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1章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待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待在这张不大、有点硬、枕头有点高的床上，待在他熟悉了十几年的地方。窗外的世界变了，变得热闹，变得嘈杂，变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不想出去，不想面对那些变了的脸，不想听那些变了的声音，不想看那些变了的表情。那些曾经对他爱答不理的人，现在对他嘘寒问暖。那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的人，现在对他赞不绝口。那些曾经觉得他可有可无的人，现在觉得他不可或缺。他们变的不是态度，是他们看到了他身上的价值。他是金子，所以他们来了。可他不是金子，他只是一块石头。一块被太阳照了一下、反射出一点光、然后被人误以为是金子的石头。太阳走了，光就没了。他还是那块石头，灰扑扑的，不起眼的，扔在路边没人捡的石头。他知道，那些围着他的人，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太阳。太阳走了，他们也就走了。他不需要他们，他只需要自己。

陈笑的母亲请了一周的假，在家里忙前忙后。她要给陈笑准备行李，要帮他办签证，要请亲戚朋友吃饭，要跟媒体打交道，要接受各种采访。她的手机响个不停，电话一个接一个，有亲戚的，有朋友的，有同事的，有记者的。她接电话接到嗓子哑了，可她停不下来

。她不想停，因为她从来没有这么忙过，这么被需要过，这么重要过。她只是一个超市的普通员工，平时没有人找她，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觉得她重要。现在，所有人都找她，所有人都需要她，所有人都觉得她重要。她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从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变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大人物。可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是一颗星星，她被星星的光照亮了。星星升起来了，她也就跟着升起来了。星星落下去，她也会跟着落下去。她不知道星星什么时候会落下去，可她知道，它一定会落下去。因为所有的星星都会落下去。太阳会落，月亮会落，星星也会落。落了，天就黑了。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不想天黑了。她还想再亮一会儿，再被看见一会儿，再重要一会儿。哪怕只是借别人的光，她也愿意。

路明非的母亲没有请假，她继续上班。她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站着，扫码，收钱，找零。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不高兴，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同事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她路明非的事。她回答，很简短，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嗯，被录取了。”“不知道要不要学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不知道去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她说了一连串的“不知道”，说得那些人都不好意思再问了。她们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理货，继续收银，继续打扫卫生。超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收银机的滴滴声，只有顾客的脚步声，只有广播里的促销广告。路明非的母亲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的大妈，看着那些为了抢特价商品推搡的阿姨，看着那些抱着孩子、拎着大包小包、满脸疲惫的年轻妈妈。她看着她们，觉得她们很可怜，也很幸福。可怜的是，她们不知道她有一个被美国名校录取的儿子。幸福的是，她们不知道她有一个即将离开她去美国留学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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