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3章：众生的剧毒

顾衡抬步跟上了少年版的太天，顺着这条看不到源头亦望不见尽头的记忆长河向前。

两人脚下的记忆长河水流骤然湍急，两旁的混沌雾霭在无声中向后飞退，翻卷而起的长河浪花被拉扯成光怪陆离的岁月光影，虽然大多只是一晃而过的流光，但依然让他看清了太多属于那个时代的峥嵘。

那是一段比当今诸天万界还要古老粗粝得多的苍茫大世。

彼时祖贤文明如日中天，古老的天地间随处可见遮天蔽日的世族巨擘与先贤祖庙。

然而在这份至高无上的繁盛之下也有无休无止的阴影，顾衡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永恒兽潮，它们成群结队地自虚无中狂涌而出，所过之处天翻地覆！

那些祖贤时代的永恒异兽与如今的永恒之兽可不同，身躯庞大得如同星骸，还有许多如今早就不出现的兽王兽皇！

那是众生的噩梦，哪怕是古老世族也不得不举全力搏杀。

在那个时期，初祖八贤已创立了概念境，但他们开辟出概念境的无上境界后，便从众生世人眼前隐去，不涉凡尘。

顾衡心头微微震动。

他从这些流淌的过往碎片中隐隐看出，当年初祖八贤所总结归纳的，并非某种具体的修炼法门。

他们为众生厘定的，仅仅是衡量力量强弱的境界之别。

世界、造化、涅槃、概念……

境界有了尺度，至于怎么跨过那几道槛，全凭众生各显神通。

而先贤之下，便是承载着先贤血脉与底蕴的无数古老世族，古老世族，他们顺理成章地承接先贤所留下的一切威望，执掌着诸天最核心的资源与权柄，是诸天万界中至高无上的主宰。

至于什么修仙、佛法、炼体武道……在那个时代依然是尚不入流的新鲜事物，不成体系法统，也没有多少影响。

长河加速奔流。

太天的身影在光影中迅速蜕变。

他不再是那个单打独斗的寻道者，随着岁月流转，仙道在无数修行坎坷中不断被完善壮大，太天身旁聚拢的同道中人也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数人到成百上千，再到漫天仙影呼啸而过，仙道文明日后的雏形在这一刻就已经有了！

虽然远不能算是文明，之算是个连世族的跟脚都摸不着的团体，但顾衡仍旧能看到太天眼中的坚毅与意气风发。

直到某一刻。

整条长河仿佛都在轻微震颤，前所未有的压抑感逆流而上，将那段沉重的记忆给翻了出来。

“那时……”

走在前方的白袍少年忽然驻足，低声说道：“我首次听说了‘文明至高神’的存在。”

顾衡抬眸看向他。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你是什么反应？”

白袍少年转过身来，唇角泛起几分自嘲的弧度。

“不在意。”

“彼时，我们这些步入概念境的修行者，冥冥之中便都能感应得到……那些构筑万界根基的‘概念’深处，似乎有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庞大意志存在。”

少年的目光穿透虚无，仿佛在凝视着极高处的深渊。

“但那些意志无形无质，不可名状。”

“众生无法理解它们的存在，更不可能与它们产生半点交流。”

白袍少年轻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法克服的挫败感：“可它们恒常不灭，自天地初开乃至往后无数个纪元的生灭，它们都静静地俯瞰世间，从未有变。”

顾衡不知那是种怎样的感触，可他能感觉到太天那份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压抑。

“我们自诩惊才绝艳，自以为登上了众生所能企及的最高峰，可与那无上意志相比却依然差得太远。”

“但也反而让我们更加坚信……”

少年眼中的幽光猛然一沉，字字千钧：“概念境并不是终点，后面还有路可以走！”

“但彼时没有人知道那条路究竟该怎么走。”

顾衡盯着眼前的少年，目光如炬：“当文明至高神出现的时候，你们就认为有路可以走了？”

“算是。”

少年叹了口气：“现世对纪元神明划分出了三种，彼时那些永恒不灭却无法交流的无上意志，便被后世唤作概念神。”

“而冠位神与文明至高神的出现，在最开始是相当耐人寻味的。”

顾衡眉梢微动，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种神明虽然能与众生进行交流，可在最开始诞生之际太过弱小。”

“但它的作用却让所有的修行者为之疯狂，只要与那些初生神明产生血脉或气运的因果勾连，修为便能突飞猛进。”

“彼时的概念境是何等的天堑？绝大多数人苦修无数载也未必能摸到门槛，但是文明至高神一出世……概念境的存在就很快多了起来。”

听到这里，顾衡眼底掠过些许沉思。

不对。

文明至高神的诞生条件很苛刻。

血脉相系，修行法门的因果烙印，以及……庞大到难以计量的众生数目。

在那个蛮荒岁月里，最开始诞生文明至高神的势力，根本不是什么名震诸天的祖贤世族或是威震一方的无上道统。

那仅仅只是一个部族中最强者不过涅槃境千重的幽蛇部落。

可若是连那种羸弱至极的部落都能诞生出属于自己的至高神，唯一的解释便是其经过无数代繁衍，人口已经庞大到了足以支撑起“幽蛇文明”的体量。

弱小如幽蛇部落尚且如此。

那当时那些底蕴更加雄厚，疆土更加辽阔的祖贤世族，自然也会迎来各自的至高神诞生。

顾衡收回思绪，目光落回身旁的少年身上：“文明至高神出现的条件，我大致清楚。”

“可如果人口，血脉与法门因果就是条件……那为何彼时统摄诸天万界的祖贤文明本身，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诞生过哪怕一尊至高神？”

他在太天界寻回的记忆碎片内容，是在祖贤文明遗迹内由昭给他目睹的关于祖先文明的历史。

哪怕是后来，顾衡也反复观看许多次。

祖贤文明从最开始的小部落，发展到后来独霸诸天万界的唯一文明势力，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都没有崩盘，偏偏是文明至高神诞生以后就扛不住了。

这恰恰证明，文明至高神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地自然孕育而生的恩赐。

更像是切中众生内心痛点的剧毒！

大家都想变强，而且是没有终点的变强，这再正常不过，不当大鱼就当虾米，而谁都不想做那个被吃的小虾米。

少年转过头来凝视着顾衡，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罕见地翻涌起滔天的风暴。

良久。

他轻轻笑出了声，眼中满是苍凉与彻悟。

“贵客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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