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4密信

赞赞堡市政大厅正中央，来自整片大陆各个邦域的君主尽数齐聚于此。既有早已归附、对强盛的阿哈德尼亚俯首称臣的西境小型邦国君主，也有南陆北境、西境各处藩王属地的掌权者，远至斯塔诸邦，但凡在这片大陆拥有一席之地、具备相应声望的势力，全都收到了参会邀约，唯有一方势力缺席全场。

所有人都一眼留意到，霓虹皇朝并未派人到场，这般空缺也直白暴露了东道主举办这场集会的真实用意。亚历山大亲自上前迎接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列国君主，一一握手寒暄，欢迎众人参与有史以来第一场列国和平集会，这场盛会留下的条文，日后也以《赞赞堡协定》为名，载入整片大陆的史册。

来访宾客之中，卡尔玛同盟的至高君主阿尔瓦也身在其中。和上一回到访阿哈德尼亚疆域相比，他身形丰腴了不少，不难看出这些年日子过得安逸富足——阿哈德尼亚开放的跨国通商线路，源源不断的商贸红利涌入卡尔玛同盟境内，让整片领地愈发富庶兴旺。

阿尔瓦快步走到亚历山大面前，脸上挂着热忱灿烂的笑意，向这位昔日曾受自己管辖、如今已然雄霸大陆的君主致以敬意。

“难以置信，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你竟能取得如此成就。我初识你时，你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教皇对你恨之入骨。然而如今，全世界的领导人都对你言听计从。我无比庆幸当初选择与你并肩作战，而不是听信教会那些恶毒的耳语。”

亚历山大微笑着凝视着他只能称之为遥远的过去，尽管那段时光其实并不算太久远。在那段时间里，他的确成就斐然。或许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只有一个人能与他比肩，那就是亚历山大。

不，这样说并不恰当，因为亚历山大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来建立他的帝国。他也没有压倒性的技术优势。或许历史上没有亚历山大大帝能与后世比肩，将来也不会有。然而，亚历山大并不在意这一点，所以他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向阿尔瓦的到来表示感谢。

“老朋友，很高兴见到你。请随意，享用我准备的食物和饮料。会议很快就要开始了。”

阿尔瓦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一边大笑一边抓住自己巨大的肚子。

“我一定会接受你的提议。再见，亚历山大…”

说完这些话，阿尔瓦走向餐桌，那里摆放着为客人准备的丰盛美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亚历山大一一迎接了每一位进入市政厅大门的来宾，最后引领他们进入即将开会的会议室。待所有人都落座后，亚历山大走到位于会议室最前端的座位上，对着麦克风向来宾们做了自我介绍。

“我相信各位现在都已知道，我是阿哈德尼亚帝国皇帝亚历山大·库夫施泰因。我谨借此机会感谢各位今天的光临。我期待与各位就我们世界的未来以及我们在战争中的行为方式展开文明的讨论。”

斯坦近期的事件向我们展示了那些掌握现代武器的人能够犯下多么骇人听闻的暴行。如果没有某种严格的国际准则，针对最弱势群体的滔天罪行完全有可能发生。我指的当然是平民和手无寸铁的战俘。

是的，没错。这次会议并非讨论限制我们在战争中使用的武器类型。我相信各位对此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我们的会议重点在于保护平民和战俘免受冲突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比其他人更清楚这一点。不过，我想说的是，我一直以来都奉行以最文明的方式进行战争的原则。自从十三年前我第一次对基茨比厄尔男爵领发动战役以来，我就一直如此。我明确禁止了我认为应受谴责的行为，例如欺辱和杀害平民及战俘。

因此，我想辩论的第一个议题是禁止强奸和谋杀平民及囚犯。现在，任何想就此观点提出异议的人都可以发言。只需按下麦克风底部的按钮，清晰地对着麦克风讲话即可。谢谢。

亚历山大知道，这条规定肯定会激怒那些不直接受他控制的人。毕竟，这里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一个中世纪的世界，有着中世纪的道德、正义观念，尤其是战争观念。要让所有人一致同意在战争中禁止强奸和谋杀，恐怕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至少人们会这么认为。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亚历山大要求的是特莱姆森帕夏，他当时还没有亲眼目睹过帝国的暴行。房间里众多翻译中的一位翻译了他的讲话。就像亚历山大的演讲也是由其他人翻译给他的客人听的一样。

“几个世纪以来，欺辱妇女一直是战争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任何胜利的军队都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对待战败者。难道你是建议我告诉我的士兵，不要像他们作为战士那样，蹂躏被征服地区的妇女吗？”

亚历山大听到这话时脸上带着微笑，但随即以最无情的方式予以反驳。

“我不仅是说你要命令你的士兵在作战时遵守规矩，而且作为君主，你还要对他们违法行为处以死刑，就像我过去对待那些不守规矩的士兵一样。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一旦战败，你将承担责任。”

纪律是现代军队的基石，如果你的士兵违反战争规则，那么他们就不是你所说的战士，而只不过是野兽。无论过去战争如何进行，我们都身处一个新时代。在这个时代，必须制定新的法律法规来限制战争造成的破坏。如果你不想签署这些协议，那是你的选择。

然而，我向你保证，如果你拒绝签署并批准这些协议，那么你和你的整个王国将无法得到它们的保护。也就是说，任何签署这些协议的国家，一旦与你交战，都可以随意对待你的王国。

请设想这样一种情景：你选择不接受这项条款，结果与阿哈德尼亚帝国结下了梁子。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决定下令全面入侵你的国家。

如果我的士兵在入侵你们的领土时行为不端，强行将阿哈德尼亚孩子降生在你们那里，同时屠杀所有活着的男人和男孩，我也没有义务惩罚他们。尽管这些协议也是我签署的。

我会惩罚他们吗？当然会。但是，我没有义务这样做，在座各位签署并批准这些协议使其成为国际法的人也没有义务这样做。我提议终止战争中对平民的强奸，你们应该庆幸你们的人民不再需要遭受如此令人发指的暴行。因为我向你们保证，如果我想，我完全可以将这个提议变成现实。

特莱姆森帕夏，以及所有其他原本打算反对这项规定的世界领导人，此刻都冷汗涔涔。仅仅是想到外国军队将入侵他们的领土，屠杀所有男人和男孩，强迫所有女人和女孩怀孕，就让他们彻底噤若寒蝉。

这样做无异于毁灭他们的文明，甚至意味着他们整个民族的彻底灭绝。在座的各位都清楚，阿哈德尼亚完全有能力做出这种事。他们的领袖竟然主动站出来，宣布这种行为在战争中属于非法，他们应该庆幸亚历山大是一位如此仁慈的人。

因此，在简短地阐述了这项规则的优点以及这些协议将如何运作之后，没有一位君主敢于反对禁止在战时杀害平民及战俘的规定。如何界定这一规定，将成为他们接下来的讨论主题。

在霓虹的皇宫内，伊丹女皇端坐在王座上，完美无瑕的脸上满是怒容。近几个月来，她与派往加拉军队的顾问们完全失去了联系。为此，她特地派出一支队伍前去调查此事。

然而，由于缺乏远程无线电通讯手段，她花了些时间才收到手下战败的消息。毕竟，她的特工们必须先在加拉湾靠岸，然后穿越斯坦次大陆去寻找他们的部下，最后再返回霓虹本土。

调查进行期间，伊丹不得不操心其他更重要的事。入侵她前世被称为宾斯的地区进展顺利。

最南端的岛屿现在完全归她管辖，但北部的岛屿仍然在东方帝国的势力范围内，而且如果之前的谈判可以作为参考的话，武帝皇帝不会允许另一个附属国落入霓虹手中。

然而，伊丹还是如愿以偿，获得了开采宾斯境内储量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占领该地区后，她几乎立即就开始了开采工作。

事实上，伊丹当时正在为她的军队设计一款合适的坦克，这时一位仆人将她召到了大厅。通常情况下，在这种重要时刻，她会拒绝任何访客。然而，这次来访的男子却非她所能轻易打发。

对这位白化病美人来说不幸的是，来访者来自阿哈德尼亚帝国，而且是她非常熟悉的一个人。蒂利克·绍夫胡森是一位颇有名望的律师，受雇于阿哈德尼亚驻帝京大使馆。

被阿哈德尼亚大使馆粗暴驱逐后，伊丹不得不依靠这个特别难缠的人来向远在西方的对手传达她的意图。每当蒂利克觐见霓虹女皇时，他总能想方设法激怒她。今天也不例外。

得知韩思半岛局势对她的统治造成了诸多阻碍后，霓虹女皇心情极其恶劣。毫无疑问，这些袭击是阿哈德尼亚帝国特工策划的，旨在报复李敏娥的间谍活动。因此，伊丹更加迫切地想要引渡这个可怜的女人，而她也很快宣布了这一决定。

“绍夫胡森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您，但我不能昧着良心对您撒谎，所以在我们谈及您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来访的原因之前，我想先感谢您的人民在韩思王朝给我带来的麻烦。说实话，我没想到您竟如此肆无忌惮地袭击我的人民，丝毫不惧后果！”

蒂利克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和外交官。对他来说，避开这片雷区简直易如反掌。他迅速否认了霓虹女皇对他及其祖国的指控。

“伊丹女皇，您依旧美丽动人。可惜，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帝国无需为韩思人民的所作所为负责。我深知您目前面临的叛乱，但要将这些袭击归咎于我们，实在是无稽之谈。您同意吗？”

大厅里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伊丹理世竭力压制着内心的怒火。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这位霓虹女皇随即提出了她的要求。

“你可以否认这些恐怖主义行径，但最终你已表明立场，那么也请允许我表明立场。你必须将李敏娥引渡到霓虹，否则我保证，我会让你的斯坦代理人像我的士兵一样流血！”

尽管蒂莉克发出威胁，她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这让伊丹感到无比不安。这绝非他这种身份应有的反应。正当她准备再次威胁他时，伊丹开口了。

“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了我今天来拜访你的原因。我带了一份礼物，如果你能收下，我将不胜荣幸！”

一双血红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这位阿哈德尼亚律师。霓虹女皇起初犹豫是否要接受他的礼物，但最终还是决定收下。当伊丹打开包裹，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她差点心脏病发作。

盒子里装着一颗被砍下的头颅，属于加拉皇帝阿沙·萨卡尔，还有他犯下战争罪行的照片证据。照片下方是一封亚历山大亲笔书写并签名的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伊丹女皇

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说实话，你应该选条更好的狗，一条不会咬人喂它的狗。至于我的小狗，它可是个好孩子，对主人非常忠诚。我最有发言权，毕竟是我把它养大的。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个变态，热衷于武装犯下滔天罪行的战争罪犯，还是一个毫无道德底线的愚蠢女人。但你的傀儡已被陪审团判定有罪，并因其反人类罪行而被处决。

这个包裹里装着阿莎·萨卡尔皇帝被定罪的照片证据。我想，你这些年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我至少应该送你一份纪念品，以纪念你的努力。

如今，整个斯坦次大陆都已落入我的势力范围。加拉军队已被击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土地摆脱了他们的暴政。不久之后，加拉帝国的残余势力也将落入其阿南格普尔对手的控制之下。届时，达里亚·托马拉将向世人宣告，他才是所有斯坦人的真正君主，并由此建立起斯坦帝国。

此外，我知道您很担心您的小友李敏娜公主。不幸的是，她因密谋刺杀罪被处决了。我可以向您保证，最近发生在韩思王国被占领区内您政府机构的袭击，以及任何已知的合作者及其家人的谋杀，都与我的帝国无关，完全是您自身行为的后果。

来自你最热情仰慕者的爱意。

阿哈德尼亚皇帝·亚历山大·库夫斯坦。

附言：由于你们的傀儡犯下的种种暴行，世界各国领导人将齐聚赞赞堡，商讨有关战争的国际法规；在此郑重声明，你们没有被邀请参加。

伊丹厚重的胸膛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她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信。她不再在意放在膝上盒子里的那颗被砍下的头颅，也不再在意那些记录着他罪行的照片。这位霓虹女皇唯一在乎的，只有信的最后一部分。

“来自你最热情仰慕者的爱意……”

伊丹反复阅读了几遍后，大声念出了这个签名，这一举动令那位阿哈德尼亚外交官大吃一惊。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因为这封信并非给他看的。

然而，从伊丹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透出的怒火来看，他觉得自己又一次替主人戏弄了那位白化病美人。果然，下一刻，伊丹怒吼一声，将文件撕成两半。她的怒火此刻完全集中在蒂利克身上，霓虹女皇尖声怒斥他。

“我一秒钟都不相信你处决了敏雅。我要求你把她还给我，否则就开战！你听懂了吗？！我受够了你皇帝的把戏！”

蒂利克是少数几个知晓敏雅真实命运的人之一。作为唯一一个与霓虹帝国有接触，并且将与女皇谈判的人，他了解事情的真相。于是，他长叹一声，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将此事告诉了伊丹。

“如果韩思公主还活着，皇帝不会轻易放她走。她是一位宝贵的财富。要想把她找回来，你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前提是她还活着……”

伊丹咬紧牙关，眯起眼睛，勉强嘶嘶地说出了以下几个字。

“多少？”

对此，蒂利克微微一笑，然后将他主人的要求转达给了愤怒的霓虹女皇。

“369公斤黄金。如果你不全额支付，就应该明白后果。”

听到价格，伊丹眯起了眼睛。那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黄金数量，她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和当年罗马被迫向西哥特国王阿拉里克支付的赎金数额相同，目的是为了阻止他入侵罗马帝国。

换句话说，如果伊丹不支付约定的金额，亚历山大非常乐意在战场上与她决一死战。而伊丹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伊丹叹了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同意了亚历山大提出的条件。

蒂利克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与伊丹商讨敏雅获释的细节。而伊丹则暗自盘算着如何混进这场她明确没有受邀参加的国际会议。

经过与阿哈德尼亚外交官的长时间谈判，伊丹的怒气终于平息下来。虽然这个人总能让她心烦意乱，但她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达成了双方都能接受的协议。

霓虹帝国将支付369公斤黄金赎金，以换取李敏雅公主的获释。此次赎金交易将秘密进行，以免引起阿哈德尼亚和霓虹民众的关注，因为双方一旦得知此事，必将义愤填膺。

作为谈判的一部分，阿哈德尼亚帝国同意将敏雅带到帝京大使馆，在那里她将被移交给伊丹的皇家卫队，以换取双方商定的价格。尽管黄金的数量惊人，尤其对于无法动用阿哈德尼亚帝国拥有的众多金矿的伊丹来说更是如此。但她完全可以通过发行法定货币来弥补损失。

于是，短暂的沉默之后，伊丹提出了她最感兴趣的下一个问题。

“那么，绍夫胡森先生，这个国际会议什么时候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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