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5章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来，走过那块光可鉴人的白色大理石地面，地面很滑，他的球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走过那盏巨大的水晶灯，水晶灯在他头顶闪闪发光，像一座倒悬的宝塔。他走过那些穿着制服、面带微笑的工作人员，他们朝他点头，说“慢走，欢迎下次光临”。他走出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城市的味道，尾气、灰尘、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

他站在酒店门口，仰起头，望着天空。天空中有几颗星星，隐隐约约的，像是在云层后面躲着。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脖子有点酸了。然后他低下头，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只有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谁也不说话。他靠着窗户，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画了一条长长的线。他的脸映在玻璃窗上，模糊的，苍白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盯着那张脸，想从那上面找到一点表情，一点情绪，一点什么。可他找不到。那张脸是空的，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白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高兴，不是紧张，不是放松。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的感觉。他坐在那里，身体在动，公交车在动，城市在动，可他觉得自己的心是静止的。像一块石头，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可什么都不想，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不想，就意味着不在乎。不在乎，就意味着什么都没发生。可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走进了那间很大的会议室，坐在那把很舒服的椅子上，回答了三个问题。他说他相信有外星人，因为宇宙那么大，光太孤独了。他说他相信有超能力，因为他需要那些动漫里的英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勇敢，很真实，很路明非。可现在他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他为什么不按准备好的答案说？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幼稚、最不靠谱、最不像一个高中生的那一面，展示给三个陌生人看？他们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傻子？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只会看动漫、只会幻想、只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的  loser？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想哭，是那种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烧。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压了下去。他不想在公交车上哭。车上还有人，虽然他们都在看手机，没有人注意他。可他还是不想。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眼泪。眼泪是软弱的东西，是给那些有资格软弱的人准备的。他没有资格。他是一个衰人，一个运气永远渣到爆的衰人。衰人不配哭，因为哭也没用。哭完了，该衰还是衰。该不被录取还是不被录取。该一个人还是一个人。

公交车在他家附近的站台停了。他下了车，走过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街道。街边的店铺大多数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打哈欠。他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排垃圾桶，走到他家的楼下。楼很旧，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怕踩空，怕摔倒，怕发出太大的声响。他不想让邻居知道他回来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回来了。他想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溜进自己的房间，把自己藏起来，藏在被子里，藏在黑暗里，藏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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