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6章

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走廊很暗，暗到看不清墙壁的颜色。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路明非走在黑暗里，手里的箱子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重的轰隆声，像是他在为自己开道，又像是在为自己送行。他不知道这条走廊通向哪里，不知道尽头是什么，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他只知道，他在走。走着，就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陈笑走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在给他打拍子。路明非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不是不怕了，是不那么怕了。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陈笑。陈笑有他。他们有彼此。他们在一起，就可以走过任何黑暗，穿过任何走廊，到达任何尽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越来越近了。那点微弱的光，渐渐变亮，变暖，变黄。路明非加快脚步，朝着那片光走去。他走得很急，很用力，像是怕那光会消失，像是怕那扇窗户会关闭，像是怕这一切又只是一场梦。他的箱子在石板地面上疯狂地轰隆着，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他的背包在背上上下颠簸，里面的压力锅咣当咣当地响，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欢呼。他不在乎了。他只想走到那片光里，看看光的那一边，有什么。

他终于走到了窗户前面。窗户很高，很大，他仰起头才能看见窗外的东西。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黑色了。星星很少，很暗，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原野在夜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黑色，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处。远处有几盏灯，橘黄色的，像是有人在那里等着谁。路明非不知道那是谁的家，不知道那人等的是谁。他只知道，他要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几盏灯下面，看看那里有没有人在等他。

路明非和陈笑站在那个旧站台上，看着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从西边的地平线上消失。天空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绸布，褶皱里藏着深紫色的瘀伤。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带着铁锈、腐叶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动物尸体腐烂的气味。路明非把那件薄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冷，是一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摸。

站台上只有一盏灯，悬挂在木屋檐下，灯泡大概很久没换了，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那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出无数条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那些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群没穿衣服的孩子。站台的顶棚漏了好几个洞，从下面能看见黑色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云。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地面上有好几处积水，反射着那盏灯的光，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路明非坐在自己的旅行箱上，两只脚踩在一本从背包里翻出来的旧杂志上，怕地面的湿气透过鞋底。他的旅行箱是最大号的那种，深蓝色的，表面贴着一张航空公司的行李标签，写着他的名字和航班号。箱子很重，里面装着母亲给他买的羽绒服、棉毛裤、保暖内衣、围巾、手套、帽子。母亲说，芝加哥的冬天零下二十度，你要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他没去过零下二十度的地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现在穿着薄外套，冷得发抖，可他还不想穿上羽绒服。不是不冷，是不想承认自己冷。不想承认自己需要那件羽绒服，不想承认母亲是对的，不想承认自己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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