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人命和集体荣誉，孰轻孰重

说实在的，王有才没了儿子，李福源看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都是一个大队里住着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说多深的感情，至少点头之交是有的。

他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长大，慢慢的，成了青葱少年、少女，结婚成家，当了爹娘。

王有才没了孩子，他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是，这种事情怎么好拿在台面上，明晃晃的往外嚷嚷？！

要是闹大了的话，倒霉的是谁？还不是他这个当大队长的？！

深吸一口气，李福源呵斥道：“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不就是没了个孩子吗？做什么哭哭啼啼的，跟个娘们儿似的，只要人还在，往后再生不就行了？”

“不一样、不一样啊……”

王有才是真的伤心了，他万万没想到，害死儿子的，居然不是意外，而是他枕边人的私心啊！

若是往深了探究的话，儿子的死，是不是也有他的推波助澜？

如果他没有对媳妇的娘家那么苛刻的话，任春燕应该会光明正大的搬家里的东西，而不会为难他儿子。

可怜守望小小年纪就……

“李叔，我心里好难受，我好痛啊，我好好的儿子，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缘由没了。”

李福源叹息一声，不管已经魔怔了的王有才，对着看热闹的众人道：“行了行了，都别跟个杆子似的，在这杵着了。”

他驱赶苍蝇似的，“散了吧，都散了吧！”

“咋散？”

何青青率先站了出来，不让李福源将人群驱散开。

要知道，不管是面对余红杏、王屠户一家，还是面对李福源，她从始至终都是弱势的那一方。

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余红杏还胡搅蛮缠呢，人都走了的话，她还能依仗谁？

难道，去依仗面前这个，明显不打算深究，还她妹妹一个公道，只想和稀泥的大队长——李福源吗？！

李福源对上何青青的眼睛，看清了她眼底的讥讽以及痛恨，无奈的，“孩子，我知道你没了相依为命的妹妹，心里不好受。

但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你不能守着一个死人过下半辈子呀。”

“我没打算守着我妹妹过下半辈子，我只是想替她求一个公道！”

何青青很想坚强起来，不想动不动就掉眼泪。

只是，有些时候，她压根就控制不住。

嘴巴张开，话都没说完，眼泪已经下来了。

“我不想让她死不瞑目。”

李福源深吸一口气，“公道，我会给的，你相信我，行吗？”

随口敷衍了一下何青青，李福源继续撵人，“都散了！虽然是大冷天的，但是你们一个两个的，难道就没别的事了？

闲的吃饱了撑的，跑这儿看热闹，走走走，赶紧走。”

“不许走！”

何青青咬着牙，“大队长，如果您真的打算还我妹妹一个公道的话，那不妨当着大家伙的面，将事情的始末审问清楚。

为什么总要撵人？

我爹不疼爱我们姊妹仨，后娘更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她能害死妹妹，就能害死我！

我不放心私底下跟余红杏在一块！如果、如果……”

何青青抬起头，死死盯着李福源的眼睛，不畏强权似的，“如果您执意要将人群都撵走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从始至终关心的，就不是真相。

而是粉饰太平，打算徇私枉法，包庇这些杀人犯。顺带着，对我这个苦主、知情人进行打击报复！”

李福源看着何青青，愣住了，“你、你……”

他的关注点，显然偏的没边了。

“你小小年纪，怎么做到出口成章的？还挺有条理的。”

不是李福源夸张，就何青青这一套说辞，可不是一般人能脱口而出的。

这般条理、这般理智，满榕树大队找不出来十个。

何青青：“？”

她一愣，看着李福源的神色，都带了些匪夷所思。

这都是哪跟哪？

李福源确实没把何青青放在眼里，就算她现在出口成章，那也改变不了，她是一个女娃，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能有什么分量呢？

这，就是这世道的残忍、赤裸。

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在你人微言轻的时候，就连愤怒、不忿都显得格外可爱。

上前，揉了一把何青青的脑袋，李福源低声道：“我知道你没了妹妹伤心欲绝。

但这事儿太大了，中间牵扯到人命，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掺和进来的。

听话，不要再闹了，等你爹来了，我会跟你爹说这事的。”

说罢，李福源才跟恩赐似的，“不过，你的脑子很好用，如果你愿意的话，大队愿意出资，送你去县城上学。

知识改变命运，我想，在你的身上，兴许可以印证这一点。”

“那，这算什么呢？”

何青青避开了李福源落到她脑袋上的爪子，后撤一步，拉开了与李福源的距离，苦笑道：“是打一大棒，再给个甜枣吗？

还是说，您这，是打算用送我上学，让我管住嘴？”

李福源摇摇头，不再看何青青。

在他眼中，何青青确实聪慧，但性子执拗、不讨喜，也分不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好了，都散了吧。”

社员虽然想看热闹，也想替何青青说句话，但……

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李福源都发话了，谁会不走呢？

何青青确实可怜，但她们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明哲保身，才是最优的选择。

“别走，你们都别走啊！”

何青青的心，确实慌了。

怎么办？

人都走了的话，那她一个人留下，岂不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你们不能走！”何青青终于乱了阵脚，慌乱的凑了过去，挨个扒拉着自己能触及到的每一个人。

嘶吼着，“不要走！今天遇见这事情的是我妹妹，你们可以说，是她倒霉！

是她运气不好，摊上了不靠谱的爹，落到了后娘手里，但是谁能保证，下一个遇见这种事情的，不是你的家人，不是你自己呢！”

饶是何青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选择作壁上观的人，还是大多数。

唉~

就像是何青青说的，事情牵连甚广。

已经不是他们这样的小屁民，能随便掺和的了。

人群，慢慢散开了。

何青青也有些崩溃了，“求求你们了，帮帮我吧，！

就权当是帮你们自己了，帮孩子积德行善行不行？别走，你们都别走。”

除了赵彩莲之外，其他人都走了。

有良心的，逃脱不了良心的谴责，三三两两的在路口那唠嗑，目光时不时略过王家的大门。

何青青茫然了，也无力的很，她不知道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应该咋办。

好像，只有她为了妹妹这么拼命。

为什么啊？！

外面那些人是没有心吗？

还是……

“别难过，”赵彩莲一把将瘦弱的何青青拽了起来，“没什么好伤心的，这世道，就这样。

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何青青点点头，对着赵彩莲露出个勉强的笑，“婶儿，我知道的，我只是……”

只是不忿。

一条人命被谋害致死，大家伙就这么风轻云淡吗？！

“大队长，您说吧，”何青青摇摇晃晃的站着，“到了现如今的地步，您打算怎么办？”

“你呢？”

李福源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小丫头年纪不大，主意倒是正。

与其他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倒不如……

问问她想要什么。

若真的能补偿一二，改善一下她和三丫头在何家的日子，也算是婷婷那丫头，给姊妹做的最后贡献了吧。

“什么？”

何青青没明白李福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追着问了一句，“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事儿，你想咋办？”

“我想？”何青青笑了，若是按照她的想法，李福源怕是接受不了啊。

“按照我的意思……”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余红杏、任春燕、王有才，还有沈盼儿、毓河的身上，挨个略过。

那目光阴冷、黏腻。

惹得任春燕心虚不已，目光闪躲。

“大队长，我年纪小，但是也不好糊弄。老话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您觉着呢？”

李福源看着何青青，叹息一声，“青青，我知道你恨毒了他们，但是，这世上除了那些小情小爱，更多的，是大情大爱。”

他找了个凳子，坐下，苦笑道：“人人都以为，我这个大队长当得，那叫一个风光无限，想咋滴，就咋滴。

其实，压根就没人想过，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人，要考虑的东西，也有很多。”

“你拿着公社给的补贴，享受着社员对你的尊敬，付出劳动、心力，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何青青对于李福源的诉苦，相当不解，“在其位，谋其事。

你享受了大队长的美名，享受职务给你带来的一切便利，那就要为其付出啊？”

李福源：“……”

话，确实是这么说，但，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这话，同样也是陈少杰想知道的。

在李福源撵人的时候，仨人察觉势头不妙，在大家伙闹哄哄，没顾得上注意他们的时候，率先离开，趁着无人发现，绕到了王家后头。

躲到了草垛里猫着，继续听墙角了。

陈少杰抬起胳膊，捅咕了一下萧振东，“乖乖，这是个好苗子，你听听这话说的，真是无敌了。”

萧振东咂了咂嘴，“咋滴，你相中了？”

“相中？”陈少杰不解，傻了吧唧的追问，“啥意思啊？”

“带回去，给你当闺女。”

“别别别，”这话说的，差点给陈少杰吓尿了，同情归同情，可怜归可怜。

把她带回家养……

还是算了吧。

“我跟你唠嗑，你咋跟我扯淡呢？”

“我没跟你扯淡，”萧振东也不知道为啥，脑子里就有一个预感，“这丫头闹完这一场，榕树大队，是容不下她了。”

亦或者说，萧振东等人掺和完了这一手，榕树大队已经没有何青青姐妹俩的立锥之地了。

“真假的？”

“八九不离十。”

陈少杰一咂嘴，拍手，搞怪似的，“那完犊子了，你说不就不离十，那就是十成十的了。

没事，不就俩孩子吗？回头跟咱曹叔说一声，带咱们大队里养着，不就行了。”

“你替曹叔吹得牛，回头让曹叔找你去。”

陈少杰讪讪的，“哈哈哈，你看你这人，真有意思，玩不起了咋滴！”

“嘘，闭嘴。”

萧振东垂眸，认真听，“里面，要说正事儿了。”

“我的要求，已经说完了，您若是办不成的话，那，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李福源抬头，叹息一声，“其实，这种事情，我不该跟你一个女娃娃说的。

毕竟你还小，就算是跟你说了也白搭，根本听不懂。”

“您说就是了，”何青青不卑不亢的，“现在听不懂，日后总有能听懂的那一天。”

“不过，”李福源看着何青青，笑着，“那是我之前浅薄的看法。

现在么，我觉着，只要我跟你解释了，你就一定能听得懂，也……”

他走到何青青的面前，半蹲下身子，认真的，“一定会理解我的选择，理解大队的，对吗？”

何青青后撤一步，硬邦邦的，“那可不一定。”

“其实，咱们大队里，经常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争执，好多事情，都是由我这个大队长出面，解决掉。

你知道为什么不报公安吗？”

“因为大队想要个好名声，报公安的话，容易影响来年拿先进集体的荣誉。”

说罢，何青青一顿，质问道：“所以，在大队长的眼里，社员的命，还赶不上那轻飘飘一张纸沉重了？”

来了。

来了啊！

李福源很想笑，何青青就算是比平常孩子聪明点，又能怎样？

归根结底，还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这不，两句话就露馅了。

他不屑一笑，居高临下的，“青青啊，你能说出这话，说明，你还是不了解我啊！

命，肯定比大队那一纸轻飘飘的荣誉重。但，若我告诉你，我现在顾虑的，不只是那一纸荣誉呢？”

“还能有什么？”

“化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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