
然后他下令:
「开火。」
一切终于变得不可挽回。
——————
娜塔莎站在阳台上,目睹了这一切。
她听到了枪响,看到了火光,看到了那个肥胖的督官是如何倒在地上的,看到了海浪般奔涌的人群,还看到了那些阿斯塔特是如何扣动扳机,屠杀这些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为帝皇奉献出了一切的帝国子民。
她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但那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终于有了目标的、终于产生了具体形态的兴奋。
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想清楚了。
她终于知道,是谁该为这些年,为那些离她而去的手,为她这悲惨的一生,负责。 这是一笔庞大到永远不可能赎清的债。
但至少……
至少她可以去收取一些利润。
至少,她不应该空著手离开。
娜塔莎转过头,看向了角落。
那里摆著一把枪。
她想起了她的第一任丈夫在参军入伍前教她的那些东西,也想起那个被称为影月苍狼的四连长的人,在把这把枪亲自递到骗她手中的时候,那无奈又冰冷的表情。
他是在可怜她吗?
如果是真的——不,那他错了。
她不需要可怜。
她很兴奋。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兴奋,这么通透过。 她紧紧地握住了那把枪,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露出了一个多么狂热的微笑。
在她脑海中,那个伟大的声音,那个回荡在精神世界最深处的,黄铜般的声音,正在她的心里掀起无边无际的愤怒与勇气。
没有再犹豫,她冲出了房门,手里紧紧地握著那把枪,毫不犹豫地开始跑向那些交火声最激烈的地方。
而就在同时,她看到就在她的隔壁、她的对面,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干瘪的人,拿著那些致命的武器,满脸兴奋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战争的声音在呼唤著他们。
呼唤著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复仇。
当她拿著那把枪,跑向出现在她视野中的第一个黑色阿斯塔特的时候。
娜塔莎只感觉到,一股升腾的、散发著腥味儿的血色,正将她的灵魂冲刷得千疮百孔。
她笑了,笑得激情飞扬。
于是,她放声大笑了起来,在与那些和她同样兴奋且激昂的凡人,所组成的一曲不可战胜的战争挽歌中,昂然地奔赴了这场屠杀。
屠杀开始了。
不…… 应该说……
是战争——战争开始了。
一场发生在阿斯塔特与凡人之间的战争。
一场用无边无际的血色波涛,去吞没那些不可一世的钢铁巨人的战争。
在这片干瘪的土地上,
在这片多灾多难的世界中,
在这片在泰拉的眼里,始终都在他们牢牢掌握之下的、所谓泰拉天领的每一个世界上。
战争。
无数场战争。
无数视死如归的螳臂。
正以排山倒海的势头。
压向每一个,尚且一无所知的钢铁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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