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古坟陵上

暮色沉沉，寨子中心的祭祀广场灯火通明。

广场中央，数十张案桌环形排布，围成规整圆阵，正中垒起丈许高的篝火堆，枯木堆叠，静待引燃，肃穆庄严的祭礼氛围笼罩全场。

待时辰既定，篝火轰然引燃，火势扶摇直上，噼啪作响，染红整片夜空，驱散了山间夜色寒凉。

宋凌朝、宋长善、宋长妙三人并肩伫立篝火正前，宋老立于三人身前首位，神色庄重，手持一只陶碗，碗中盛满鹿血。

寨中所有村民尽数齐聚广场，人人手持一炷清香，垂首肃立，神情恭谨，无人喧哗，无人妄动，唯有篝火噼啪声响回荡。

宋老抬手扬腕，将碗中鹿血缓缓挥洒于篝火四周，声线洪亮肃穆，响彻整座广场：“维此吉日，合村父老，是以设血致祭，恭行禳除之礼，荡除山中邪祟，扫去四方灾氛，凶殃远遁，鬼魅离门，一村黎庶，岁岁安宁”

话音落，全寨村民齐齐躬身和声，声响整齐划一，回荡山谷：“凶殃远遁，鬼魅离门，一村黎庶，岁岁安宁！”

祭声落定，宋老指尖探入盛满鹿血的陶碗，沾取血色，而后移步上前，指尖依次轻点宋凌朝、宋长善、宋长妙三人的眉心印堂。

血色落印眉心，刹那间，中央篝火骤然暴涨数尺，火势顺着地面洒落的鹿血纹路肆意蔓延，火光将三人眉眼轮廓映照得透亮。

待火势归稳，宋老将手中血碗倒扣于篝火纹路尽头，地面无形祭台悄然成型，一股灵力气场悄然弥散。

“你三人，将手中清香，插于血碗之前。”宋老沉声传令，语气肃穆。

三人谨遵指令，俯身将清香稳稳插落。

紧随其后，全场村民纷纷抬手，将手中香火逐一插于篝火外围，环形环绕，香火与篝火交相辉映，祭礼氛围臻至极致。

至此，整场驱邪禳灾仪式圆满礼成。

肃穆散去，广场瞬间回暖，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盛大的鹿宴席面正式开启。

众人依次落座，围篝火而坐，分食鹿肉，共饮醇酿，一派祥和盛景。

宋凌朝刚刚落座，宋长妙轻步挪来，附耳低声说道：“大哥哥，你过来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宋凌朝抬眸，看向不远处端坐主位的宋老，见对方神色无波，无阻拦之意，他稍作颔首，便起身随长妙缓步离去。

宋长妙领着他行至寨子深处一间僻静石屋，门扉古朴，落着薄尘，透着一股肃穆的寂寥气息。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极简，正中案台之上，整齐摆放着数方无字木匾，匾前设一方香坛，坛中残留三截燃尽的香灰，旁侧摆着几样朴素贡品。

显然，此地是一处灵堂。

宋凌朝轻声问道：“长妙，你带我来此处，所为何事？”

宋长妙并未作答，而是快步走到屋侧木柜前，从抽屉中取出一卷陈旧画轴。

她双手捧着画轴，转身递至宋凌朝身前，眼底满是期许：“大哥哥，你看看这个。”

宋凌朝伸手接过画轴，指尖轻捻，画卷铺展开来，一幅古旧人像跃然纸上，笔墨古朴，气韵不凡。

画中绘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只是左侧男子的画像大半残缺，纸页有着焚烧破损的痕迹，容貌早已无从辨识。

唯独右侧女子画像保存完好，身姿娉婷，风华绝代。

女子身着一袭金红交织的广袖长衫，容颜绝世，眉目温婉，一眼便知绝非凡俗世人。

其发髻高挽，发间斜插一支金色凤钗，凤纹雕琢细腻入微，栩栩如生，成为整幅画卷最醒目的景致。

宋长妙踮脚凑近画卷，眸光满是孺慕思念：“这便是我的爹娘。我娘是不是很漂亮？可惜爹爹的画像被火损毁，再也看不清模样了。”

就在此时，无根的惊呼声在宋凌朝神识中响起，满是震撼：“主人！这画中女子是凤族之人！”

宋凌朝心神骤震，神识反问：“你确定？”

无根语气笃定无比：“千真万确！她发间凤钗，乃是凤族皇室配饰，寻常之人，根本无资格佩戴！”

宋凌朝垂眸望着身前眼眸澄澈的宋长妙，心头波澜翻涌，谁能想到眼前这孱弱凡童，竟是上古凤族的后裔。

他压下心底惊涛，轻声笑道：“长妙跟你娘亲一样，都很漂亮。”

听闻夸赞，宋长妙瞬间笑靥明媚，随即脸上浮现一丝落寞，轻声恳请道：“大哥哥，你是从荒外来的神官，见多识广，往后你若是离开大荒，可否帮长妙寻觅娘亲的踪迹？”

宋凌朝心头一软，郑重颔首：“好，我答应你。等我离开大荒，寻得你娘亲踪迹，必定亲自引她来此，与你团聚。”

宋长妙瞬间喜上眉梢，拍手欢笑：“多谢大哥哥！大哥哥是世间最好的人！”

宋凌朝含笑颔首，缓缓收拢卷轴，欲将画卷重新卷起，可就在卷合的瞬间，他余光倏然扫过画卷残缺的男子，眸光骤然定格在男子右手指间。

那食指之上，戴着一枚龙纹戒指。

宋凌朝收卷的动作骤然僵滞，瞳孔微缩，无根也同样认出了这枚戒指：“主人，这是龙皇戒！画中男子极有可能是真龙一脉！这丫头身世当真不凡，父母皆是上古神族。”

宋凌朝看着那枚戒指，疑惑问道：“那她为何只是个凡人呢？还是说……被什么力量封印了？”

他不由得想到长妙体内的那股浊气，难道是他父母有意为之？那长善体内为何又没有？可即便他兄妹二人当真是上古神族后裔，十万年过去，为何却仍是如今的年纪？

无数疑团盘旋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敛尽所有异色，卷好画轴，递还给宋长妙。

宋长妙接过画卷，抱在怀中，轻声呢喃：“若是有朝一日能见到娘亲，我定要带她去看大荒最美的天湖。”

宋凌朝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发顶：“一定会的。”

言罢，他心底思绪愈发坚定，长妙的诡症、兄妹二人的身世、宋老的身份……所有的隐秘，或许都能在凤族古地，寻得答案。

今夜禳礼落幕，便是他辞别山寨，踏上新征程之时。

-

宋凌朝踏足苍梧山之时，暮色已如浓墨般倾洒天地，将整座巍峨雄山笼罩于幽邃的帷幕之中。

较之爻光山的峻峭逼仄，此地山川磅礴，峰峦层叠，城郭星罗棋布，尤以眼前这座芙兰古城为最，乃苍梧山之冠冕，气势恢弘，夜空低垂，星河璀璨，仿佛触手可及。

古城街道呈环形蜿蜒，交织纵横，城墙高耸巍峨，平顶之上插满五彩经幡，随夜风猎猎飘舞，发出清越的低吟。

屋檐层层叠叠，万盏油灯连缀成流火长河，橙黄光辉漫溢整座城池，映照得青石板路熠熠生辉。

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矗立于月华之下，殿顶琉璃瓦在银辉中折射出凛冽寒芒，似帝王遗梦，庄严而孤寂。

宋凌朝略作乔装，敛去气息，驻足于城门之下，抬头凝望那高悬门楣的硕大“芙兰城”三字，古朴苍劲的笔触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沧桑。

他心头微颤，低声呢喃：“芙兰……”

他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前夜那场恍若隔世的梦境再度浮现，梦中那位自称娘亲的女子，便唤作芙兰。

那梦中温情脉脉的叮咛，此刻化作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似有无形枷锁悄然扣紧胸臆。

“无根，你可曾听闻过一位名为芙兰的女子？”宋凌朝以神识传音，语气凝重。

无根的声音在神识中响起，带着几分讶异与追忆：“焚天帝的帝后，本名正是叶芙兰。据传，这芙兰古城乃焚天帝为庆贺帝后生辰所赐的旷世礼物，不过由于时间太过久远，极少人知晓。主人，您是如何知晓此名的？”

宋凌朝心湖泛起涟漪，强自压抑住那股莫名的酸楚，随口应道：“不过是无意间听闻罢了。”

旋即正色问道，“那焚天帝，又是何名？”

无根微微摇头：“大帝之名，向来是天地禁忌，亦是大帝无我证果。古往今来，鲜有人知晓其真名。”

宋凌朝颔首，目光投向远方那灯火阑珊的街巷，继续追问：“那焚天帝与帝后后来如何了？以他们鸾俦凤侣之姿，该永享太平才是。”

无根的声音中染上惋惜：“他二人确乃旷世良缘，情深意笃，奈何好景不长，焚天帝证得帝位不久，便遭逢强敌追杀，二人先后陨落。”

宋凌朝抬步踏入芙兰古城的青石长街，步履轻缓，心神却早已飘向过往，眸光沉沉，满是疑窦：“焚天帝已然证得帝位，普天之下，何人有这般实力，能将一尊天帝与帝后双双诛杀？”

无根神色骤然肃穆，语气凝重：“此事说来，皆是天道劫数。当年弑杀天帝与帝后的始作俑者，便是莲花神王的祖父——第二十三代天启之主王钊。此人野心滔天，欲证天道之境，强行吞噬太初冥华莲。此莲力量霸道，寻常法身根本无法承接，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元神，道消身陨。彼时年幼的洪荒大帝，乃是先天道胎，王钊为夺道胎，强证天道，便将歹念锁于焚天帝与帝后身上。焚天帝为护妻儿周全，最终与王钊同归于尽，血染诸天。”

一步落定，宋凌朝身形骤然僵凝，周身微凉的夜风拂过衣袍，他却只觉通体寒凉，一股震愕恍然的情绪席卷全身。

原来那场梦境，并非虚妄，而是他作为宋朝生的真实记忆。

无根话音微顿，继续说道：“而帝后，为封禁暴走失控的太初冥华莲，耗尽本源，最终神魂溃散，再无轮回之机。”

听闻至此，宋凌朝这才回想起玉安城旧址，以及信天神翁讲述的王辞弋往事。

他声音略带颤抖地问道：“这么说来，王辞弋体内的那朵黑莲，便是太初冥华莲了？”

无根郑重颔首：“正是。此莲力量霸道绝伦，排混沌十二莲之首，极易反噬神志，令持有者迷失本心。洪荒大帝当年收莲花神王为徒，亦是为遏制这股力量，以防冥莲出世，祸乱苍生。”

宋凌朝重新迈开步伐，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波澜壮阔，他反复咀嚼梦境中娘亲留下的最后话语：“你爹爹为你留了一物，藏于苍梧山。只是你要谨记……”

那未完的叮咛，如一根刺，深深扎进心底，藏于苍梧山的那一物，究竟是何物？是否已被宋朝生悄然取走？而那句谨记后话，又是什么？

正当他心神恍惚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身侧疾掠而过，重重撞上他的肩头，宋凌朝身形微微踉跄，那人却直接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

宋凌朝定睛看去，只见此人浑身浴血，衣衫破碎，赫然是八极门的弟子服饰，他连忙俯身将其扶起：“道友，发生了何事？为何伤成这般模样？”

那男子浑身战栗，眼底盛满惊惧，声音破碎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虹……是虹！诡谲莫测，夺命无情！”

寥寥数字，却如惊雷炸响，刺破夜色静谧。

宋凌朝眸光一凛，紧抓对方手臂追问：“在哪里？快告诉我！”

男子双目赤红，泪水混着血水滚落，带着浓重哭腔，艰难抬手指向芙兰城南方城外的苍茫旷野：“就在城南郊外的古坟陵！我八极门联合数方神修，为探寻凤族古地的入口，闯入了虹的幻境之地！同门师兄师姐以命铺路，才换得我一线生机逃出来报信求援！”

说着他猛地挣脱宋凌朝的搀扶，挣扎起身，眼底满是焦灼：“不说了……我得赶紧去搬救兵……师兄师姐，你们一定要撑住啊！”

言罢，他咬紧牙关，朝着远处宫殿狂奔而去，身影渐渐没入夜色。

宋凌朝闻言，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低声喃喃：“太衡宫……遭了！”

话音未落，他身化一道流光，破空而去，直奔城外古坟陵。

高空之中，夜风呼啸，宋凌朝神念全力铺开，迅速锁定南方一处坟塚密布的荒原，那片区域隐隐透出一股诡谲的虹息，阴森而摄人心魄。

无根在神识中焦急呼喊：“主人，看那坟场！有虹的气息，与不死谷如出一辙，他们定是被困于幻境之中！”

宋凌朝当即加速俯冲而下，落于坟场中央，此地荒冢累累，坟茔遍布，可诡异的是，他立身此地，周身依旧是寻常荒陵旷野，并无半分幻境沉沦的征兆，周遭天地清明，毫无异变。

宋凌朝剑眉微蹙，眼中诧异：“怎会如此？”

无根自眉心飞出道，推断：“主人，这是棺郎的能力。幻境一旦触发，外来者便会被隔绝于外，需以神魂叩门，强行撕裂幻境壁垒。”

宋凌朝了然颔首，再不迟疑，他抬步向前，一步踏出，浩然神域轰然展开，黑白交织的水墨道卷席卷八方，金色道纹自虚空铺陈延展，覆盖整片坟陵。

他立身神域中央，双手缓缓结印，周身万千道纹化作金水浪潮，尽数涌向他双臂之间，越积越厚，磅礴威压令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

时机一至，宋凌朝双手骤然合十，眸光凌厉如锋：“开！”

叱咤之声落定，他的双掌缓缓向两侧拉开。

身前虚空，一道细长金光如门缝般浮现，金色缝隙随他双掌开合不断拓宽，最终化作一扇金色光门，门内光影流转，正是幻境入口。

宋凌朝随之改换印诀，心神一动，神魂脱离肉身，步入金门之中。

神魂踏入幻境的瞬间，肉身也随之凝实，稳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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