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2章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高兴？难过？骄傲？心酸？都有，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做着她的工作，等着下班，等着回家，等着看见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还在，还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她走进去，坐在床边，看着他。他没有发现她，因为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像是在睡觉。她没有叫他，只是看着。看着他熟悉的脸，看着他熟悉的鼻子，看着他熟悉的嘴巴，看着他熟悉的那颗小虎牙。他长大了，可他还是她的儿子。不管他去了哪里，不管他变成了什么人，不管他被多少人围着、捧着、夸着，他都是她的儿子。她生了他，养了他，看着他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离开她。现在，他要走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不能天天看见他，远到她不能给他做饭，远到她不能在他难过的时候抱着他。可她不能留他，因为他是她的儿子，因为她爱他。

爱他，就要让他飞。飞得越高越好，越远越好。飞到他想去的地方，飞到他该去的地方，飞到他没有遗憾的地方。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去厨房做晚饭。她要做他最爱吃的菜，做很多很多，让他吃不完，让他记住这些味道，让他在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想吃的时候能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能流口水，流口水的时候能打电话回家。然后她会告诉他，妈也想你。

陈笑的父亲在工厂里，他还在修那台机器。机器还在嗡嗡嗡地响，像一只有病的巨兽在呻吟。他站在机器前面，手里拿着扳手，拧着那些他拧了无数次的螺丝。他的手机响了，又是记者。他已经接了十几个记者的电话了，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电视台的，有报社的，有网站的。

他们问的问题都一样，他回答的答案也都一样。“嗯，我是陈笑的父亲。”“我很高兴，很骄傲。”“他从小就很懂事，很努力。”“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教育方法，就是他自己的努力。”这些话他重复了很多遍，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陈笑从小就很懂事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陈笑从小就努力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不确定，可他不能说不确定，他必须说确定。因为记者需要他确定，因为这个故事需要他确定，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确定。他确定了，故事就完整了，大家就满意了，他就可以继续修他的机器了。

他把手机放在工具箱上，继续拧螺丝。机器继续嗡嗡嗡地响，像一首老歌，唱着他的辛苦，也唱着他的骄傲。他弯着腰，弓着背，一只手握着扳手，另一只手扶着机器的外壳。

他的手上满是油污，他的腰有点酸，他的眼睛有点花。可他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别的事，想别的事就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出错就会受伤，受伤就不能干活，不能干活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就不能供儿子读书。他不能停，他要继续拧，继续修，继续活着。活着，就是为了儿子。儿子走了，他还要活着。活着，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叫他一声“爸”。那一声“爸”，够他活很久。

消息传到了那些陈笑和路明非几乎不认识的人那里。

有一个自称是陈笑小学同学的人加了他的微信，说是好久不见，想聚聚。陈笑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甚至不记得小学班上有这么一个人。可他还是通过了验证，因为那个人说自己是他的“老朋友”。老朋友，这个词真好听，好听到你不好意思拒绝。可你接受了，就会发现，那个所谓的“老朋友”，只是想请你吃饭，想跟你合影，想发朋友圈炫耀他跟“被卡塞尔学院录取的天才少年”是朋友。你不是他的朋友，你是他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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