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18(正文番外)
这一日,他隐约有些感觉,合上眼,神识如潮水般漫出去,一层一层漫过山川河岳,漫过市井村落,漫过那些正在哭的、正在笑的、正在争吵的、正在和解的、正在为了一碗热汤而感恩戴德的、正在为了一个误会而老死不相往来的人,漫过他们每一寸热腾腾的烟火气,漫过他们每一个人间值得的瞬间。
再睁开眼时,天边的晚霞已经褪成了浅灰,几粒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面上的神情是一种极淡的、却极安稳的平和。
后来柳霁谦回到宗门,将自己这些时日的见闻与心得,悉数梳理成了一卷札记,交到了君凝手中。
那札记不厚,字迹工整,条理分明,里头说得最清楚的一条,便是"入世历练"四个字,却成了今后问仙宗以及其他宗门的不破规矩——戒律堂有这隐形的规矩,是鹿闻笙定的,如今却是正式搬到明面上了。
不入世,何来出世?不经红尘苦,难证大道心。
从今往后,宗门弟子修行至一定境界,须得下山入世,以凡人之身行凡人之事,在红尘里滚过一遭,再谈什么超脱、什么忘情。
那些天上的神仙们之所以把下凡历劫过得像儿戏,大约正是因为他们忘了——凡人的命也是命,凡人的情也是情,凡人的一生再短,也值得被郑重其事地对待。
这规矩的全文柳霁谦写了整整三天,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留下的总结不过寥寥数字:凡宗门子弟,年满十六,须入红尘行走三年,方可归山。
旁人问他为什么定三年,他说三年刚好够看完一个四季轮转——看一遍春天的播种,夏天的生长,秋天的收获,冬天的蛰伏,也刚好够一个人在一座陌生的小城里从头开始生活,租一间屋子,找一份活计,交几个朋友,吃几顿苦头,尝一点甜头,然后才知道自己是谁。
规矩定下来之后,第一批弟子便被半是好奇半是不情愿地赶下了山。
起初还有人抱怨,觉得这简直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在宗门里多打坐几轮周天。
可回来后,那些人回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不是神通,不是修为,而是更底层的、更根本的,像是地基下面又垫了一层石头。
他们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连走路时落脚的分寸都轻了几分,仿佛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变得有分量了。
有人学会了弯腰,有人学会了等候,有人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想一想——若是此刻站在对面的,是一个为了一文钱跟摊贩争执半天的穷苦人,自己该说什么话,才算得上一个"人"字。
那些字句落到纸面上的时候,墨痕还湿着,柳霁谦搁下笔,望着窗外一树桂花,想起从鹿闻笙那里得知的天庭情况,叹了口气:"那些神仙,总是想着要普度众生,却连众生是什么都不肯低头看一看。"
“莫叹身微立风中,柔韧不折自从容。静观逝水东流去,浪花起灭总成空。根深扎,向泥泞,待得春潮悄然至,低处有风,送我入苍穹。”
他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写的文字,念完,笑了笑。
这人世间,低处有风。
后来,柳霁谦便飞升了。
柳霁谦在红尘里走了一遭,看尽了冷暖,尝遍了悲欢,然后把所有见过的、听过的、感受过的,都化成了自己的道。
他飞升的那天,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劫,没有霞光万丈的异象,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
柳霁谦忽然就觉得,一瞬间,什么都圆满了。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又反着风往上飘,像一滴水从溪流里蒸腾起来化作云,他脚底的地面忽然变轻了,头顶的天幕忽然变近了,然后他便站在了另一片天地之间,脚下是白玉铺成的台阶,头顶是九重宫阙的檐角。
鹿闻笙难得有空,如今才整顿好手上执法部里的事情,正坐在飞升台旁边的凉亭里喝茶,思索这么开刀这帮仙二代呢,手边的茶盏还没端起来,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层层云雾中落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中,好半天才缓缓放下,嘴角弯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柳霁谦踩着飞升台的青石地面,抬眼望见凉亭里那个玄衣红带的年轻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像是秋日湖面上被风吹皱的第一道涟漪。
“怎么一声不吭就上来了?”
“我悟了,就上来了。”
鹿闻笙端着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悠悠地说:“所以你飞升是因为……顿悟了?”好装啊。
柳霁谦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嗯,顿悟了。”
鹿闻笙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这种人最阴了,问你怎么修炼的,你说你悟了。”
柳霁谦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来,像是墨滴入水,层层叠叠地漾开,满眼都是愤愤的鹿闻笙。
他走上台阶,在鹿闻笙身旁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对方手边那碟没动过的点心,拈了一块放进嘴里,鹿闻笙斜睨了他一眼,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悟出什么了?”
柳霁谦咽下那口点心,望着飞升台外茫茫的云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我走了一趟人间,看了一看那些凡人是怎么活的,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会为了一担米发愁,会为了一句话欢喜,会为了一口热汤觉得这一天的苦都值得了。
他们会骂人,也会救人;会记仇,也会报恩;会为了一己私利做错事,也会在最后一刻幡然醒悟。”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鹿闻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以前觉得成仙是为了跳出轮回,超脱凡俗,可走了这一趟我才明白——真正要跳出的,从来就不是人间,而是那个觉得'人间不值得'的心。”
鹿闻笙听了,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落在柳霁谦的侧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飞升台旁的凉亭里,谁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头顶是九重云霄,脚下是万丈红尘,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天河边上的水汽和仙宫的桂花香气,又轻又软,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落了地,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了花。
远处,不少因为飞升台动静赶来的仙官探头探脑地张望,知道那玄衣人是近日里威震天庭的扶光上神,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新飞升上来的年轻人,一时间摸不准该不该上前拜见,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低着头匆匆绕了路。
柳霁谦将那几个仙官的背影看在眼里,弯了弯唇角。
“看来在天上混得不错,”他说,“连仙官都怕你。”
鹿闻笙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怕我,是怕我手里的账本。”
“那你账本上写了我没有?”
“写了。”
“写的什么?”
鹿闻笙放下茶盏,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弯了弯,那笑意淡得像水里化开的墨,哼了一声。
“写的是——'此仙心术不正,动不动就说自己悟了,谎话连篇,飞升也不跟道侣提前打个招呼,建议让他自己住一个屋里。”
【好腻歪】系统咦了一声,直言不讳,鹿闻笙当没听见。
“那会不会惩罚太严重了?”
柳霁谦将脸贴到鹿闻笙的掌心,眼里波光盈盈,勾人极了,搞得鹿闻笙老脸一红,连忙收了手,左顾右盼做贼心虚一般。
被自家爱人这般依旧好面子的性子逗笑,柳霁谦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混在天河的微风里,飘飘荡荡地散开去,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个人坐在暮色渐合的天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远处的宫阙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映在天河的波光里,碎成万点金鳞。
人间此刻大概正是黄昏。
炊烟升起来,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面,有人摇着蒲扇在院子里纳凉,有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有老人在门前的石阶上慢悠悠地剥豆子。
那些最寻常不过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曾间断的日子,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在红尘深处流淌着,像一条不说话的河,从远古流向未来,从无始流向无终。
柳霁谦望着那片云海下的千山万壑,忽然觉得,他这一路走来,走到今天站在这里,最值得的事情大概不是飞升,不是成仙,不是任何一件可以写进功绩册里的事情——而是他曾经弯下腰来,在那半亩水田里插过一株秧苗,曾经蹲在路边的茶棚里听一个行商讲过一个故事,曾经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看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安安静静地笑了那么一下。
那些事情很小很小,小到几乎不值一提。
可它们加在一起,便成了一个"人"字底下那一道撇捺,撑着他稳稳当当地站在这一片天地之间,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仙界,都站得端端正正的,不偏不倚。
鹿闻笙侧过头来看了看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变了。”
柳霁谦转头看他:“哪里变了?”
鹿闻笙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身上那层……那层'仙气',比以前淡了。”
柳霁谦看见近在咫尺的爱人总是想笑,嘴角几乎没落下:“那不是淡了,是掺了东西进去。”
“掺了什么?”鹿闻笙挑了挑眉。
“泥巴。”柳霁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干干净净的,可他好像还能看见那半亩水田里沾在指腹上的泥浆,“掺了一点泥巴,一点烟火,一点豆浆,一点插秧时弯下去的腰。”
鹿闻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盏,朝柳霁谦举了举,像是在敬一杯酒。
“真好,”他说,“掺得好。”柳霁谦,你终究是跟着自己的心走出了路,真好啊。
柳霁谦也举起茶盏,两个茶盏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天河的星光落了满襟,两杯茶,两个人,坐在这九重云霄的最高处,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杯掺了人间烟火的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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