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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3章 正式调研


甄尚文回到办公室,还感觉像是在做梦!

对甄尚文来说,这是职业生涯中极为重要的一天。从综合处调到市委书记身边工作,意味着他从此进入核心视野,未来的每一步都将是考验,也是机遇。

而对他自己来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市委大院没有秘密,消息传得比文件还快。

他被书记选为秘书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大院。与他关系交好的同事、朋友纷纷向他表示祝贺,就连那些平日关系一般的,也都主动前来道喜。

甄尚文一一点头应承,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明白得很。这些人情冷暖,他看得多了。

他清楚,眼下这份热络里,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冲着“市委书记秘书”这个头衔来的。但他并不反感。在机关待了这么多年,他深知人情往来本就是政治生态的一部分,不必计较真假。

不过,他也没有让这份热络冲昏头脑。礼节性应对之后,他便开始着手交接工作。

倘若去的是其他部门,交接恐怕要持续很长时间。但他是跟着书记,手里的工作以最短时间完成了交接。

下午两点半,两辆车从市委大院出发。

前面一辆是江一鸣的车,丁力开车,甄尚文坐在副驾驶,腿上摊着一个本子,沈明堂陪着江一鸣坐在后排。

后面一辆是市电视台和日报社的采访车,里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女记者。

江一鸣原本不想让媒体跟,后来还是答应第一站拍几个镜头。

看望老同志,是敬老尊贤的规矩,也是给全市干部一个信号。

老干部公寓在青平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院子,红砖墙,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

郑德厚住在二楼。门一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茶味混在一起飘了出来。

老人站在门口,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但握手的时候力气很大。

“江书记,年轻,比电视上还年轻。”

郑德厚上下打量他,笑了一下。

“郑老,我到济安来,第一件事就是向您报到。”

江一鸣双手握着他的手,微微躬了躬身。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旧藤椅,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守拙”两个字。

保姆端了茶上来,江一鸣让郑老先坐,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记者在门口拍了几张照片。

郑德厚说道:“这么大张旗鼓的,是来拍照的,还是来听真话的?”

“郑老莫要见怪,我这就让他们离开。”

江一鸣侧过身,对沈明堂说:“拍几张就行了,下面我跟郑老说说话,让同志们到车上等我吧。”

沈明堂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把记者带了下去。

门一关,屋里的空气就变了。

郑德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急着说话。

江一鸣也不催,安静地坐着。

过了半晌,老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也比刚才硬。

“真想听真话?”

“是。”

江一鸣答得坦然。

“我关注过你,知道你在东江省的工作风格,我就不跟你客套了。”

郑德厚把茶杯放下:“济安这地方,表面上看是矿老板的事,根子上是三张网。”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第一张,是家族网。常家、贺家、韩家,三家从上一辈起就在矿上。如今一家管采矿,一家管运输,一家管销售。你动一家,另外两家立刻抱团,第二天就能把告状信送到省里去,告你破坏营商环境。第二张,是干部网。这些年矿上赚的钱,有一部分变成了某些人的位子、房子、孩子的学费。你查一个矿,等于查一串人。第三张,是上面的网。有些事不是济安自己能定的,你在会上拍了板,到了省里,一个电话就能给你压回来。”

江一鸣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

“那您说,我该从哪里动手?”

“环保。”

郑德厚答得很快:“环保这块,老百姓认,上面也认。你先把吉水河治了,把矿区周边的村子守住,这是明面上的事,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但是……”

老人顿了顿,说道:“你要真想动根子,得从地上下手。”

“为什么是地?”

“矿挖完了,山还是他们的,账在洞里,谁也看不见。地一动,账就藏不住了。哪块地怎么来的,什么价拿的,谁批的,补偿款给了谁,全在纸上。”

郑德厚看着他,说道:“济安的矿老板,这些年最值钱的不是矿,是地。他们拿开矿挣的钱,转手就去拿地;拿了地再去抵押,抵押出来的钱又去拿更多的地。你把这个链条掐断,他们才知道疼。”

江一鸣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周书记的事,您怎么看?”

江一鸣问道。

郑德厚叹了口气:“老周不是没本事。他来的时候,比你还急,第一场大会就讲要关停一批小矿,讲得很有气势。可他把话说得太早,底下的情况还没摸清,人家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他要开会布置,人家当面点头,回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他要调一个矿区派出所的所长,最后却不了了之。一年下来,他自己就知道干不动了。”

老人看着江一鸣,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在济安,你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完之后,有没有人接着干。”

屋里静了片刻。

“还有件事,不算大,你看看。”

郑德厚忽然换了个话头,说道:“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暖气,去年冬天坏了两个月。我们几个老家伙打报告,报了三次,没人管。后来还是我自己掏钱,找人修的。”

江一鸣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是为了那点暖气。”

老人摆了摆手,说道:“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现在机关里办事的人,只办上面看得见的事。老百姓的暖气坏了,看不见;老同志的医药费报不下来,看不见;路修完了半年就烂了,也看不见。看得见的只有考核表上的数字。”

江一鸣转过头,对甄尚文说:“记下。明天上午之前,把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暖气、医药费报销流程,一并理清楚。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不用等我开会研究,直接办,办完告诉我。”

甄尚文低头飞快地记。

老人端起茶杯,手有点抖:“济安不怕官大,怕的是你说话没人接。你要让人接你的话,先得让人信你不是来镀金的。怎么信?抓一件小事,办到底。办一件,成一件,人心就回来了。”

江一鸣站起身,郑重地向老人欠了欠身:“郑老,我记住了。”

郑德厚送他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下次来,别带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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