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5章

列车停在了站台上。站台很小，很旧，水泥地面裂开了缝，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一栋低矮的木屋，木屋的门紧闭着，窗户上积满了灰尘。路明非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很多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不知道进去以后会不会后悔。可他别无选择，因为他已经到了。到了，就不能回去了。

他站起来，从座位底下拉出那只巨大的旅行箱，背上那个装着压力锅的背包，拖着那只捆着枕头的箱子，叼着护照，像一只仓皇的、狼狈的、不知所措的兔子，走下了列车。陈笑跟在他身后，手里拉着自己的箱子，背上背着自己的背包，看起来很轻松，很从容，像是来度假的。

站台上很冷。风从空旷的荒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腐朽又像是复苏的味道。路明非站在站台上，望着那栋灰色的建筑，望着那些尖塔，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不是恐惧，不是不安。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回家又像是离家很远的感觉。他来过这里，在梦里，在想象里，在那封录取邮件里。可他没有来过。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第一次看见这些建筑，第一次闻到这股味道。他跟这里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没有回忆，没有感情，没有羁绊。他是一张白纸，这里也是一张白纸。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需要从零开始，一笔一笔地画。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陈笑。陈笑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栋建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路明非知道，他心里一定也在想，也在猜，也在怕。他们都是同样的年纪，同样的背景，同样的平凡。他们被同一个学校录取，坐了同一架飞机，坐了同一列火车，来到了同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依靠，也是最深的羁绊。如果他们之间有任何一个人出了事，另一个人都会崩溃。因为他们只有彼此，在这个陌生的、巨大的、冷冰冰的世界里。

路明非从嘴里拿下护照，塞进口袋里。他拖着箱子，朝那栋灰色的建筑走去。陈笑跟在他身后，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说“我们等等吧”，没有做任何事情。他只是跟着，像一条影子，不离不弃。路明非走到建筑门口，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那扇巨大的木门。门很旧，很厚，上面钉着铁条，铁条锈迹斑斑。门把手是一个巨大的铁环，铁环上挂着一把锁，锁没有锁上，只是挂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人来打开它。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铁环。铁环很凉，凉得他手心一紧。他没有犹豫，推开了那扇门。门发出沉重的、嘶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缓缓打开了。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很暗，没有灯，只有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很淡，很薄，像是一层纱，遮在那条走廊上。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陈笑跟着他，两个人走进了那条走廊，走进了那片昏暗，走进了那个他们一无所知的地方。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句号。门外那片广阔的、荒凉的、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原野，消失了。门外那些奔跑了十几个小时的列车，消失了。门外那个叼着护照、拖着压力锅和十二孔棉被的狼狈少年，也消失了。只剩下两个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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