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看见（七）
第767章 看见（七）
贺元冲走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书桌上的手包因为方才的翻找还敞著，口红滚到了夹层外，几张余闹秋的名片斜斜露出半截，而里层的手机发出「叮」的一声简讯通知。
余闹秋伸手将杂物归置回原处，单独拿出手机，最后扣上了搭扣。
手机上的消息，是今晚港城大雨的橙色警报。
女人垂头看了一眼，脸上面无表情，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
白纸摊在桌面上，仍旧干干净净，只在先前笔尖停留的地方，落下了一个很小的墨点。
这次的测试，贺天然没有规定她们纸上必须出现一座雪山、某个日期，或者一张能让他立即认出来的脸，而这一切甚至都不需要是今天给到男人。
有了这些宽泛的条件后，去画一件跟贺天然记忆与之相关的画面，就不会是一件太难的事，只不过经过刚才那一闹，情况越发逼近余闹秋想要达成的关键节点，女人就越发纠结此刻的心情贺天然究竟想看到的是什么？
而她余闹秋，是真的要成为贺天然记忆里的那个人，还是————
做她自己呢？
如此思索著，女人握著的笔，缓缓落下，从下往上，画出了一条细长的线，然后又在顶端弯折，添上一个不太规整的灯罩。
那是一盏路灯。
接著，她又在路灯下，用几个线条勾勒出一把长椅。
那把长椅上，应该是摆著一把吉他的————
就像是在《心声》里，贺天然为温凉设计的一样。
余闹秋还记得在节目播出的那晚，她在酒店跑步，身后电视里放著节目，落地窗上，两张女人的脸曾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她看见了温凉站在那里，唱著歌，仿佛理所当然就该得到所有人的注视；而贺天然又恰好是那个，能够让温凉重新站到台前的人。
余闹秋不懂的那个故事的含义，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
所以，她不确定贺天然最想看到是什么；可她能确定，贺天然最不愿看到的是什么————
贺宅偏厅里，贺天然拿著余闹秋给的答案，先看见了一行英文小字「Save my life」
救我一命？或者拯救我的人生？
贺天然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会，然后重新转移到整个画面。
余闹秋的画技并不好，行笔构图之间，有几分稚童的天真，但她表达的画面，却让贺天然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路灯的灯罩有些歪，灯下放著一把长椅，椅子上坐著一个抱著膝盖的小女孩，两只脚悬在地面上方，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而那束光之外，则被余闹秋用笔反复涂黑，从里面伸出来的，全是汹涌朝向她的手。
有的张著五指，有的已经弯成了抓握的形状，还有几只摊著掌心，看起来像是要接住什么，或者抓住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
曹艾青已经不在了，她先前说想一个人待一会，便上了楼，原本放在她面前的那碗银耳羹还留在桌上，碗沿搭著一把小勺。
而原本这个坐在贺天然对面的位置，已经换成了余闹秋，女人看著贺天然低头审视著自己的画，倒没有急著去解释什么，因为她知道，贺天然看得懂。
果然，又过了几分钟，贺天然抬起头，口吻带著歉意：「看来是我太执著了————其实现在好好想想，我的这段记忆对你来说，并没有你现在所遭遇的处境来得艰难。」
余闹秋苦笑了一下：「我承认，当我知道你愿意再次接近我的时候，我是抱有七分警惕的————但余下的三分庆幸，我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贺天然，现在你眼前的这个余闹秋，可能变不回你记忆中的那个模样了，我知道你会为此苦恼与不甘，认为你之前付出的努力都是白费，可我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与困境，在没有你干预的这条时间线里，我被如今的环境，塑造成了这般模样，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却是我所经历的————
如果我真有什么想画出来，想说给你听的内心隐秘与期待，那么，我想说的一切都在你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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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然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画与字。
有时候，一些手段与目的，不一定要用谎话去实现，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
所以比起自己说假话，余闹秋在赌的，是贺天然的那段记忆是真的。
他曾经不惜牺牲自己的存在，在轮回里拯救出爱人，哪怕被拯救的女人不会再记得他，他也会为此而感到值得，只是世事变迁，他看到被自己千方百计拯救出的人变成了余闹秋的这般模样，他会无动于衷吗？
不会的，这就是贺天然最不想看到的事，是他如今不甘与苦恼的来源，更是为什么他一定要分清记忆之人的根本原因。
而如果，那个被他拯救了的女人，再次陷入泥沼呢？
他会袖手旁观吗？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画这个画面？」
贺天然将那张画放回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余闹秋望著他，片刻后，才道：「因为我看了你给温凉编排的那期《心声》，突然之间就想到了很多————」
「当初的记忆？」
贺天然紧张追问，余闹秋却摇摇头：「没有那么遥远，是今年的记忆，是我父亲过寿那一天————天然哥，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在宴厅里忙前忙后，被亲戚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围追堵截的狼狈模样？」
男人怔了一下：「有印象，好像后来我是把你拉出来了————」
「嗯，你当时说，你不知道你跟白姨要坐哪儿，让我带你们过去。」
「————就是找个理由罢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走，才有了现在这幅画的内容————」
贺天然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英文单词，女人继续说道：「你把我从他们中间带出来，给了我一杯水。那会儿他们谁都没再过来，也没人再拉著我，跟我说什么事是女孩子现在该做和不该做的。
这让我想到了你在节目里设置的这个画面————」
她探出身子，指了指画中的那盏路灯：「你当时，就像这盏灯一样，还挺亮的。」
余闹秋这话里竟然夹带了几分俏皮。
然而，贺天然并没有被她这句话带著走，而是直接问：「但后来，你又坐了回去，还是坐在了————元冲的旁边。
闹秋，我相信有一些困境是可以事在人为的，那天我也不是没看出你的窘迫，但你的做法，又让我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想从这个困局里走出来。」
这贺家两兄弟，一个说著身不由己，一个秉持事在人为。
余闹秋固然不能说她那天是被贺元冲胁迫了，所以两人之间所纠缠的东西，又回到了那天的原点：「是我不想走出来吗，天然哥？
那天我一直等著你的一句话，我们过年那会儿，不是都计划好了么？你会在我父亲的寿宴上，坦白我们的关系————
我信了你与曹艾青分手，信了温凉只是你包养的一个情人，信了你的风流成性————
你说的，事在人为，所以这些我接受，我都接受，这是我要改变现状需要付出的代价，可结果呢？事实证明，这一切无非是你的一时玩乐罢了————
后来你到诊所找我，想起了你遗忘的记忆，你又开始亲近我了，你说我们曾度过了这样或那样的离奇经历，你说你曾对我那般付出过，可是————经历了这些之后，这不就像极了一场恶作剧的续集吗？
天然哥，事在人为，我一直都在做，但你自己又有没有想过，或许命运在没让你想起这些记忆之前，就给过你一次带走我的机会了？」
自打认识余闹秋这个女人以后，两人所经历的事，在这一刻，都经由贺天然的混乱记忆，奇妙地连接了起来。
这当然不属于原本的那个故事，但在经过余闹秋的编排后，又跟男人心里的那个缺口，变得莫名契合。
「你怎么来了？」
「有话想对你说————」
贺宅二楼客房，曹艾青站在门口，温凉打开门后，脸上有些猝不及防。
「跟我说？还真是————稀奇。」
温凉自顾走回客房，曹艾青站在门外顿了顿，跟了上去，关上门。
「真是难为你了，这种场面你都能待得下去~」
女明星双腿一蹬飞扑到了床上，大喇喇的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型，曹艾青走到书桌旁，见那张纸上空空如也，温凉似是早有预料，埋在枕头上的脸，发出一段瓮声瓮气的警告：「如果你是想来刺探敌情，好回去跟贺天然耍嘴皮子，让他回心转意，那你就免了吧，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
曹艾青在桌边坐下：「一句想说的话也没有？」
温凉那边一愣，随即双肩一动，撑起身子，转头望来，认真道：「你是真想知道我画了什么，说了什么吗？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曹艾青微微偏头，等著温凉终于是从床上起来，盘腿坐好，才道：「温凉，你有没有想过，贺天然如果最后选择的不是你，你该怎么办？」
温凉将枕头拿起放在自己的双腿上，双肘抵在上面，双手撑著头，佯装随意道：「不是就不是吧，这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
闻言，曹艾青初始有些意外，但过了一会又抿嘴一笑：「你这是在故意谁我吧？先前在船上，在贺天然面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呵呵~」
温凉笑了一声，不置可否，随即，她又听曹艾青说道：「你为什么，不把那次拍戏的经历，好好跟天然说一说？那个时候，虽然他人格紊乱，但有些记忆，还算记得真切。」
温凉一听这个，当即反应过来：「他跟你说了拍戏时跟我说的那些事？那你怎么不告诉他呢？」
「你不也没说？」
「我————」
姑娘一顿，她放下撑著头的手，盘住的双脚往前一抻，正儿八经地坐在床沿边，正色道：「一来，他的记忆现在混乱得厉害，我说的他未必能信，而且像是我要故意抢著让他认我一样；二来，这些事情他原先就不打算跟我说，但现在换成余闹秋，他反而就能说出口了，这个女人跟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差距很大，他接受不了，但这也恰巧成全了我能多从他嘴里听到些实话；至于这第三嘛————」
她凝视著曹艾青：「————我想我们想的都一样。」
两个女人面面相视，皆是叹了一口气，曹艾青缓缓道：「我们都想让他自己选，又都希望，他最后选的是自己————而我不告诉他的理由可能比你多一条，要是他永远弄不清，就这么留在我身边，也挺好的。」
「但你没这么做————」
曹艾青苦涩地笑了一下：「刚才他也在楼下这么问我，他这个人太了解我了，我怕他看出来，就不敢多留————
简而言之，他将那些记忆说的真真切切，我想让他做自己，又想他做完自己后还是爱我，而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你还挺贪心。」
「你不也一样？」
二女同时沉默，过了一会，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温凉岔开话题道：「曹艾青，上次我跟贺天然回学校，他跟我聊起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你也知道，我高中时留在学校的时间并不多，所以这么些年下来，很多人与事都忘得差不多了。」
「嗯，当初你跟叶佳琪，张之凡他们才是一个圈子，在学校跟我们都没什么交集。后来毕业这么些年，我去上海成了你的助理，你都没认出我是谁。」
对于温凉的记性，曹艾青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那————那时候你要说你叫曹艾青，我肯定对你有印象！谁会想到在那种场合遇到老同学啊？」
曹艾青笑了笑，没让温凉继续窘迫，她回归正题：「所以呢，你们回学校，然后呢？」
「然后————
啧，这两件事儿还不能分开说，我想想怎么该表述~」
见到温凉闷头苦想，曹艾青更疑惑了：「两件？不是就回学校吗？怎么又成两件事了？」
「因为那天贺天然跟我说的事儿，与我大三那年出去旅行，路上遇到小甲跟我说的那些，脱不开关系。」
曹艾青摇摇头，平静道出一句：「我不理解。」
「就是————「主唱」的那段记忆！就是，哎呀，就是我当年遇到的贺天然，跟我说过一段他高中时被她女朋友霸凌的故事，就是一个女生假装喜欢他，实则是要捉弄他————
可这件事在现实中并没有发生————」
曹艾青点点头，嘴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而温凉仍在思索当时的对话，嘴里念念有词：「我当时怎么安慰他来著，我说我也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念高中时班上也有一个存在感很低的同学，我也差一点被朋友们撺掇去戏弄他————后来我————我————」
温凉越说，声音就越小，越慢，而说到最后，她猛地一抬头，双眼瞳孔一张，倒映出曹艾青一脸平静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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