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大荒山脉下

刹那间，迷宫内的煞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和煦暖阳凌空倾泻，鎏金光晕铺满天地，凛冽的山风裹挟着山野草木的馨香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青铜神像收势稳身，伫立在青山旷野之上。

宋凌朝抬眸远眺，天地景致豁然开朗，与方才的幽暗阴森判若两界。

连绵起伏的大荒群山层峦叠嶂，半山之上白雪覆顶，皓雪映着暖阳，澄澈圣洁，山脚之下芳草萋萋，青茵铺地，翠色欲滴。

群山环抱之间，一汪澄澈碧湖静卧其间，暖阳铺洒湖面，碎金万点，熠熠生辉。

宋凌朝心神微动，那尊青铜神像敛尽神威，隐入虚空，他携着宋长善、宋长妙兄妹二人飞落于地，神力轻捻，撤去护盾。

宋凌朝徐徐转身，回望身后方才脱身之地，先前那座幽深诡谲，九曲十折的迷宫已然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旷幽邃的山谷。

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彻底笼罩身心，宋长妙紧紧攥着兄长，眼中盛满雀跃：“哥哥！我们总算离开那个吓人的地方了！我们快些回去吧，爷爷肯定担心死了！”

宋长善轻轻颔首，眸底余悸尚未散尽。

随即他抬眸望向宋凌朝，斟酌片刻后，恭谨开口：“大人若不嫌弃，可到我们寨子暂且歇息，聊报救命之恩。”

一旁的宋长妙闻言，当即双眸一亮，抬手指向远方山脉，眼中满是热忱邀约：“是啊大哥哥！我们家就在前面，翻过那座山就到了，爷爷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宋凌朝目光掠过山脉，稍作沉吟，沉声问道：“半月之前，你们可曾见过大批身着神袍，身负神印的修士，进入这大荒山脉之中？”

宋长妙歪着脑袋，不解复述：“修士？”

身侧的宋长善听闻后骤然神色肃穆，徐徐作答：“小子曾听村中长辈闲谈提及，半月之前，大荒山脉的确涌入大批荒外神官，好像都去了苍梧山。”

“苍梧山……”宋凌朝低声默念三字，眸光骤然一凛。

难道凤族古地的入口便藏于苍梧山？

一念及此，他心底暗生焦灼。

他当即拱手致谢：“多谢告知，在下尚有要事，便不叨扰了，你兄妹二人快快回去吧，有缘再会。”

说罢，宋凌朝正欲转身凌空离去，突然一道紫金流光自神令之中跃出，拦在宋凌朝身前。

突然迸发的异象神光夺目，威压骤起，周遭清风凝滞，草木低伏，宋家兄妹二人猝不及防，浑身汗毛微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眼底满是惊惧，不敢妄动。

那道紫金流光正是荒兽紫麟，它俯首对着宋凌朝发出两声亲昵的低鸣，随即转头，目光落在宋家兄妹二人身上，鼻尖微微翕动，似在嗅闻着什么。

宋凌朝见状，脚步顿停，眉宇间覆上一层浅惑，他看了看紫麟，又侧目望向宋家兄妹，带着几分不解问道：“紫麟，可是有何异样？”

话音刚落，无根的声音骤然在他识海中响起，语气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主人！紫麟在这两兄妹身上，感应到了八荒镯的气息！”

“八荒镯？！”宋凌朝眼底骤然炸开惊色。

他瞬间收敛离去的心思，旋即转身朝着宋长善缓步走近，身姿温润，语气谦和：“小兄弟，不知我现在改变主意可还来得及？”

宋长善先是一怔，接着眼底漾开惊喜，重重点头，语气热忱：“当然来得及！请跟我来。”

一旁的宋长妙更是欢喜得原地蹦跳起来：“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回寨子！我跟哥哥带路！”

说罢，她便拽着宋长善的手，迫不及待地朝着山路前方奔去，步履轻快，满心欢喜。

宋凌朝望着孩童天真烂漫的背影，唇角扬起一抹温笑：“何须用走，来。”

他指尖神力一捻，一道神光席卷而去，轻轻裹住前方奔跑的兄妹二人，托住他们的身躯腾空而起，带回落于紫麟的脊背之上。

宋凌朝身形翩然一跃，立于紫麟颈背正中，眸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清朗令下：“紫麟，走。”

紫麟骤然凌空腾飞，朝着远方山脉疾驰而去。

高空长风急拂，流云在身侧飞速倒退，眼底山河尽数铺展。

宋长善、宋长妙二人端坐麟背，俯瞰下方飞速流转的山野盛景，眼底盛满惊叹，清脆的笑声散落长风之中，肆意畅快。

宋长妙双手张开，迎着高空长风，小脸仰对天穹，眼眸满是震撼与雀跃：“哇！哥哥！我们飞起来了！飞得好高好远！！”

接着她朝着安然静立的宋凌朝，赞叹道：“大哥哥，你的宠物也太厉害了！它没有翅膀，却能飞得这么快，这么高！”

宋凌朝见她满眼纯真，唇角笑意愈发柔和：“它并非宠物，它叫紫麟，是随我修行的伙伴。”

紫麟似是听懂了主人的赞许，心头愉悦，再度发出两声轻快的啼鸣，飞行姿态愈发灵动。

宋长妙看得满眼惊奇：“哇！它居然能听懂你的话，也太神奇了吧！”

宋长善望着宋凌朝那出尘的气韵，望着紫麟通神的灵慧，沉默片刻后小心开口问询：“大人神通盖世，想来并非大荒本土之人，可也是来自外界的神官？”

宋凌朝望着云海翻涌的天际，语气淡然：“可以这么说。”

宋长妙闻言，好奇心愈发浓烈，凑近几分，继续追问：“那大哥哥，你为何要来我们这大荒之地呀？”

宋凌朝随口一答：“为了寻找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宋长妙满脸不解，歪着小脑袋认真问道：“可是我听春婶说，大荒之外尽是洞天福地，样样都比大荒好。既如此，你们为何还要来大荒呢？”

宋凌朝心头微动，望向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眼底掠过一丝怅惘，沉默须臾后轻声答道：“因为这里，或许，也曾是我的故乡。”

风息似有短暂凝滞，漫天流云也仿佛放缓了流转速度。

他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怅然，半生漂泊，踏遍六界山河，到头来溯源而归，故土依旧，故人无踪，岁月苍茫，徒留唏嘘。

宋长善捕捉到他语气中转瞬即逝的沉郁，当即转开话题：“大人，今日我兄妹误入不死谷之事，还望您不要跟我爷爷说。爷爷他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若是知晓我二人陷入绝地，定然寝食难安，导致病情加重。”

宋凌朝收回心绪，转头看向少年，温声问询：“那你二人的父母呢，如今何在？”

提及父母，宋长妙瞬间扬起小脸，眼底漾起满满的骄傲与憧憬，抢过话道：“爷爷说，爹娘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们外出闯荡济世，行善四方，等我成年就会回来！”

女孩语气热烈，满心期许，可宋凌朝侧目望去，却清晰看见宋长善眉眼黯淡，神色间覆着一层浅浅的酸涩。

那是少年人藏在心底的沉重心事，是未曾言说的无奈与悲凉，显然所谓的“大英雄”，不过是长辈用来安抚稚童的善意谎言。

宋凌朝瞬间洞悉，却并未点破，亦不曾多问。

话音稍歇，宋长妙再度抬眸，好奇地望向宋凌朝：“那大哥哥，你的爹娘呢？”

这一句天真问询，却让宋凌朝语塞心头。

刹那间，昨日那场梦境翻涌脑海，那不知那算不算得上是自己的记忆，他只记得梦中男子沉重的背影，还有女子下颌那一点痣。

他无数次想要看清二人容颜，却始终一片模糊，唯有那份血脉相连的熟悉感，刻骨难忘。

心绪翻涌良久，他压下心底的酸涩，对着天真懵懂的女童，勉强扬起一抹笑意：“嗯，他们也远赴他乡，做济世救人的大英雄去了。”

“我就猜到会是如此！”宋长妙瞬间满眼共鸣，叽叽喳喳地打开了话匣子，语速轻快，满是孩童的纯粹思念。

“我真的好想好想爹娘啊！我每天都会写日记，把每天的事都记下来，等他们回来，一一讲给他们听！对了，今天遇见大哥哥的事，我今天也要记下来。大哥哥是个好人，生得高大俊朗，还会各种神通法术，身边还有厉害的神兽。要是我以后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就好了，我也要像爹娘，像大哥哥一样行侠仗义，行善四方，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少女絮絮叨叨的话语萦绕耳畔，一遍遍的“大哥哥”，纯粹又亲昵，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行知，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不厌其烦地唤他大哥哥。

一念及此，他眼底漫开绵长的牵挂。

不知时隔多年，行知在龙界安稳与否？身为龙族公主，身负重任，小小年纪便要扛起此般重担，定然很辛苦吧？

心头思绪万千，伴着高空长风，悠悠蔓延。

一路流云逐风，山河飞驰，转瞬之间，爻光山的古寨轮廓已清晰映入眼帘。

群山环峙间，古寨依缓坡而落，大大小小的石屋顺着山势铺展，寨前古井上悬着褪色的经幡，风过处，彩布轻扬，伴着细碎的铃音悠悠回荡。

户户门前立着矮木栏，晒架上摊着青稞和风干的肉食，几束艳红的格桑花倚着石墙盛放，炊烟袅袅升起，融在天光里。

整座古寨静立雪域山川之间，远离尘嚣，古朴静谧，岁月安然。

紫麟敛尽神光，缓缓俯冲而下，落于寨口平地后，悄然钻回宋凌朝腰间神令，掩去身影。

宋凌朝携宋家兄妹飘然落地，刚踏入寨门范围，一道清亮激动的妇人呼声便骤然响起，打破村寨的静谧：“天呐！是长善、长妙回来了！”

喊话的妇人正在寨口晾晒作物，抬眼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瞬间双目泛红，手中活计尽数抛下，一边快步朝寨内奔走呼喊，一边难掩心头激荡：“宋爷！快出来！长善和长妙平安回来了！”

呼声传遍村寨街巷，刹那间，一座座石屋的木门次第推开，寨中男女老少纷纷快步走出，淳朴的面容上堆满了欣喜。

众人簇拥而来，目光热切，声声问候此起彼伏：

“长善长妙，可算回来了！”

“老天保佑，两个孩子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你们俩一夜未归，可把我们急坏了！”

宋长善牵着妹妹的手，缓步走入人群之中，感受着乡邻们的关怀，眼底暖意翻涌，不断躬身致谢。

喧闹之间，村寨深处的石屋中，一道身影大步踏出。

老者鬓发花白，身板依旧硬朗，手中握着一根粗实木拐，脚步急促，虽年事已高却不见半分衰颓迟滞，急匆匆朝这边赶来。

“爷爷！”

宋长善、宋长妙见状，立刻挣脱人群，快步迎上前去。

宋长善伸手扶住老人的臂膀，宋长妙则直接扑入老人的怀抱，小脸贴着老人的衣襟，满是亲昵。

老者伸出手掌抚过宋长妙的头顶，语气压着后怕，却难掩失而复得的激荡：“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草草安抚完小孙女，老人转头看向身侧的长孙，方才那一丝浅浅的缓和瞬间荡然无存，眉眼间厉色毕露，木拐重重往地面一顿，厉声呵斥：“你小子跑哪儿去了，一晚上没回来！还带上你妹妹！我给你的护身铃呢？！”

宋长善吓得身体微颤，垂下头低声回话：“爷爷对不起，护身铃，被我……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听闻护身铃遗失，老者心头怒火瞬间窜至顶点，陡然拔高声音，木拐再次重重顿地，震得地面尘土微动：“跪下！”

宋长善浑身一缩，立即双膝跪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头顶传来老者劈头盖脸的呵斥：“弄丢了？！那是能保命的东西！你小子眼里到底有没有分寸！”

宋长善头垂得更低，下巴几乎抵着胸口，满心愧悔：“孙儿知错了，往后再也不会带妹妹进山采药了。”

宋长妙见爷爷盛怒，连忙伸出手紧紧挽住老者的手臂，替哥哥解围：“爷爷您别怪哥哥了！是我在山里贪玩迷了路，才迟迟没能回来，不关哥哥的事！多亏了一位大哥哥出手，我们两个才能平安回来！”

她立刻抬起手，指向寨外静立的宋凌朝，眉眼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就是这位大哥哥！他来自大荒之外，特别厉害，是他救了我和哥哥！”

刹那间，全村老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凌朝的身上，眼底满是惊奇与恭敬，纷纷打量着这位身姿清挺，气质绝尘的荒外之人。

唯独那方才还满面怒容的老者，在目光触及宋凌朝面容的一瞬，浑身骤然僵住，老眼圆睁，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死死盯住那张熟悉的面容。

宋凌朝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步上前，这一刻，岁月仿佛跨越时光。

老者恍惚之间，好似看见十万年前那位君临天下，威震洪荒的大帝，正缓缓向自己走来，熟悉的眉眼，相似的气韵，刻入血脉的羁绊，叫他心神巨震。

老者的嘴唇微微颤抖，喉间反复蠕动，埋藏心底多年的那句话几欲脱口而出，眼底翻涌着潮意，险些当众失态。

直至宋凌朝走到他身前，他才猛地回过神。

宋凌朝微微躬身拱手，声音平和：“晚辈宋凌朝，见过老先生。”

“宋凌朝……”老者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眼底惊诧愈发浓烈，万千心绪在胸中翻搅。

但他心性异常，转瞬便强行压下所有暗流，微微欠身：“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保全两个孩子性命，这份大恩，老朽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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