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草菅人命，是吗？

李福源比何青青多吃几十年的饭，拿出大义来镇压她，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哑巴亏这东西，他这辈子没少吃，自然也擅长让别人吃。

何青青虽然不知道化肥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意义，但这些年来的生存智慧告诉她。

自己好像莫名其妙的落入下风。

不！

什么时候都可以输。

但是现在不行。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李福源，倔强着，“大队长，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了，。

跟我这么一个没啥见识的乡下丫头拐弯抹角的，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我现在，只想替我妹妹讨个公道。”

“你虽然是乡下丫头，但，没啥见识这几个字儿，跟你不搭边。”

李福源微微一笑，先给何青青戴了个高帽，“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可能现在听不懂，但是依靠你的聪明，早晚有一天会明白的。”

他居高临下，语调中带着施舍的，“到时候，你会明白我做的取舍，也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大队长，”何青青没理会李福源的鬼扯，只是认认真真的，“那，到时候，我会理解你为什么不给我妹妹一个公道吗？”

李福源：“……”

何青青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不休，让李福源有些烦躁，也有一些无从下手。

这，就是他不愿意跟女人打交道的缘故。

她们总是这样，只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从来不往远处想想。

正是因为她们的局限，才导致女人只能在家里相夫教子，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临了，还得高喊一声，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平。

殊不知，这些不公平正是女人亲手造就的。

“孩子，在你的眼里什么叫公平呢？”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就是公平。他们害死了我妹妹，那就要以命相抵。”

李福源能看出来，何青青眼底满是认真。

说明，她并不是嘴上这般说说就算了。

这孩子动真格了，打心眼里是这么想的，也是真的打算让这些人替他妹妹偿命。

但……

“如果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得问你一句了。

你妹妹只是一条命，在场的可是好几条命，一条命对上好几条命，是不是，对旁人的不公平呢？”

何青青一时间被问住了，一愣，就看见李福源满脸唏嘘的，“看，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就答不上来了。

说明，你对公平这个词语的界限，也是模糊的。”

“模糊又怎么样？”

何青青咬着唇，“我要公平！”

“青青，我知道你现在很激动，但是！你现在冷静一下，听我认认真真跟你说。

你要的公平，我一定会给你。给你的，不一定是你想要的公平。

话又说了回去，化肥这个东西你可能不知道它代表着什么。

我稍微给你解释一下，你就知道这东西，对咱们大队来说到底有多重要了。”

“再重要，还能有孩子的命重要？”

赵彩莲急了，“大队长，要我说你也真是的。

你一把年纪了，吃过的盐比她吃的米都多。你在这忽悠她，那她还不得被你忽悠瘸了。”

“什么叫忽悠？”

李福源久居上位，严肃起来的时候，不怒自威。

轻飘飘的斜了一眼赵彩莲，“说话的时候，稍微注意点。青青是孩子，你可不是。”

“你……”

赵彩莲不敢吭声了。

毕竟，李福源不是啥多正派的人。

一心一意为大队着想，不错，但他又不是圣人，自然有自己的私心。

而且，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得罪了他，他面上不说，私底下的手段，也是够折磨人的。

心疼何青青小小年纪没了娘，又被后娘祸害的没了妹子是真。

为一家老小打算，也是真。

赵彩莲不甘心垂下眼，不吭声了。

“我想，你的心里应该也很好奇吧，这个化肥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比人命还重要。”

李福源居高临下，“现在，我就告诉你吧。

咱们地里的粮食知道吗？没用化肥之前，一亩地，可能仅仅够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

但用上化肥之后，一亩地可以够十口之家嚼用。

产量，整整翻了一倍啊！”

说到这，李福源的眼底，满是狂热。

县里推行化肥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也一直关注着，只是化肥的产量不高。

能用上的，是少数中的少数。

这怎么分配，里头就有说头了。

按照以往分配东西的规律，自然要紧着先进大队供给。

正因此，李福源对于化肥势在必得，先进集体自然也势在必得。

何家那个小丫头的死可惜吗？

确实有一点。

但对比上得到化肥，对比上，用化肥之后做出来的实打实的功绩……

何家那丫头的死，便什么都不算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人活在世上，自然不能什么好事都占着，有舍有得才是人生常态。

赵彩莲闻言，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啥？！”

她失声，“这、这化肥这么厉害？大队长，你、你没坑俺吧？”

“坑你做啥？”

见赵彩莲这个上不得台面，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李富源就烦得很。

可眼珠子一转，他意识到，若是能说动赵彩莲的话。

兴许，也是围魏救赵的好计策。

赵彩莲跟何家前面那个娘们的关系不错，自从他走了之后，剩下的三个丫头，这姓赵的也没少关照。

对何家三姊妹而言，他李福源可能不算个屁。

但，若是出面劝说的，是被何家三姊妹当半个娘看待的赵彩莲呢？

事情，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转机？

当即，李福源的态度就软了下来，“在你眼里，难道我是那种张嘴胡诌的人吗？”

自然不是。

李福源不是好鸟，可出发点也都是为了大队好。

赵彩莲愣住了，李福源叹息一声，“如果不是化肥卡在这，如果不是先进大队的名号摆在这儿，你以为我不想收拾他们吗？这事归根结底就不能闹大，死个丫头，咱们还能瞒过去。

但，若是一连串死老些人，瞒都瞒不住，一旦事发，牵连甚广。

到时候，别说是化肥了，咱们连看都看不着。”

赵彩莲陷入了深深地纠结。

她抬起头，嗫喏着，“可，婷婷这丫头……”

“婷婷没了是事实。

可，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活。

我不能因为婷婷一个人，就阻碍咱们剩下的人家过好日子啊。

化肥一旦用上，产量翻了番，咱们的日子会变成啥样，还用得着我说吗？”

“可是、可是……”

赵彩莲茫然了，“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为什么咱们之前不知道？

前些年饥荒，饿死了多少人啊？为什么那时候不拿出来呢？”

“你是不是傻？

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还能一下子就塞成个大胖子？

这玩意儿，是这两年才发明的，一步步改良，一步步实验，确定了真的有用之后，才会慢慢推广。”

李福源叹息一声，“彩莲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如果，这事情不是赶在咱们弄化肥的这个关键节点上，婷婷的仇我一定会报。

青青要的公道，我也一定会给。

偏偏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咱们应该齐心协力，众志成城，抓大放小的把化肥弄到手里才对。”

何青青不傻，相反，她很聪明，自然知道粮食对大队、对社员来说，有多么重要。

可……

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是她妹妹呢？

为什么她妹妹是被放的那个‘小’呢？

这……

不公平啊！

听墙角的兄弟仨人：“？？？”

毓江一脸懵逼，陈少杰怀疑人生，“额，化肥，是我从曹叔嘴里听到的那个玩意吗？”

萧振东也是无语，这个李富源为了把事情摁下来，不让继续闹大、扩散，还真是煞费苦心。

编织了这么个谎话，去糊弄十二三岁的孩子。

翻了个白眼，“你听他瞎扯淡呢，化肥能增加产量是真的，但是绝对没有他口中说的这么神异。

那东西，只是辅助种植，风调雨顺，外加咱们辛勤打理，能增产百分之二十，都是祖宗保佑了。

还翻一番……他敢瞎扯淡，老子都不敢听。”

“我就说么，”陈少杰嘴角抽抽，“但凡那化肥真的有这老逼登说的这么厉害。

按照咱曹叔的性子，早就把这玩意挂在嘴边。

不，他应该会连夜到公社蹲点，不把化肥整回来绝不罢休。

哪会像现在这样风轻云淡，只是做好各项准备，等着公社往下纷发啊。”

好东西，都得靠死皮赖脸的要。

等着发？

那连根毛都不带给剩下的。

萧振东赞许的看了一眼陈少杰，“你行啊，  虽然没在大队混多长时间。

但是，咱们这头头的性子，你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

陈少杰嘿嘿一笑，“彼此彼此。”

笑完了，陈少杰又焦灼起来了，嘟囔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陈叔这一趟都走多长时间了？咋还没来？

再这样下去，那何家的小丫头，就该被李福源这个老狐狸给欺负死了。

到时候要是真的松口了，该咋办？”

确实，陈少杰的焦灼有一定的道理。

萧振东也觉着何家丫头毕竟只是个孩子，被李福源用大义这么压，一般情况下，都会选择退一步。

就像是李福源说的那样，死了的人，已经死了，甭管做什么，都不能死而复生。

可活着的人，还活着。

何青青还有个软肋，那是她仅剩下的幺妹。

深思过后，萧振东淡声道：“没事，就算是何青青松口了，也不要紧，不还有咱们吗？

只要咱们不松口，不就完事儿了吗？”

“那化肥……”

毓江冷不丁开口，“咱们这事儿要是闹腾大了的话，不会影响咱们大队问公社要化肥吧？”

萧振东乐了，“你怕了？”

“一点点，”毓江诚恳的伸出一个小拇指，“但是我确实有点打怵。”

“没事，”萧振东淡淡的，“确实有化肥这么一桩事，但，公社从始至终，都没说过化肥是给表现好的先进大队免费发放的哟。”

想要化肥？

没问题，掏钱！

毓江：“？”

他愣住了，不敢置信的，“啥玩意儿？这、这还得要钱啊？”

“不然呢？你以为，这天底下还真的有免费掉馅饼的好事？”

毓江这次啥忧愁都没了，事已至此，干就完事了。

唉！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几句真假掺半的话，就能给人忽悠的不要不要的。

别说是十来岁的女娃，跟压根没上过学，不识字儿的妇女了。

就连自诩没少见世面的陈少杰，都差点被这个老狐狸给绕进去。

赵彩莲不吭声了，何青青的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了。

一边是妹妹的命，一边是大队的发展。

她，也很想自私一次，选择妹妹，可这代表着，跟整个大队的人作对。

她今年才十二三岁，还带着七岁的妹子。

若真的与整个大队作对的话，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她们姐妹俩的容身之处呢？！

“我，不催你。”

李福源见此，心里登时就有谱了。

寻了个地方，人模狗样的坐下，叹息不止，“我知道这个抉择让你左右为难，但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怎么选，才是最让你有利的。”

有利吗？

为什么？

何青青睁着无神的眼睛，陷入了空洞、绝望，为什么她的妹妹被这群畜生害死了。

没有一个人替她妹妹伤心，张口闭口，都是利益呢？

利益，这么迷人吗？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砰！”

陈胜利沉着脸，领着人，浩浩荡荡的进了王家的门。

“好啊，李福源，许久不见，你还真是出息了。”

李福源的游刃有余，在看见陈胜利的那一刹那，统统化成了飞灰。

他猛地站起身，颤颤巍巍的，“陈、陈主任？”

志得意满的态度稀碎，声音也碎裂的不成样，像被捏住嗓子的公鸭，“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

陈胜利笑了一下，目光略过余红杏、王家夫妻，还有想溜，却一直没溜掉的沈盼儿两口子身上。

“如果我不出现在这的话，还不知道你们榕树大队已经能耐到了如今的地步，草菅人命是吗？

你，好的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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