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大荒山脉终

寨中自古以来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不死谷幸存者，必行驱邪之礼，涤荡秽浊。

归寨之人必先入药泉净身，洗去周身尘秽，而后将不死谷中所着衣衫焚烬，杜绝邪祟残留。

最后合族设宴，置办鹿祭席面，取鲜活鹿血点涂眉心印堂，借纯阳之气镇煞安神，礼成之后，才算彻底褪去阴殃。

此时，寨中村民便已各司其职，匠人们熬煮药汤，甄选草药，一丝不苟，妇人们备办宴饮食材，清扫寨中广场，井然有序。

仪式启幕之前，自不死谷归来的宋凌朝、宋长善、宋长妙三人，需依祖规，居浴堂净身。

这浴堂并非寻常屋舍，乃是依山凿石而成的石室，堂中引地底天然温泉为池，更以厚重石墙居中隔断，一分为二，自成两处汤池。

宋凌朝与宋长善共处一侧汤池，石墙彼端，宋长妙独自静沐药泉。

三人周身无缕，浸在调和了秘制药材的温泉之中，温热汤水包裹周身，驱散了不死谷带出的寒意。

石墙另一侧，长妙清脆的嗓音悠悠响起：“哥哥，我还以为这药汤很臭呢，没想到这么香。”

宋长善温声附和：“的确很香，应该爷爷特意配了香料。”

宋凌朝博览医典，辨香识药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此刻他静立汤中，柔声解释：“汤中入了丁香、苍术二味，所以香气比较浓。”

他指尖微动，周身氤氲的水汽骤然凝束，一滴水珠凌空悬于指尖。

看着水珠，他眸底掠过浅淡讶异，复又笑道：“还掺了逍遥竹与菖蒲，用料很足啊。”

“逍遥竹我知道！”石墙那头，宋长妙的声音陡然扬起，满是雀跃鲜活，“我从小到大，天天都吃这药草！”

此言一出，宋凌朝眸色微敛，眉宇间凝起一抹疑云。

他深谙药理，逍遥竹性偏峻烈，专攻瘟疫秽浊、邪祟侵体引发的诸般诡症，便是医道中人，也极少轻易动用此药，寻常凡人更是终生不会触碰，一个山间孩童，怎会常年服食此等辟邪之药？

他压下心绪，带着几分审慎，轻声问道：“长妙为何常年服用逍遥竹？”

长妙坦然答道：“我从小体弱多病，每晚睡觉都会做噩梦，请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后来爷爷找到一个偏方，就是用逍遥竹。”

她语气陡然昂扬，“自从服用逍遥竹后，就很少做噩梦了，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在那之前，所有大夫都断定我活不过十岁，但我现在已经十岁了，也活得好好的，可能就是逍遥竹的功劳吧。”

稚语铮铮，天真的期许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艰涩与隐忍。

宋凌朝闻言，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涩，他转眸侧目，身侧的宋长善早已红了眼眶，却一言不发。

宋凌朝心头疑云却愈发浓重，大荒山脉原住民皆是凡人，邪祟戾气亦难滋生，一介凡童，怎会自幼罹患如此诡症？

他脑海中倏然闪过不死谷景象，心头隐隐牵出一丝关联，莫非长妙的诡症，与虹有关？

但他不敢贸然深究，只得将疑虑暂且压于心底。

恰在此时，石室外传来一阵步履声，石门被轻轻推开，宋老缓步而入，手中端着两套干净衣裳。

行至汤池旁，宋老将衣衫置放于案面之上，抬眸望向宋凌朝，神色沉敛：“宋公子，山居僻壤，没什么好东西，这衣服，你先将就着穿。”

宋凌朝闻言，当即拱手道：“劳烦前辈费心。”

一旁的宋长善见爷爷前来，连忙敛去悲戚神色，恭敬唤道：“爷爷。”

石墙彼端，宋长妙听闻爷爷声音，瞬间亲昵高喊：“爷爷！您说过，待我年满十岁，就可以穿娘亲留给我的衣服，昨日我生辰已过，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方才尚且肃穆的宋老，闻声瞬间眉眼舒展，眼底漾起宠溺：“知道了，一会儿便让春婶把衣服给你拿过来。”

言罢，他再度抬眸望向宋凌朝，神色转瞬归肃：“宋公子，老朽已为你备好客房，待你净身完毕，可休息几个时辰，入夜之后，寨中便会开启鹿宴禳礼，进行最后的驱邪仪式，还望公子礼成之前，切勿擅自离寨。”

宋凌朝拱手颔首：“晚辈必谨遵寨中规矩，绝不妄行。”

宋老微微颔首，道了一句“有劳公子体谅”，便转身轻步离去。

不多时，药浴净身之礼告终，宋凌朝更衣完毕，一身石青宽袖布袍，简约朴素，却难掩其清逸出尘的气质。

宋长善依旧是往日的青灰布衣，身侧的宋长妙则如愿换上了娘亲遗留的衣袍，绮罗短袄配着织纹长裙，只是衣袍版型宽大，衬得她身形略见娇小。

三人并肩走出浴堂，入目皆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盛景。

残冬风轻，天光澄澈，整座村寨炊烟缭绕，人声熙攘，尽是人间烟火。

家家户户各司其职，妇孺烹煮炊饭、整治宴食，壮汉磨砺器具、筹备祭礼，为入夜的鹿宴禳礼筹备，一派祥和安宁的模样。

宋长妙步履轻快，眉眼弯弯，宛若林间雀鸟，兴致勃勃地为宋凌朝介绍寨中邻里乡亲。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灶台旁正躬身切菜的妇人：“大哥哥，那是春婶，厨艺特别好，之前爷爷声波，便是她照料我与哥哥。”

灶台边的春婶一身粗布衣裙，挽着袖口，露出小臂，手中菜刀起落如风，土豆被切得纤细如丝。

见长妙来此，她当即抬眸，漾起淳朴的笑意：“长善、长妙，你们一夜没睡，肯定累了吧，先回屋休息，等晚上我叫你们。”

说话间，她手中刀势未停，节奏依旧稳准利落，分毫不见滞涩。

“多谢春婶。”宋长妙点头应声，随即带着二人继续向前缓步而行。

前路空场之上，一名魁梧壮汉正躬身磨刀，磨石星火飞溅，宋长妙笑意盈盈地介绍：“那是大川叔叔，是咱们寨子里唯一的铁匠，打得一手好铁，力气特别大，据说可徒手举起百斤重铁！”

说罢，她扬声朝着壮汉挥手致意：“大川叔叔！夜里是不是要猎鹿祭礼呀？”

大川闻声抬首，粗粝的面庞绽开憨厚笑意：“是啊，这不我就在磨刀了。你瞧你最近又瘦了，晚上定要多吃点鹿肉，补补气血。”

“知道啦！”宋长妙连连点头，满心欢喜。

三人继续缓步前行，前方一棵老松树院里，一位老婆婆正在揉面，白发苍苍，脊背佝偻如弓，其身侧立着数只硕大的蒸笼，白雾袅袅，温热氤氲。

树下地面，一名四岁左右的稚童正玩着泥巴，自得其乐。

宋长妙轻声细语地介绍，眼底带着几分怜惜：“这位是叶婆婆，地上的是她孙儿。只是这孙儿是个哑巴，听说叶婆婆本来还有个儿子，只是多年前便离开村寨，杳无音讯了。”

叶婆婆抬眸望见三人，浑浊的眼眸瞬间漾起慈祥暖意：“长善、长妙，你们净身完了？肯定饿了吧。”

说着她掀开蒸笼，从中取出两个白面馍馍，置于簸箕之中，而后转头望向地上稚童，温声唤道：“康儿，快来，将馍馍送去给妙姐姐。”

稚童立即抛下手中泥巴，接过簸箕，朝着宋长妙飞奔而来。

叶婆婆望着孙儿仓促的背影，连忙扬声叮嘱：“康儿慢点！”

眼看稚童即将奔至身前，身形突然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宋长妙猝不及防，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

千钧一发之际，宋凌朝指尖轻抬，一缕神力悄然溢出，托住稚童失衡的身形。

稚童身形一稳，懵懂抬眸望了宋凌朝一眼，随即不作耽搁，快步上前，将盛着馍馍的簸箕递至宋长妙身前。

宋长妙连忙取出馍馍，柔声致谢：“谢谢小康康，快回去吧。”

稚童乖巧点头，捧着空空的簸箕，转身奔回老松树下。

三人再度前行，行至寨口开阔处，忽见一名中年汉子肩扛一头雄鹿，大步踏霜而归。

那汉子身形不算高大，体魄亦不算壮硕，却脊背挺拔，身姿凌厉，隆冬寒天，仍赤裸着上身，仿佛不惧严寒。

他眸光沉凝锐利，自带一股英气，一眼望去，便知是常年游走深山，搏杀异兽的果敢之人。

宋长妙见了他，眼底瞬间亮起明媚光彩，连忙抬手挥舞致意，随即快步上前，抬手比出一连串手语，姿态亲昵。

汉子眼底锋芒瞬间化作温柔，他抬手揉了揉长妙的发顶，而后未曾多言，扛着雄鹿大步转身离去。

宋长妙伫立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向宋凌朝解说：“这位是张冲叔叔，是咱们山寨最顶尖的猎手，箭术卓绝，身手不凡，每一次入山狩猎，必定满载而归。”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只是张冲叔叔自幼双耳失聪，无父无母，一生孤苦无依。”

宋凌朝眸光微凝，顺着少女的目光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心底生出几分赞叹。

便在此时，一道沉肃的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愠怒：“长妙，谁准你在外人面前妄议寨中之事？”

宋凌朝倏然转身，只见宋老不知何时悄然立在身后不远处，气场凛冽，眉宇微蹙。

面对爷爷的苛责，宋长妙无半分不悦，步履轻快地奔至爷爷身前，身姿旋了个轻巧的圈，裙摆随风轻扬。

接着她抬眸笑靥清甜，软糯问道：“爷爷，你看我身衣服，好不好看？”

望见孙女纯真烂漫的模样，宋老面色缓缓回暖，故作愠怒地轻斥一句：“行了，该喝药了，喝完药就去睡觉。”

宋长妙当即瘪起小嘴，小声嘟囔道：“又是逍遥竹吗？天天喝，我都快喝吐了……”

随后，三人随宋老一同返回居所，待宋长善、宋长妙兄妹二人睡去后，宋老转过身，望向立在屋中的宋凌朝：“宋公子也早些回房休息吧。”

宋凌朝望着榻上的宋长妙，眸底掠过一丝怜悯，稍作沉吟，终究拱手开口：“恕晚辈冒昧，方才听长妙说，她自幼梦魇缠身，身患诡症，晚辈略通医术，或许能够帮到一二。”

可话音落下，宋老面色瞬间再度沉凝，当场回绝：“不劳公子费心，我孙女之事，无需外人插手。时辰不早了，寨中诸事繁杂，老朽还要前去帮忙，公子自便即可。”

宋凌朝知晓对方心存戒备，便不再追问，拱手颔首：“既如此，晚辈便不打扰了。”

语罢，他悄然退出石屋，顺手阖上大门。

宋凌朝独自行至客房，刚关门，无根便从他眉心飞出，眸光凝重：“主人，我将整个寨子都探查了一遍，都始终没有感应到八荒镯的气息。”

宋凌朝凭窗而立，透过窗缝望向屋外的忙碌村民与错落屋舍，眼底凝着深思：“那就奇怪了……难道是被什么东西隐藏了起来？”

他侧眸望向无根，追问道：“无根，除了八荒镯，这寨子可还有其他蹊跷之处？”

无根郑重颔首：“确有一处蹊跷。整个寨子数百住民都是凡人，唯独那位宋老，绝非普通人。”

宋凌朝心头微惊，脱口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是修士？”

“正是。”无根轻轻点头，眸光凝重，“而且，此人底蕴深不可测，修为已然踏足极意域境，可不知因何故，他如今的神力仅在无垢初境。”

宋凌朝眉头紧蹙，满腹疑云盘旋心头，一个极意域境的大能之辈，怎会隐姓埋名在这大荒之中？

他隐约觉得，这一切必然绝非偶然，或许答案就藏在长妙身上。

心念及此，他不再迟疑，趁着宋老外出忙活祭礼之际，悄然折返宋长妙的卧房。

卧房之内静谧安然，宋长妙侧身卧于榻上，睡得十分安稳。

宋凌朝放轻脚步，缓步行至榻边，垂眸凝视片刻，而后缓缓屈身，指尖小心翼翼搭在长妙的腕脉之上。

指尖触碰到腕脉的刹那，一股死寂的脉象顺着指尖蔓延而来，宋凌朝心神巨震，眸底瞬间掠过错愕与骇然。

宋长妙的腕脉沉滞枯涩，微弱欲绝，分明是生机断绝的死脉，可眼前少女呼吸绵长，胸膛起伏有度，显然是鲜活在世的生人之态。

无根见状，连忙飘身上前，以炁探入宋长妙体内，片刻之后，惊诧道：“主人，这姑娘体内不知为何全是浊气。按照常理，说这种程度的浊气，她应该活不到现在才对。”

宋凌朝缓缓收回指尖，心头泛起几分唏嘘，低声喟叹：“必是宋老为了延续她的性命，强行将自己的本源注入她的体内，这才让她存活至今。”

无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纵然如此，终究是杯水车薪，她体内的浊气，已然逼近心脉，即便宋老燃尽修为，她也撑不过来年春日。”

宋凌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未尽的期许，沉声问道：“那可有清除这浊气的法子？”

无根怅然颔首：“没有。若是修士，或可以浊炼煞，延续神格，可这姑娘只是一介凡人，能存活至今，已是奇迹。”

宋凌朝默然轻叹，眼底满是惋惜，他小心翼翼将少女纤细的手腕放回被褥之中，拢好被角，而后起身轻步离去，心底疑窦与恻念交织，愈发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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