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0章

他们采访了路明非的同学，一个陈笑都没听说过名字的男生。那个男生对着镜头，表情很认真，说，路明非是我们的榜样，他教会了我们，只要有梦想，就一定能实现。路明非在电视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面。他看着那个男生认真的表情，觉得那个人像是在说另一个人，一个跟他同名同姓、可完全不是他的人。他没有揭穿，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所有人都会相信那个男生，相信那些好听的话，相信那个被制造出来的、闪闪发光的、虚假的故事。真实的故事太无聊了，太平淡了，太不值得一提了。

一个普通的学生，做了他自己，说了他想说的话，然后被一个陌生的学校录取了。这个故事，没有人想听。他们想听的是一个励志的、感人的、能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一个平凡少年逆袭的故事，一个不被看好的学生创造奇迹的故事，一个底层家庭的孩子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他们需要这个故事，所以这个故事就存在了。至于它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好听。它好听，就有人听。有人听，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价值。有价值，就可以被贩卖。被贩卖，就可以变成钱，变成名，变成利。

陈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自己。电视里的那个陈笑，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对着镜头微笑。他的笑容很拘谨，很僵硬，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上去的。他旁边的校长在说话，声音很大，很稳，像是在念一篇写得很好的文章。陈笑听不见校长在说什么，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他想让那个人停下来，可他做不到。他只能坐在那里，等着，等着记者走，等着灯光灭，等着摄像机被关掉，等着这一切结束。

他想起面试那天，他坐在那间很大的会议室里，回答了那三个问题。他说他相信有外星人，因为宇宙那么大，光太孤独了。他说他相信有超能力，因为他需要那些动漫里的英雄。那时候，他没有紧张，没有害怕，没有想过结果。他只是做自己，说自己的话，相信自己的相信。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他。现在，他被一群人围着，被灯光照着，被镜头对着，被话筒递着，被问题砸着。他不再是他了，他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符号，一个被贴上标签的产品，一个被放在橱窗里展示的展品。他的名字叫“被卡塞尔学院录取的天才少年”，他的标签是“逆袭”“平凡”“奇迹”。他的故事被一遍一遍地讲述，添油加醋，删改增补，变得越来越精彩，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像他。他想喊停，可他喊不出来。因为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高兴，都在庆祝。他是唯一一个不笑的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不笑，应该高兴，应该骄傲，应该为这个时刻感到光荣。可他高兴不起来。他看着电视里那个僵硬地笑着的自己，觉得很陌生，很遥远，像是在看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他也不是那个人。他是谁？他不知道了。

路明非没有看电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听歌。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有恭喜的，有好奇的，有套近乎的，有借钱的。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下面，不看了。他不想看那些消息，不想回复那些人，不想跟这个世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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