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看见（八）
第768章 看见（八）
偏厅里，贺天然还没等来温凉，反倒碰到了正要带著谢妍妍与贺元冲出门的陶微。
他们的事，先前王妈已经悄悄告诉贺天然，虽然男人面上装著不知道，但陶微倒是利落，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几句，便直言今晚要去谢家亲自道歉。
而恰逢此刻余闹秋也在场，作为贺元冲的合伙人，顺势就被陶微拉著到谢妍妍面前，当了个中人，言之凿凿许下自家儿子也只是酒后糊涂，绝无下次的承诺。
看得出来，陶微是非常在乎谢妍妍的，以至于她都没问过为什么今天余闹秋会出现在家里，而陶微对谢妍妍连连赔罪的架势，让站在她们之间的余闹秋显得尴尬无比。
事罢，陶微还要带著余闹秋一同去谢家，说是当个证人也好，当个说客也罢，总之有她在，贺元冲许多在工作上的事，就多了套说辞。
贺天然本想说自己与余闹秋还有事儿，但后者却没反对出门的提议，就道去一趟也无妨，无非就作个证，她晚饭的时候就回来，谢、贺两家都在南山甲地，往返花不了多少时间。
陶微听了，脸上的神色总算松快了些，她挽住谢妍妍的手，冲著贺元冲吩咐了一句：「还愣著干什么，去把你车先开出来。」
贺元冲应了一声，经过茶几时，视线在那张画上瞄了瞄，等他再次抬头，余闹秋已经随母亲走了出去，正低声回应著谢妍妍的询问。
今天的晚饭，要比平时迟了不少。
王妈已经来间过两次，贺天然都说在等一等，男人眼申的焦虑，勾起了这位管家婆姨的好奇，旁敲侧击地问著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能让贺天然带三个姑娘回家。
「她们三个吵著要嫁给我，现在商量著谁做大谁当小，要不您帮我拿拿主意？」
贺天然自不会把这些闹心事告诉王招娣，只得是把事儿往离谱了说，换来对方啼笑皆非的一句啐骂：「她们三个嫁给你？你比你爹还牛啊~！混小子，不学好，天天净是信口开河！」
在贺天然与长辈的逗趣间，楼梯上终于响起脚步声，温凉走在前面，曹艾青跟在后头，两人之间隔著几级台阶。
「你们这是————之前在楼上聊过了？」
贺天然见两人一道下楼的架势，不由问道。
「没聊过，我在房间休息，后来王妈敲门让我下来吃饭，我收拾了一会，出门刚好碰到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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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艾青解释了一句，脚步越过贺天然，听著王招娣说还要等余闹秋回来，转头看了眼大门，就好奇询问起先前发生的事。
温凉来到贺天然跟前，方才王妈的话她也听见了，就问：「怎么，余闹秋这是出门搬救兵去了？」
贺天然无奈一笑，摇摇头：「这是哪跟哪儿啊，她只是有点事，一会还要回来，倒是你————」
男人的视线上下一扫，温凉知他在意什么，双手一摊，示意自己空手而来：「我还没想好要画什么，你不是说不用非得今天么？还是说，余闹秋已经交卷了，就差我的了？」
听到对方还没想好，贺天然不知怎的，竟莫名松了口气，他摇头道：「这又不是什么考试，没有截止时间这么一说，但————也别让我等太久就好————」
他言罢，转头对王妈吩咐道：「咱们还是开饭吧，余闹秋那边如果赶不上，那等她回来了再重新做就好。」
他话音一落，院子里就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随后，余闹秋和贺元冲走进众人视线。
女人的下装湿了一小片，外套搭在手臂上，身后跟著正在收伞的贺元冲，两人站在门口的鞋柜处换鞋，王妈见状上前询问：「余小姐，需不需要给你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裤？」
余闹秋弯腰换鞋，闻言摇摇头：「不用了阿姨，就是裤脚沾了点水，我们来回都是在车里的，没怎么淋著。」
贺天然见贺元冲一脸灰丧，进了门儿也不说话，难得是主动问了一句：「陶姨呢？」
「留在谢家了。妍妍今晚想在自己家住，她就留下陪著，说让我们先吃，不用等。」
贺元冲自顾将伞插进鞋柜里，从余闹秋身旁走过，连鞋都没换，直接走进偏厅。
余闹秋直起身，见贺天然还望著贺元冲的背影，便补了一句：「谢老爷子数落了他一顿，陶姨见状就把我俩赶回来了，等过几天那边气消了，他估计还得上门一趟。」
贺天然刚想腹诽几句，但想起自身都这情况，哪还有什么资格去说旁人，于是话到嘴边，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贺家太大了，就餐的地点有很多，按照贺盼山的习惯，这种下雨天他喜欢在庭院里吃，一边听雨，一边吃饭，那是贺天然的爷爷留下来的爱好，而上次吃饭的偏厅，因为有一部分贺盼山的藏酒跟茶叶，所以算是待客比较常用的地点，但因为那里发生过曹艾青跟余闹秋的矛盾，所以这次的就餐，就选择在了贺家的主客厅。
王招娣一般不会在有明显家事商议或者商务往来的饭局上入席，这是她作为一名管家多年下来
养成的处世之道，除非是当家人开口，所以在瞧出贺天然今天带著三个姑娘回家的端倪与贺元冲与谢妍妍之间的暴雷后，安排好众人的饭菜，她便返回后厨，跟家里的佣人们一道吃饭去了。
客厅里，桌上少了长辈，几人落座时就没那么讲究，贺元冲从偏厅返回时，带来了一瓶贺盼山的藏酒以及两个杯子。
「哥，今天陪我喝点儿吧。」
贺元冲将两个杯子分别放在自己与贺天然面前，随后各自满上五分。
对面坐著的余闹秋，看著对方倒酒，面上风轻云淡，但心里却突突地跳，她回想起两人回来前，在车上的对话————
半个小时前。
在距离贺宅的百米开外，贺元冲将车停靠在路边，窗外的骤雨击打在车顶噼里啪啦，雨刷不断来回擦拭著车窗，车里却安静得可怕。
「————如果你现在心情不好，今晚的事就让自己来做，你把药还我。」
后座上的余闹秋望著后视镜里一言不发的贺元冲，男人刚被谢妍妍的父亲怒骂了一顿，这件事的后果要比想像中闹得大，谢父甚至说出以后绝不让他跟自家女儿继续往来的狠话，若非陶微在场稳住局面，这次当真是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别说贺元冲，就连彼时在场的余闹秋，都是惊慌失措。
但说来好笑，这原本是几个月前，余闹秋最想看到的场面，贺元冲要是跟谢妍妍断了，那她才有真正的机会。
至于现在————
贺天然那边如何交代先不说，光是陶微今天对谢妍妍的态度，就让余闹秋愈发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能把白闻玉都逼走的陶微，其实早就为贺元冲铺垫好了后路，这个女人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更没有太多能让她利欲薰心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可能让自己儿子去冒险，更不可能让另一个与她同样的女人，来鸠占鹊巢。
偏偏贺元冲对陶微还唯命是从，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已经被余闹秋点燃，开弓没有回头箭，药也到了贺元冲手里，他说要帮余闹秋，现在还可信吗？
「————你这药，确定能让我哥始乱终弃？」
车里沉默了半晌的贺元冲终于开口，他双指夹著那包药粉扬了扬，余闹秋伸手去夺，却被对方收手躲开。
女人咬牙啐了一声：「我没你想的那么下贱，这不是你想的那种药。」
驾驶位上，贺元冲的背影明显一愣：「那这是什么？」
「————吐真剂。」
听见这个名词，贺元冲终于转过头，追问：「就是那种，吃了能让人迷迷糊糊说真话的玩意儿？」
余闹秋白了他一眼：「能让人彻底说真话的药物并不存在，但能影响到一个人说真话的东西却比比皆是，比如酒精，比如————你手上这包东西，我不要求贺天然百分百对我说真话，但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要能看出来。」
贺元冲若有所思，面上带著浓浓的疑惑，他眯著眼：「我哥————最近到底跟你发生了什么？你要问他什么话，一定要听出个真假来？」
余闹秋沉默以对，这样的问题可就太多了，她岔开话题：「待会回去，你打算怎么给他下药？如果你不想，今天可以不做。」
「嘁~」
贺元冲收起那包药粉，嘴上不置可否，重新握紧方向盘。
思绪收回，看著贺元冲倒酒的余闹秋一心在猜测著对方是否已经把药放进了酒瓶里，但想一想
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一个瓶里倒出来的酒，贺元冲喝了也会中招，他是断然不会为了自己做到这一步的。
贺天然看著这个弟弟给自己倒酒，今天贺元冲的出现，打断了他跟三女之间探究记忆真相的过程，虽说是有些事与愿违，但突然这么中断过后，他确实感到了心头的压力一松，尽管，这只是延后了些许时间而已。
他望了一眼桌上各有所思的三个女人，便道：「我可以陪你少喝一点，她们还有事儿，就不喝酒了。」
贺元冲闻言一笑：「哥，我没那么不懂事，你没见我就拿了俩杯子嘛————」
贺天然点点头：「谢家那边说好了吗？」
「瞎~反正保证也作了，歉也道了，总不能按著妍妍的脑袋，让她当场原谅我吧。」
「你这话在家里说说就行，过几天要是再过去见长辈，可别再说这些————」
贺天然端起杯子晃了晃，又放下，没喝。
他实在不喜欢贺元冲这种明明犯错的是他，却把道歉说得跟自己受了委屈了一样，不过碍于外人在场，他不好发作。
贺元冲盯著杯中的酒液，片刻后才笑道：「我又不傻，这都把我妈气成那样了，哪里还敢顶嘴。而实际上，今天我站在谢家，我什么都说不了，倒是我妈一直替我找补，说什么是我酒后失德，是我交友不慎，所以才做出了那些伤害妍妍的事儿————」
说到这，他才举杯喝了一口，继续道：「我妈说这些的时候，我就站在她旁边，听著也挺不是滋味，我都这么大人了，还让她替我保证，说什么绝没有下一次。」
贺元冲与谢妍妍的事儿，曹艾青一开始就知道一点，所以听著还挺认真，而温凉却是现在才捋明白，原来是贺天然这弟弟出轨了，现在回到家喝著酒就开始逼逼叨，这让她不由插了句话：「是了，你都这么大人了，自己还做不了保证啊？」
贺天然跟曹艾青都有些意外温凉的搭茬，贺元冲也是一愣，用余光瞟了一眼正在舀著汤的余闹秋，忽地道：「因为我好像没办法保证，跟一个女人好了之后，就再也不觉得别的女人好啊，我能管住自己的身体，但管不住自己的心。」
曹艾青本来夹住一颗青菜的筷子，突然在半空中一顿，然后才缓缓往回收，冷声道：「那你今天做的事，跟觉得别人好，是一回事儿吗？」
贺元冲脸上挂不住，解释著：「我没说我今天没错————」
「那就别为你的花心找借口。」
曹艾青轻飘飘说完这么一句，便低头小口吃起碗里的菜肴，贺元冲半晌没敢接话，临了才抬起酒杯，对著曹艾青道：「艾青姐，这事儿确实是我混帐了，我自罚一杯————」
他抬头饮尽杯中酒，像是彻底认帐了一般，将那些先前在谢家没敢说出来的话，搜肠刮肝地掏了出来：「我确实是喜欢上了妍妍之外的女人，我会等她的消息，她找我，我心情就好；自知跟对方并没有未来，可见她跟别人走近，又觉得不舒服————
我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有些事，还没等我想明白，就已经发生了————」
桌上没人出声，只是表情各有不同。
曹艾青是不屑，温凉是复杂，贺天然更是困惑于对方是不是意有所指，而余闹秋————则垂著头，不露声色。
「你倒是————渣得明明白白噢。」
温凉嘴上说著贺元冲，但眼神却朝贺天然那头一瞟，借故问道：「那事已至此，你原来的那个还没说原不原谅你，而你又放不下现在这个，你是什么打算啊？」
「我————」
贺元冲犹豫了一会，正要回答，却被一直沉默的余闹秋打断：「没有哪个女人想成为一个男人的选项，这话是你说的，温凉。
但在我看来，其实还有更残酷的结果，就是退而求其次。如果温凉你现在是贺元冲那个在事发之后才想明白放不下的女人，他现在怎么打算，对你来说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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