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7章

陈笑坐在他对面，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生锈的铁柱子。他的裤子湿了，粘在皮肤上，他懒得挪，也不想站起来。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把脸藏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远处那条黑漆漆的铁轨，铁轨延伸向黑暗深处，看不见尽头。铁轨上有一些反光的东西，也许是水，也许是冰，也许是别的什么。风从铁轨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种单调的、持续的低鸣，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像什么都没做，只是风。风就是风，风没有感情。有感情的不是风，是人。人在风里听出了感情，是因为人心里有感情。没有感情的人，站在风里，听见的只是风声。

路明非和陈笑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按照诺玛给的行程安排，他们应该在下午五点抵达卡塞尔学院，乘坐CC1000次快车。可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那辆所谓的“快车”连个影子都没有。他们不知道列车为什么晚点，不知道列车会不会来，不知道如果不来的话他们该怎么办。他们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没有手机信号，没有WiFi，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他们只有彼此，两只沉重的旅行箱，一背包的压力锅和棉被，以及越来越浓的、像墨汁一样在心底扩散开来的不安。

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他把手机又塞回口袋，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在确认某件坏事还在继续发生。他抬起头，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灯泡里的灯丝烧得通红，像是一条快要断掉的血管。他盯着那条血管，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他想起了那些在机场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人，想起了那个在飞机上问他“你去哪个卡塞尔”的博士生，想起了那个在海关窗口微笑着对他说“祝你学业顺利”的官员。那些人的脸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像是一张张被风卷起的旧报纸。

他忽然觉得一阵荒诞。

这种感觉不是现在才有的，是从面试那天就开始的，像一粒种子，埋在他心里，慢慢地生根、发芽、长出了枝叶。面试的时候，叶心怡问他相不相信外星人，他说明明宇宙那么大，光那么孤独，只有地球有人，那光也太可怜了。他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说得很对，很有道理，很有深度。可现在，坐在这个破败的站台上，吹着冷风，等着那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成绩差劲、啥也不是的高中生，在美国中部某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破车站里，跟一个同样成绩差劲、啥也不是的死党，聊外星人、聊超能力、聊孤独的光。这场景，怎么想怎么荒诞。像是两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病人，坐在花坛边上，一本正经地讨论宇宙真理。没有人会当真的。可他们当真了，因为他们只有这些了。没有成绩，没有奖状，没有体面的履历，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这些不着调的、幼稚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是这些幻想让他们走到了这里。走过了面试，走过了录取，走过了太平洋，走到了这个破败的站台上。可接下来呢？接下来还有什么？还有多少路要走？还有多少苦要受？还有多少谎言要被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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