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4章 混沌七屠夫
第1344章 混沌七屠夫
白虫冠冕克罗伊还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
旧有大群网络被【亚大伯斯】强行剥离以后,他预想中的衰弱并没有出现,反倒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从灵性深处扩散开来。
过去支撑冠冕运转的大群算力依旧完整,掌握的血肉术式也没有缺失,只是那些盘踞在谱系底层,需要经过白虫大群层层转译才能调用的东西,此刻全部换成了一条更加笔直的道路。
羊皮纸深处,一套古老得让克罗伊感到陌生又熟悉的谱系结构已经向他开放。
那就是他们寻找了这么多年的源流。
克罗伊缓缓起身,退到夏修身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重新稳定下来的羊皮纸,心中最后那点因为背离白虫秘教团而产生的动摇,也逐渐沉了下去。
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么就无需后悔了!
至于白虫秘教团之后会如何看待一个背誓的【智者】,那是以后才需要处理的事情。
深水冠冕恩尼坦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半晌都没说一句话。
直到夏修把目光转向他。
情况到了恩尼坦这里,性质已经完全不同。
白虫冠冕克罗伊终究只是[智者],他依附白虫密教团的大群网络,却没有掌握整个大群。
夏修收下他,只是从白虫大群里抽走了一个高阶个体,哪怕克罗伊身份重要,也不会直接改变
整个教团的归属。
可恩尼坦就是[暗域深水之屋]的大群之主。
他是卡西斯特(血肉大敌),是萨巴蒂埃家族的族长,也是整个深水之屋实际意义上的最高世俗领袖。
数百年经营下来,大群中的血肉从属体、家族网络、仪式权限乃至大量成员的谱系结构,都已经和他建立了极深的联系。
只要恩尼坦低头,跟著他一起低头的,就会是整个暗域深水之屋。
夏修看了他片刻,开口问道:「你呢?」
「你的选择是什么?」
海滩重新安静下来。
恩尼坦垂著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膝前,久久没有回答。
夏修也不催他,只是坐在那张褪色躺椅上等著;刚刚完成归附的白虫冠冕克罗伊则恭敬站在一旁,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同样没有插嘴。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最后,恩尼坦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突然卸掉了某种一直维持著的力量,肩膀也随之松了
下来。
可他没有跪。
「冕下。」
恩尼坦抬起头。
「我不能像克罗伊一样,现在就向您宣誓。」
白虫冠冕克罗伊侧过视线,夏修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恩尼坦沉默片刻,才慢慢讲了下去。
「因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向您宣誓的那个「我」,究竟是谁。」
这句话让夏修稍微多看了他一眼。
恩尼坦苦笑了一下。
「暗域深水之屋以前并不归我管理。」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们的卡西斯特叫纳曼·达·克·察察。」
「族人称他为行走之肉。」
「他强大、勇猛,也曾经保护过我们,可他从[混沌七屠夫]那里索取了太多力量,最终连自己的神志都开始崩坏。」
说到这里,恩尼坦的语气渐渐低沉。
「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敌人和自己应该保护的人,连跟随他的奴隶,家人和血肉从属体都会遭到攻击。」
「最终有人联手重创了他,我们只能带著残余族人和那个时而清醒、时而疯狂的旧领袖离开原来的土地,在另一片大陆重新建立聚落。」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
「有人教我秘术,教我怎样从[混沌七屠夫]那里借取力量,怎样安抚因为纳曼失控而陷入狂躁的血肉从属体。」
「后来村庄要建起来,需要有人获得粮食,需要有人和周边的人打交道,也需要有人把那些已经发疯的东西重新按回笼子里。」
恩尼坦接著说道:「干是这些事情慢慢都落到了我身上。」
「我其实没有按照古老的惯例,从纳曼继承他的位子,无论是正规继承还是杀了他,亦或者举行什么夺权仪式,这些我都没有————」
「他疯了,所以大家遇到问题已经不再去找他,而是开始来找我,再后来,我就直接成为卡西斯特。」
「我接手以后,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尽量让大家活下去。」
「我对于大群的要求很简单,少惹那些惹不起的东西,少为了所谓升格把整个家族扔进去赌命,有机会就积累,有危险就避开,能谈的事情尽量谈。」
「暗域深水之屋如今还有几十名真正进入核心的成员,其中很多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后代和亲族,另外一些则属于杜韦奈家族。」
说到这里,他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迟疑。
「恩努·杜韦奈,是我的妻子,也是深水之屋的[智者]。」
「在正式阶级上,她位于我之下,可教团的古老传统、祖先记忆和许多秘密仪式,一直都是由她保存。」
「我们共同生活了太久,也————连接得太深了。」
恩尼坦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深水之屋有一种叫[行走祖先]的仪式。
「死去的祖先可以通过血肉、记忆和灵性重新进入后人的身体,而我和恩努负责主持这个仪式。」
「最开始,我们以为这只是保存祖先的一种方式。」
「后来事情越来越奇怪。」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随后表情带上一层阴霾,阴霾中藏著恐惧。
「后来,我发现我和恩努可以融合————真正意义上的融合。」
「血肉、神经、灵魂,甚至记忆都会暂时交叠在一起。可每一次融合到最深处,我们都会发现身体里面还有第三个东西。」
恩尼坦看著夏修,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
「纳曼·达·克·察察。」
海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带著一股冷意。
「那个早就应该死去,或者至少早就应该失去行动能力的上一任卡西斯特。」
「他一直都在。」
「有时候我觉得他藏在祖先网络里,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和我、恩努分开过。」
「我们融合的时候,他能够借我们的身体重新出现;可更糟糕的是,有一次他甚至告诉别人5
恩尼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说;我们一直都存在,即便我们还是恩尼坦和恩努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一次,连夏修的目光都真正落在了他身上。
恩尼坦扯了扯嘴角。
「所以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
「我是恩尼坦?」
「还是纳曼的一部分?」
「又或者,我和恩努本来就是某种让纳曼继续存在下去的载体,只是我们自己一直不知道?」
「而我追寻圣遗骸和丰饶之岛的目的,就是为了通过古欲肉的知识和力量,解决我身上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右手按住胸口的力气越来越大。
「甚至连这都不是最麻烦的地方,因为纳曼当年失控的根源,从来没有离开我们。」
一缕极其微弱,却让周围空气骤然沉重的气息从恩尼坦体内泄露出来。
白虫冠冕克罗伊神情瞬间一变,夏修却只是眯起眼睛,恩尼坦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动了一下。
随后又是第二处、第三处,那些蠕动并不属于人体正常肌肉,更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被压缩进这具人类躯壳深处,隔著血肉向外翻了一次身。
恩尼坦低声说道:「混沌七屠夫————」
「它们还在我的身体里,也在恩努那里,或许还在纳曼里面。」
他重新看向夏修。
「所以,冕下,我现在不能代表整个暗域深水之屋向您低头。」
「因为我甚至无法确认「当我说出「我愿意臣服」的时候,究竟有多少个东西,在借我的嘴一起回答您。」
面对恩尼坦眼底压不住的惊惧,夏修没有立刻追问。
【巨匠造物主·亚大伯斯】从他身后缓缓升起,世界泡内部那座庞大的纯正智库开始运转,柔和却无法抗拒的神性资讯垂落下来,将深水冠冕整个人笼罩其中。
当【亚大伯斯】真正接触到对方的灵性结构时,一股极其古怪的波动却从更深处反弹回来。
那东西像七道彼此缠绕的回声。
它们藏在恩尼坦的血肉、人格与大群网络之间,既能顺著他的术式流动,又保持著某种独立意志。
夏修从这些波动中感受到了十分熟悉的味道————
属于执政官那一层级的气息,但是,又有些似是而非。
像某种经过漫长岁月口述传统与无数次血肉仪式反复改写后的东西,核心仍然残留著执政官的痕迹,外壳却已经完全变成另一副模样。
也就是所谓的————盗版!!!
夏修面色认真起来,哪怕是盗版,深水冠冕恩尼坦体内的东西也非常的危险。
「我一直很好奇。」
「你口中的混沌七屠夫】,究竟是什么?」
恩尼坦原本紧绷的身体,此刻却在【亚大伯斯】的荣光下逐渐放松下来。
那种感觉甚至让他有些恍惚。
数百年来,他早已习惯自己的身体深处同时存在许多声音,也习惯在某些瞬间突然分不清一段记忆究竟属于自己、恩努、某位祖先,还是那个从来没有真正消失的纳曼。
可现在,当【亚大伯斯】开始梳理他的灵性结构,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声音第一次被强行拉开距离。
恩尼坦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边界。
这是「我」。
那些是「它们」。
久违的安静让他几乎生出一种安全感。
也正因为如此,他终于敢把那些深水之屋最核心的秘密继续说下去。
恩尼坦低声说道。
「所谓的混沌七屠夫,在深水之屋更古老的口述传统里,它们还有另一个称呼一力量之
泉。」
「七者分别叫做【达亚(Daya)】、【比尤(Biyu)】、【乌库(Uku)】、【胡杜(Hudu)】、【比亚尔(Biyar)】、【希达(Shida)】和【巴奎(Bakwai)】。」
夏修没有插话,只让【亚大伯斯】继续保持安抚。
恩尼坦则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被告知,七屠夫是血肉术力量的源头之一。」
「深水之屋的许多古老秘术,都可以通过它们获得额外力量。我们塑造血肉、稳定从属体、强化身体,甚至维持某些祖先仪式的时候,都可能借用七屠夫的力量。」
说到这里,恩尼坦看了一眼笼罩自己的世界泡。
「以前我一直把它们理解成我们自己的神祇。」
「深水之屋内部也有人认为,所谓七屠夫,很可能就是执政官在我们这条传承里留下的另一种面貌。」
克罗伊站在旁边,听到这里也稍微抬起了眼睛。
恩尼坦继续说道:「可问题就在数量上。」
「古老欲肉传统谈论的是六位执政官。」
「我们这里却始终是七个。」
「这个差异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已经没人知道了。」
「也许是数千年的传承导致某个环节出了变化,也许是我们与古埃大陆当地信仰融合的时候,把其他什么东西纳了进来,也可能从最开始,我们接触到的就是另一套体系。」
「我们只能确定一点,它们确实会回应我的请求,并且给予力量。」
夏修问道:「那么,代价呢?」
是的,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会没有代价呢?
要知道,这可是欲肉谱系啊!
「它们会污染使用者。」
「借得越多,留下来的东西也越多。」
「最开始只是一些情绪。
「饥饿、暴躁、仇恨,或者突然出现的强烈欲望;继续深入以后,这些东西会开始改变人的判断,再往后,连人格本身都会变得混乱。」
「我们小时候被反复教导,可以从七屠夫那里借力量,但一定要知道什么时候停手。」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
「纳曼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他最开始确实需要力量。」
「在奴隶船上,他遭受过极端的折磨,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真正接触七屠夫。力量救了他,让他有能力反抗那些折磨他的人。」
「后来,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调用七屠夫。」
「敌人越多,他借得越多。」
「借得越多,他的仇恨就越强。」
「到了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保护族人,还是单纯想把眼前能够看见的一切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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