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6章

他从长椅上坐起来，动作很大，大到陈笑被他惊醒了。陈笑揉了揉眼睛，看着他，问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看见了窗外的东西。那是一轮月亮，巨大的月亮，正在窗外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比他在幻境中看见的那轮还要大，还要亮，还要近。它的光穿过车窗的玻璃，泼洒进来，像扑进海岸的潮水，像决堤的洪水，像是要把整列车厢都淹没。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墙上，落在陈笑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那些月光是凉的，凉得他想缩手，可他没有缩。他伸出手，想去接那些月光。月光穿过他的手指，落在地上，落在他的影子里。他摸不到月光，就像他摸不到那些幻境里的人。月光不是实物，月光只是光。

陈笑也看见了那轮月亮。他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小黑点。他想说话，可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达芬奇和芬格尔也醒了。他们看着窗外那轮月亮，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们只是看着，像看着一个老朋友，一个来过无数次、可还是每次都来的、永远看不腻的老朋友。

窗外的天空变了。不再是那片普通的、芝加哥的、高楼大厦和公路桥梁的天空，是另一片天空，一片不属于任何现代城市的天空。铁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颜色。铁青色是冷的，像千年不化的寒冰。火焰的颜色是热的，像刚从火山口喷出来的岩浆。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像是两个在厮打的巨人，谁也打不过谁，谁也不想放开谁。那片天空低垂着，沉重着，像是一个巨大的盖子，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那唯一的一株巨树矗立着，已经枯死的树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支撑住那快要坍塌的天空。路明非认得那棵树，他在幻境里见过它，在那片月下的荒原上，在那群奔跑的人群之间。那棵树已经枯死了很久很久，久到它的树皮已经脱落了，久到它的木质已经干透了，久到风一吹过，它的树枝就发出干涩的、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可它还没有倒下，它还在支撑着那片天空。枯骨满地。

荒原上铺满了白骨，不是一堆一堆的，是一层一层的，像冬天的雪，厚得看不见地面。那些骨头有大的，有小的，有完整的，有碎裂的。它们来自不同的生物，有人类的，有某种体型比人类大得多的、不知道是野兽还是什么的东西。月光照在那些白骨上，反射出惨白的光，像是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粉，又像是谁在荒原上洒了一把星星。

黑色的巨兽从骨骸堆的深处腾起。

它的翅膀很大，大到张开的时候遮住了小半片天空。膜翼上挂满了骷髅，那些骷髅在风中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它的身体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被鳞甲覆盖的躯干，那些鳞甲每一片都有盾牌那么大，层层叠叠，互相覆盖，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它的尾巴很长，拖在地上，扫过那些白骨，把白骨扫得四处飞溅。它的头很大，嘴很长，牙齿像是一排排锋利的短剑。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燃烧，不是那种温暖的火光，是两团暗红色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那两团岩浆在眼眶里缓慢旋转，灼热，暴烈，不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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