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宁古塔，居然有冤情
崔湜翻开册子：“渤海行省下辖六州，在册民户四万三千户，丁口二十一万。其中靺鞨人七万，高句丽人三万，汉人十一万。
去年垦田三十万亩，产粮九十万石。上交朝廷三十万石，留用六十万石。”
“铁呢？”
“渤海行省有三处铁矿，年产铁五十万斤。两座高炉，月产生铁十万斤。
主要供渤海城修城墙、打农具。多余的运到辽东，换粮食和布匹。”
“盐呢？”
“沿海有六处盐场，年产盐五万石。够渤海行省自用，多余的运到辽东。”
魏叔玉放下茶盏：“我一路看过来，渤海城修得不错，官学也办得像模像样。但有一件事，你没提。”
崔湜神色一紧：“请镇国公明示。”
“渤海行省境内，靺鞨部落还有多少？人口多少？兵甲多少？你册子上写的七万靺鞨人，是编了户的。山里没编户的，还有多少？”
崔湜沉默片刻：“回镇国公，山中靺鞨残部，估摸着还有两三万人。分散在长白山北麓、松花江上游一带，以渔猎为生。
臣派人招抚过三次，招回来五千多户，剩下的一直不肯下山。”
“为什么不肯下山？”
“怕。”
“怕什么？”
“怕大唐把他们编了户，抓去修路开矿。靺鞨人没读过书，不知道大唐的规矩。
他们只看见高句丽人被抓去修路，死了一多半。所以宁肯躲在山里吃树皮，也不肯下山当唐民。”
魏叔玉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告诉他们，高句丽人修路，是有工钱的？干满五年，表现好的，能编入民籍？”
崔湜苦笑：“说过。可靺鞨人不信。他们说，高句丽人当初也信了大唐的话，结果呢？十个人出去修路，回来三个。”
“那三个是不是干满五年编了民籍的？”
“是。”
“那他们为什么不信？”
崔湜想了想：“臣觉得，是缺个榜样。编了民籍的那三个高句丽人，都在渤海城当差。靺鞨人看不见他们。”
魏叔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渤海行省的舆图上，长白山北麓标着一片空白，只写了个“靺鞨残部”。
“传我的话，在渤海城搞个典礼。把编了民籍的高句丽人、靺鞨人，全请来。
一人发四十亩地，一头牛，一套唐式农具。让靺鞨酋长们下山来看。”
崔湜眼睛一亮：“镇国公的意思是——”
“让他们亲眼看看，跟着大唐干，是有好处的。光靠嘴说，说破天也没人信。”
崔湜躬身：“臣这就去办。”
魏叔玉又叫住他：“等等。渤海行省最北边，是不是有个叫宁古塔的地方？”
崔湜脸色微变：“回镇国公，宁古塔在渤海行省最北端，再往北就是靺鞨人的老林。
那地方冬天冷得邪乎，撒尿得拿棍子敲。朝廷把流放的犯人往那儿送，如今关了三千多号人。”
“都是什么人？”
“犯事的官员、勋贵子弟、世家旁支。有贪污的，有渎职的，还有几个是张亮的旧部。”
魏叔玉挑了挑眉：“张亮的旧部，还没死绝？”
“死了大半。剩下几十个，都是当初跟着张亮跑腿的小角色，判了流放，在宁古塔砍木头。”
魏叔玉站起身：“走，去看看。”
从渤海城往北，马车走了三天。
越往北走，路越窄，人烟越稀。第一天还能看见屯城和农田，第二天只剩下林子和荒草，第三天连路都没了，马车在冻土上颠得人骨头散架。
宁古塔在一条冰河边上。河面冻得结结实实，冰上凿了洞，每天有人从洞里打水。
营城不大，方圆不过二里，城墙用原木扎成，墙外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头。
管宁古塔的校尉姓周，叫周铁头，是苏定方手下的老斥候，在辽东冻掉过两根脚趾。
见魏叔玉来了，周铁头一瘸一拐跑出来，跪在雪地里磕头。
“镇国公！末将周铁头，给镇国公磕头了！”
魏叔玉把他拉起来：“起来。这地方待了几年了？”
“回镇国公，三年零七个月。”
“苦不苦？”
“苦啥！有肉吃有酒喝，比在辽东钻林子舒服多了！”
魏叔玉笑了：“带路，看看你的犯人。”
宁古塔营城分两片。东片关的是普通犯人，砍木头、凿石头、修路。西片关的是官员和勋贵子弟，干的活轻些，给营城修房子、种菜、养马。
魏叔玉先去了西片。西片的犯人们正在修一座新院子，说是给周铁头娶媳妇用的。
周铁头四十多岁，前年托人从渤海城说了一门亲，女方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带俩孩子。
周铁头高兴得不行，说要修间大院子，让媳妇孩子住得舒服。
作为替大唐镇守边疆的士卒，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他们，更何况周铁头，他还是名基层的校尉。
朝廷早就给他配两个婆娘，一个是白胡女，另一个则是高句丽奴。
只是他骨子里很传统，一直希望家里有名唐女坐镇。
“周铁头，你这院子修得不错啊。”魏叔玉站在院子外头看了看，青砖到顶，屋脊上还雕了花。
周铁头嘿嘿笑：“都是犯人们的手艺。有个叫陆仲文的，原是工部的主事，会画图纸。还有个叫程怀亮的，原是程咬金的远房侄孙，会烧砖。”
“程咬金的远房侄孙，怎么流放到这儿来了？真是奇怪啊，那老杀才怎么没上门求情？”
“贪污。修辽东铁路的时候，他管着一段路的石料，多报了三千方石头，贪了八百贯。判了流放五年。”
魏叔玉摇了摇头，看来是程咬金那老杀才，没有脸求情啊！
进了院子。犯人们放下手里的活，齐刷刷跪了一片。
“都起来。”魏叔玉扫了一圈，“谁是陆仲文？”
一四十来岁的清瘦汉子站起来，面皮白净，手上全是裂口。
“你原是工部的主事？”
“回镇国公，下官陆仲文，原任工部营缮司主事。”
“为什么流放到这儿？”
“回镇国公，下官在工部管河工，前年黄河发水，下官修的堤塌了。淹了三个村，死了十七口人。判了流放十年。”
魏叔玉沉默了一会儿：“堤为什么塌？”
“回镇国公，下官用的料不够。上头拨的银子不够，下官又不敢跟户部吵，就偷工减料。
塌了之后才知道，户部拨的银子够用，是下官的上司抽了三成。上司判了斩，下官判了流放。”
魏叔玉转头看向白樱，语气里满是杀机：
“记下。回去查查，当初审陆仲文案子的官员是谁。
本驸马的钱财也敢贪，我看他们是活得不耐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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