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3章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是跟他说话，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挖出来的。

“先行测验开始了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更年轻一些，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汇报工作的语调。

“已经开始了，主任。他们的血统很高，并没有被这个二代龙种压制。他们也没有像凡人那样对所谓神灵的迷信，以及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反而非常好奇。他们看那个东西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怪物，像是在看一道数学题，一道很难的、没有标准答案的、需要他们自己去推导的数学题。尤其是那个陈笑，他接受的教育体系从小就是三教百家，尤其精通儒释道三学，佛学易学尤为精湛。他刚才在外面质疑我们的时候，引用了易学和道学的概念，不是那种肤浅的、百度来的引用，是真懂。他说的‘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那不是随口说的，那是真的在思考龙这种存在在中国古代哲学体系里的位置。那个路明非，按照校长的指示，他是最高等级血统。具体是多少，主任您知道吗？”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S。校长亲自定的。”

“S？路明非？那个面试的时候回答‘宇宙那么大，光太孤独了’的？”

“对。就是他。校长说，他的血统不只是在场的最高，是这一百年来入学的学生里最高的。他的龙族基因表达量，在平静状态下，比B级混血种战斗状态还要高。”

“那陈笑呢？”

“B级。第三极。不高不低，中规中矩。可他是个有趣的人。校长的评价是‘心性极高，血性不足’。他的理性可以压制本能，他的知识可以消解恐惧。他不是不怕，是他知道怕没有用。怕解决不了问题，他的哲学告诉他，面对未知，最好的态度不是怕，是好奇。”

路明非听见了这些话，可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舍不得。舍不得把目光从笼子里那个东西身上移开。他怕他一回头，再看回来的时候，她就不一样了。她的呼吸会变，她的姿态会变，她的表情会变。他不想错过任何一帧画面，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回想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瞬间。

陈笑也听见了，他也没有回头。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东西的右臂上，那条覆盖着暗红色鳞片、末端是黑色利爪的手臂。那条手臂跟她的左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人的，一个是龙的；一个是柔软的、白皙的、细腻的，一个是坚硬的、暗沉的、粗糙的。它们在同一个身体上，同根生，同呼吸，同命运。它们是矛盾的，又是统一的。像太极图里的黑和白，互相纠缠，互相界定，谁也离不开谁。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他想的，是那话自己跑进他脑子里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不是对立的，是互补的。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极生阳，阳极生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那个东西，她是阴还是阳？她是人还是龙？她是应该被消灭的怪物，还是应该被保护的珍稀物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那里，在笼子里，蜷缩着，呼吸着，存在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可一旦想到了就再也忘不掉的问题。

陈笑的感觉不一样。他不是在思考哲学问题，他是在看一张脸。一张非常非常漂亮的脸。白得像雪的皮肤，弯弯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那排睫毛像是一把小小的、黑色的扇子，挡住了她眼里的所有秘密。他想知道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是黑色的？棕色的？蓝色的？还是像龙眼一样，是金色的、竖瞳的、能从瞳孔里看见火焰的？他想知道她睁开眼睛以后，会用什么眼神看他。是恨？是怕？是好奇？还是什么都不是，只是看着，像他看她一样，只是看，没有感情，没有评价，没有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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