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7章

它张开嘴，仰天发出一声怒吼。那怒吼不是声音，是震动，是能量，是某种可以直接穿透身体、穿透骨头、穿透灵魂的东西。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被那怒吼击中了。那声怒吼里有愤怒，有悲伤，有几千年的孤独，有几万年的恨意。它恨这个世界，恨那些不断来挑战它的人类，恨自己被困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不能离开、不能死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无聊的杀戮。它累了，可它不能休息。它困了，可它不能入睡。它想死，可它死不了。

那条黑色的巨兽张开巨大的膜翼，仰天突出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到它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周围的水汽都凝结成了冰晶。冰晶在月光下闪烁，像是一颗一颗碎掉的钻石。火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火星，落在荒原上，落在白骨堆上，落在那棵枯死的老树上。火星所落之处，一切开始燃烧。白骨烧成了灰，枯树烧成了火柱，荒原烧成了一片火海。

无数个人类从路明非的心里面涌出来的。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铠甲，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长剑，有长矛，有战斧，有弓箭，有法杖。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踏着那些还在冒着烟的、滚烫的骨骸，朝着那条黑色巨兽冲过去。他们跑得很快，快到路明非觉得自己从他们的奔跑中看见了那轮月下的荒原，看见了那些从山巅向着月亮跳跃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们的表情被头盔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张紧抿的嘴唇，一双眼眶深陷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的骨头会变成荒原上的白骨，晒在月光下，风吹雨淋，被人踩、被兽踩、被时间踩。可他们不在乎了，因为他们选择了这条路。

屠龙。不是杀一个人，不是杀一群人，是杀一头龙。一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杀过不知道多少人、几乎不可战胜的古老生物。他们不是它的对手，可他们在成为它的对手。不，不是在成为，是在做。做他们该做的事，走他们该走的路，死他们该死的死。

路明非看着那些人冲向那条巨兽，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冲动。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想跟他们一起跑。想从这列车上跳下去，踏着那些还在滚烫的骨骸，穿过那片还在燃烧的荒原，跑到那轮巨大的月亮下面，跑到那条黑色巨兽的面前，拔出他的武器。他没有武器，可他有一双手，一双会握拳头的手。那双手也许握不住长剑，也许拉不开长弓，也许扔不出燃烧着的火球。可它能握紧，握成拳头，护住自己的脸，护住自己的心，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

巨兽又喷出了一口黑色的火焰。那火焰掠过那些人的头顶，烧焦了他们的头发，烤红了他们的铠甲，融化了他们的盾牌。他们没有停，继续跑。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跨过他们的尸体继续跑。再前面的倒下了，再后面的跨过那两具尸体继续跑。他们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堵那口喷火的嘴，用自己的骨头去填那条巨兽的胃，用自己的生命去消耗它的力量。他们不是英雄，不是勇士，不是被选中的人。他们只是一群在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还会站出来、还会向前跑、还会在生命最后一秒把手中的长矛刺向敌人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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