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2章

她不只是在沉睡，她是在蜕变。从人变成龙，或者从龙变成人。路明非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不知道她是先有人的身体、正在长成龙的模样，还是先有龙的身体、正在退化成人的模样。她卡在中间，一半是人，一半是龙。哪一边都不完全，哪一边都不纯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撕裂，一种疼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剧。

两人本来应该感到恐惧，感到恶心，感到一切无法忍受的情绪。那些情绪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乌鸦，应该扑棱着翅膀，尖叫着，用喙啄他们的眼球，用爪子撕他们的皮肤。恐惧应该从脚底升起来，穿过脊椎，钻进大脑，然后在他们的脸上拧出一副扭曲的、狰狞的、想要尖叫的表情。恶心应该从胃里翻涌上来，酸液烧灼食道，苦水漫过舌根，让他们弯下腰，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倾倒在地上。

然而并没有。

路明非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笼子里那个一半是人、一半是龙的东西。他的瞳孔没有收缩，他的呼吸没有急促，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到无法承受的地步。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还慢了一些，慢到他能听见每一次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他控制了自己的恐惧，是恐惧根本没有出现。它应该来的，它没有来。像是一个约好了见面的人，到了时间，没有出现，也没有打电话，你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出了意外，可你站在约好的地方，等，等，等，等到天黑了，等到灯亮了，等到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记错了地点、记错了那个人。

陈笑站在他旁边，状态跟他差不多。他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恶心，没有那种面对怪物时本能的、不受控制的排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在看一幅画，一幅关于蜕变、关于演化、关于生与死之间模糊地带的画。他的眼睛在笼子里那个东西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她的半边鳞片上，移到她的爪子上，移到她背上那两个隆起的肉瘤上。他不是在审视，他是在观看，像是一个在博物馆里看展品的人，不评价，不判断，只是看。看线条，看色彩，看光影，看那些在时间中凝固的、被艺术家用尽一生才捕捉到的瞬间。

索菲亚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她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人。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都穿着深色的、剪裁考究的衣服，有的手里拿着笔记本，有的口袋里插着笔，有的戴着眼镜，有的留着很长的胡子。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看起来也有四十多岁，最大的那个，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是从极寒之地走出来的、冻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回到温暖人间的旅人。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有表情，只是那种表情很淡，淡到路明非和陈笑没有注意到。那是一种等待的表情，一种观察的表情，一种想要知道结果的表情。

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路明非不知道。他太专注了，专注到忽略了周围的一切。他的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那个笼子，缩小成了笼子里那个蜷缩的、一半是人一半是龙的东西。他听不见那些人的脚步声，听不见他们翻阅笔记本的声音，听不见他们压低声音交谈时的窃窃私语。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笼子里那个东西的呼吸。是的，她在呼吸。很轻，很慢，像是一台很久没有运转过的机器，重新启动，齿轮咬合，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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