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4章 蓄势待发
江一鸣随后又拜访了几位退休老领导,有些老领导说的比较直接,把知道的问题直接反映给江一鸣有的则说的比较含蓄,而有的则是存在个人小心思,为自身利益着想,言语间多有试探和保留。
江一鸣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便发作,只是默默将每个人的态度和说辞记在心中。
紧接着,江一鸣又前往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进行了走访调研,分别与机关干部进行了座谈交流,听取了他们对当前全市工作以及干部队伍建设的意见建议。
又分别与市人大、市政协的部分领导干部进行了个别谈话,重点了解他们对当前经济形势、民生保障、社会治理等方面的看法和评价。
谈话中,江一鸣始终保持着认真倾听的姿态,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市人大反映的主要问题是提案没有人当回事,因为没有约束力,各部门根本不把人大提案当回事,办理起来拖拖拉拉,甚至有些部门连书面答复都懒得写,直接口头敷衍了事。
政协也反映了类似问题。
江一鸣当场承诺,后期将加大改革,确保人大政协的提案得到有效落实,建立健全提案办理的跟踪督办机制,明确办理时限和责任部门,对敷衍塞责的单位严肃问责。
这一番表态,让在场的人大、政协干部们精神为之一振。
接下来几天,江一鸣按照沈明堂排的行程,一天跑一个县区。
第二天去了吉柔区。
余兴旺陪着他看了两个点:一个是吉柔经济开发区,入驻的企业大多是中小规模的机械加工和建材企业,厂房新但开工率不高,有一半的车间门口挂着“招租”的牌子。
另一个是吉柔城区的老旧小区改造现场,小区里污水管网刚换完,路面还没恢复,居民出行要踩着木板过。
江一鸣问余兴旺:“开发区空置率这么高,原因是什么?”
“招商难。吉柔区的土地指标有限,大企业看不上我们,小企业来了又嫌配套不全。最关键的是,开发区的污水处理厂到现在没建起来,环保审批过不了关,稍微有点规模的涉水企业都进不来。”
“污水处理厂为什么没建?”
“没钱。预算报到市里,财政局说‘排队’,排了两年还没排上。”
江一鸣记了下来,没有当场表态。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一鸣百分之六十的时间都用来调研,时而调研下面的县区,时而到市直部门调研座谈,市里的事情主要由市长陈汉章在处理。
而他就默默地去调研,遇到了问题也只是记下来,绝大多数不会当场表态。
调研结束后,江一鸣让甄尚文把最近一个月调研的情况写了一个报告。
他打算根据这份调研报告,逐一解决存在的问题。
当然,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打开局面,树立威信,让全市上下看到新书记是动真格的,不是来“镀金”的。让更多志同道合的人愿意靠拢过来,让那些观望的人看到风向已经变了。
5月30日,上午十点。
市政府六楼,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王怀远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白瓷杯,杯里是刚沏好的茶。
他先把杯子放到陈汉章手边,又伸手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然后把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理成一摞,压上镇纸,这才在对面坐下。
“市长,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汉章翻着文件,眼皮都没抬:“你都坐下了。”
王怀远笑了笑,把声音压低了些:“昨天下班,我在机关食堂听见几个处长在议论,说得很难听。”
“怎么个难听法?”
“他们说,新书记来了整整一个月,八个县区跑了个遍,签发的文件,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汉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随即又落下去:“原话。”
“原话是——‘调研成了主业,拍板成了副业’。”
王怀远说完,抬眼看陈汉章的脸色。
陈汉章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把批完的文件合上,放到左边那一摞,又从右边那一摞里抽出一份,翻到第二页,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议论的人,是哪几个?”
“办公厅综合处两个,还有政法委的一些人。”
王怀远见他没有打断,胆子就大了些,索性把话摊开:“市长,我说句不中听的。这位书记来了一个月,常委会只开过一次,还是例行传达。人事上一个没动,全市十几个空缺的副职还悬在那里。财政追加的报告,压在他桌上三份,一份没批。”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咬得很重:“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暖气,倒是修了。修完连个新闻都没发,就悄没声儿地办完了。您说,他办的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这还是市委书记嘛,社区书记都比他办的事大。”
陈汉章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鼻梁。
“怀远,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了,市长。”
“五年,你还是只看人家的动作,不看人家的路数。”
陈汉章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走到窗边。
市政府大楼的窗户朝南,楼下是一片梧桐,这个时节叶子正密,风一过,绿浪一样翻。
“他不发文,不批钱,不动人。这三件事,你觉得是不作为?”
王怀远没答。
“我告诉你,这三件事,恰恰是他这一个月干得最明白的三件事。”
陈汉章转过身,说道 :“第一,他不批那三份追加。那三份报告,两份是体育馆的窟窿,一份是开发区欠的工程款。他要是批了,就等于替前任认了账,也等于把财政的口子交给姜春寅去开。他不批,是在告诉所有人:钱的事,得先说清楚再花。”
“第二,他不动人。他来的时候,全市都等着看他换谁。他一个不换,那些想靠上来的人就摸不准他的脉,那些怕被换掉的人也不敢乱动。一个月不动,人心就悬一个月。悬着的人最好用,也最不敢乱来。”
王怀远听到这里,心里有点发凉。
他原以为新书记是没抓手,现在看来,人家是把手按在桌上没抬。
“第三……”
陈汉章走回桌边,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以为他真在跑县区?”
“不是调研?”
“调研是明面上的事。我让人查了一下他这一个月的行程。八个县区,二十六个点,其中十一个是计划外的:两个停产的小矿、一个关了门的农贸市场、一个乡镇卫生院、一个村小学,还有一个是城西的烂尾楼工地。这些点,没有一个在区里报上来的行程表上。”
王怀远愣了:“他哪来的这些点?”
“问老百姓。”
陈汉章说道:“他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跟当地人聊几句。不是找干部聊,是找卖菜的、修车的、开小店的聊。他刚到的前几天,有人看见他在街边上吃早餐,坐的是小马扎,吃的是煎饼果子。”
“一个市委书记,跑到路边摊上吃早饭?”
“他不是馋那口煎饼。”
陈汉章把杯子放下,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东西:“他是在听马路上的声音。机关里的声音,他不信。”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王怀远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陈汉章重新坐下,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像是要把这件事看得更全一些:“我们不硬顶。硬顶是下下策,我早就跟你说过。”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第一,招商。他要是抓招商,让他抓。但招商的账在财政上。你跟春寅讲一句:配套资金的口子把紧一点。不是不给,是慢一点给。一个项目从签约到落地,卡在配套上三个月,企业自己就走了。资本最没耐性,它等不起。”
“第二,环保。”
陈汉章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下来:“吉水河那条河,治了三年没治好。你以为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治不清!”
陈汉章看着他,“上游三家矿:一家是常家的,一家是贺家的洗选厂,一家是韩家的运输车队洗车水。三家都有环评,都有排污许可证,都是合规的。你去查他,他能抱出一摞纸来,一张一张给你看。你要是硬关,那三家老板当天就能把材料递到省里去,告你破坏营商环境、一刀切、变相限产。”
“省里会管?”
“省里不会不管。”
陈汉章说道:“优化营商环境现在是硬指标,谁碰谁挨批。他要是真下手,一封告状信上去,想必钱省长会批示,让他‘妥善处理’。妥善处理四个字,就是让他收手。他收不收?收了,威信扫地;不收,跟省长顶。这把火,点起来容易,收场难。”
王怀远听到这里,眼睛亮了:“那我们……”
“我们不点。”
陈汉章说道:“我们让他点。他点了,我们看着。”
“看着?”
“看着,然后在他最难的时候,递一把手。”
陈汉章说道:“记住,最狠的一手不是拦他,是在他要成不成的时候,帮他一把,让他欠我们一个人情。他这个人情一旦欠下,以后他动谁,都得先想一想。”
王怀远心里转了两圈,忽然明白了。他这位市长,从来不跟人正面撞。他只在关键的那一下,轻轻地推。
王怀远又想起一件事:“市长,还有一件事。宣传那边,陆知遥前天问过我,说要不要给书记做个专题,写写他这一个月调研扎实、作风深入,电视台和日报一起上。”
陈汉章笑了。
这一笑,是这天上午他唯一一次真的笑。
“捧他?”
“您的意思是……”
“现在捧,是把他架起来。”
陈汉章说道:“他要是干不成,架得越高,摔得越重,全省都会看他的笑话。他要是干成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到:“这份捧,就是我们递上去的台阶。将来他要动谁,省里问起来,我们也有话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支持书记的工作,宣传上从来没含糊过。”
王怀远心里一凛,暗暗佩服。
这位市长在济安待了六年,经历过两任市委书记。第一任是被他拖着耗走的,第二任是被他硬生生挤走的。
“行,我这就去办。”
王怀远站起来,收了本子,又说道:“那今天下午的招商调度会,还开吗?”
“开。怎么不开。”
陈汉章说道:“开得热闹一点,把日报社叫上。让全市都看见,政府在抓招商。”
随即,他看着窗外那片梧桐:“这一个月,最让我不安的,不是他干了什么。”
“是什么?”
“是他什么都没干。”
陈汉章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一个从东江杀出来的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能按得住一个月不出手。这种人,要么是真没本事,要么是在等一个一刀见血的口子。”
“您觉得是哪一种?”
陈汉章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没有回答。
窗外,那阵风过去了,梧桐叶子静下来,一片一片地垂着。
同一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市委书记办公室。
甄尚文抱着一摞材料进来的时候,江一鸣正在看一张图。
那是济安市的行政区划图,摊了大半张桌子。图上用铅笔画了不少圈,圈有大有小,颜色深浅不一。
“书记,调研报告初稿写完了。”
甄尚文把材料放在桌角:“四十二页,附件七个。”
“坐。”
江一鸣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接过报告,翻得很快,前十几页几乎是扫过去的。翻到中间,速度慢下来,铅笔在纸上点了几下。
甄尚文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认真的等待着。
这一个月,他把江一鸣的脾气摸到了一点:书记看材料,喜欢先看数字,再看结论,最后才看那些写得很漂亮的过渡段。凡是“高度重视”“扎实推进”“成效明显”这样的词,他基本都是一眼带过;凡是具体的数、具体的名字、具体的时间,他会停下来,用铅笔在边上画一道。
“这个数……”
江一鸣忽然抬头,询问道:“开发区空置率,你写的百分之四十二,哪来的?”
“区里报的统计表是百分之三十一。我把供电公司的用电报装数、税务的开票户数、还有物业公司收的厂房租金台账三份对了对,实际开工的企业是七十九家,入驻的是一百三十七家,差五十多家。按厂房面积算,空置二十一万平方米,占四成二。”
江一鸣“嗯”了一声,铅笔在那一行上重重画了一道:“区里那张表,是给谁看的?”
“给市里看的。”
“市里那张表,是给谁看的?”
甄尚文愣了一下,答:“给省里看的。”
江一鸣没有再问,继续往下翻。
翻了半页,他停住:“吉柔那个污水处理厂,立项两年,为什么一直没建?”
“报告里写的是资金缺口。但我调了立项批复和财政的年度预算安排,发现有一笔一千二百万的前期费,2013年就拨下去了,账面显示已经支出。”
“支出给谁了?”
“付给了一家叫‘济安水务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的单位,是市水务局下面的平台公司。我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法定代表人换过三次,但据我了解,这家公司和邱国栋局长有关联,好像是他外甥开的。”
江一鸣把铅笔放下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甄尚文心里有点发毛,他原以为书记会问“你怎么查到的”,或者“你确定吗”,结果书记什么都没问。
“这份报告,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初稿只有我自己。秘书长那边,我说还在改。”
“好。”
江一鸣说道:“这份报告只留一份在我这儿。暂时不进机要室流转。”
“明白。”
江一鸣说道:“尚文,这一个月,下面怎么议论我?”
甄尚文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说您只调研,不拍板。还有人说,您是来镀金的,攒够履历就走。”
江一鸣笑了笑,并没有当回事。
蓄势待发,自然显得他无所事事,等他发力之时,有些人就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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