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17(正文番外)
柳霁谦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
他看见过人心最险恶处——一个恶吏为了一桩冤案,逼得一家三口悬梁自尽,门前老槐树挂着三条白绫,在风里荡了三天三夜。
也见过妖魔最赤诚处——一只修了五百年道行的白狐,为了报答一饭之恩,化作人形替那农户守了三年的田,风雨无阻,寸步不离,直到那农户寿终正寝,它才悄然离去。
他曾在暮色笼罩的官道上做过游侠,腰间悬一柄青锋剑,行囊里除了干粮便是几卷旧书。
路遇山魈作祟,他提剑便上,三招两式将那东西打得遁入地底,回头看见被救的猎户一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他伸手把人扶起来,拍了拍人家肩头的草屑,只说了一句“夜里莫要独自进山”便转身走了。
那猎户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包晒干的菌菇,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走出半里地才发现那包菌菇底下还压着一枚铜钱,用红绳串着,大约是猎户家小儿子的压岁钱。
他捏着那枚铜钱,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
也曾在春深时节做过农民,挽着裤腿踩进水田里,弯着腰把一株一株秧苗插进泥中。
日头晒得后背发烫,赤足陷在淤泥里,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腥甜的土气。
邻田的老农见他动作生疏,先是不放心地过来指点了两句,后来见他学得快,便笑眯眯地递了一壶粗茶过来,茶是劣茶,涩得很,可配上田埂上那几块自家晒的萝卜干,竟也喝出了几分甘甜。
他喝完了茶,又弯腰下去继续插秧,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泥水溅到衣摆上,他在心里头想:原来粮食是这样一株一株长出来的,原来每一粒米都沾着这么多人的汗。
他也曾化作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路人,走在集市里,走在渡口边,走在那些最寻常不过的人间角落里。
他试过以善意回应善意——替一个老妇拾起散落一地的菜捆,那老妇便从筐底摸出两个还带着热气的煮鸡蛋塞给他,转身走远了还在回头冲他笑,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也试过以怨怼回敬怨怼——有个泼皮无赖故意撞了他一下还要反咬一口,他揪着那人的领子按在墙根底下,平平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那泼皮便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半条街还在回头张望,生怕他追上来。
他曾跟随过一位真正的好官,上任三年,硬生生把一县之地从匪患横行收拾到夜不闭户。
他去县衙门口看过那县令升堂断案,天不亮便开了大门,什么鸡毛蒜皮的案子都接,邻里纠纷、田产争执、夫妻口角,一桩一桩问得细致,一桩一桩判得公允。
有一回邻县遭了水患,那县令把自己半年的俸禄捐了出去,带着衙役们扛着粮袋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去送粮,回来的时候靴子磨穿了底,脚上全是血泡,却还笑着跟师爷说“下个月的俸禄到了先买双新靴子”。
柳霁谦远远地看着那个人走回县衙的背影,单薄,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风里的竹竿子,摇摇晃晃,就是不断。
他也见过那些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做了一辈子善事的人。
城南有个卖豆腐的老头,每天早上支摊子,嘴上从来不饶人——“你这孩子怎么又赊账?上回的还没还呢!”——可转身还是照例切一块热豆腐,用荷叶包好了递过去,末了还要补一句“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几十年如一日,赊出去的账本子厚得能当枕头,可他从不真去讨。
柳霁谦在他摊子前买过三回豆腐,第三回的时候那老头已经认得他了,照例骂了他一句“年轻人也不知道早点来,好豆腐都卖完了”,手里却多切了半块,悄悄塞进荷叶底下。
他见过得偿所愿的人。一个寒窗苦读二十年的穷书生,终于在头发花白的时候中了举,放榜那天在城门口哭得像个孩子,抱着他那满头白发的老娘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路过的百姓围了一圈,有的拍手有的抹泪,还有个小娃娃被他爹举在肩头,奶声奶气地跟着喊“恭喜恭喜”。
柳霁谦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书生把告捷的红纸贴在家门口,贴得端端正正,抚了又抚,指尖都在发抖。
他也见过事与愿违的人。一个做了大半辈子善事的老员外,晚年被人骗光了家产,孤零零地坐在自家祠堂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脸上却没有什么悲苦之色,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望着天边将落的夕阳,喃喃说了句“倒也清净”。
柳霁谦在他旁边坐了一下午,没说一句话,临走的时候那老员外忽然喊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块酥饼,递了一块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那些承接过善意的人给员外轮流养老,不时会送东西过来。
他还见过有人为一个承诺,世代守护着一座宅子。
那宅子里住过的人早已不在了,只剩一座空院,几棵老树,一口枯井。
守宅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代临死前都把钥匙交给下一代,说“等人回来”。
其实谁都知道那人不会再回来了,可他们还是要守,守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的日升月落,守到连最初的承诺是什么都没人记得了,只剩那把铜锁还在,锈迹斑斑,却始终挂在门上,从没被人打开过。
他也见过因一份善念,造就了一群代代接力善意的侠士。
好多年前有个姑娘在路边救了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那孩子长大后走遍天涯,又救了好些人,那些人里头又有人去救别的人,就这么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了不知多少年,荡出一个散落四方却同气连枝的侠义道来。
那些侠士们彼此素未谋面,可只要看见对方腰上系着一条红线编的平安结,便知道是自家人,便能在风雨里并肩而立,肝胆相照。
柳霁谦就这么走着,看着,经历着。
人间百态,山河万象,喜怒哀乐,聚散离合,他一一尝过,一一见过,一一记在心头。
悲欢离合总无情,可那一桩桩一件件落到实处,却又都带着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人世间就是这样的,恶里头掺着善,苦里头裹着甜,恨里缠着爱,最黑的地方也会漏下一点天光,最冷的冬天也有人在灶前守着火。
那些凡人这样活着,一代一代,笨拙地、固执地、几乎可以说是顽固地活着,在泥里打滚,在风里站直,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下去,却始终没有松开攥着的那点东西——那点东西叫"情"。
情之一字,是人之造物最伟岸的一笔。
情是根,是脉,是蛛网上最细却也最韧的那根丝,是千千万万年里所有凡人共同织就的一张网,网住了生死,网住了别离,网住了所有不肯散去的温度。
这红尘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在水里趟着走?可趟着趟着,水底下就长出了根,扎得深深浅浅的,扎在泥里、石缝里、旁人的命里。
没有这些根,他们早被冲走了。
而这些根,就是情。是爱,是义,是愧,是舍不下,是放不开,是明明知道前面是风浪却还要往前走的那股子傻气。
柳霁谦越发沉静,也越发包容了。
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人的时候没有什么居高临下的审视,也不带什么悲天悯人的俯视,只是平平和和地看着,像深秋午后的一汪静水,把什么都接住了,什么都不评判。
世间万物,哪有什么纯粹的好与纯粹的坏,都是糊里糊涂地活着,糊里糊涂地爱着,糊里糊涂地做着一些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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