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8章 以退为进

楚军迟迟没有动静，这让柔然人很是不安。

柔然帅帐里的火盆烧得比前几日旺了些，但帐内的气氛仍然沉得像灌了铅。

达干陀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碗热酒，碗口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起来又散开。

帐下两侧站满了将领，丘敦岩、独孤浑、斛律勒、步六孤真、贺兰檀依次排开，后面还有十几个千夫长和部族头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达干陀身上，等着他开口。

达干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案面上的声响在帐内格外清晰。

他扫了一圈两侧的将领，开口时语气里的不耐烦压都压不住：

“剑门关内的楚军这几天没有动静，没有出城袭扰，没有派斥候摸我们的营，连城墙上的旗号都没换过。

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修投石机和床弩。

赵羽冲了本汗的中军大营，烧了粮草，本汗这边缓了几天，他们那边也在缓。

等他们把神机营的器械全部修复，加上赵羽的白马骑兵休整完毕，薛怀德的守军恢复元气，他们就会出城跟我们决战，到时候我们的优势就没了。

你们谁有办法，说出来。”

斛律勒第一个从班列中站出来，嗓门粗重，语气里的火气比前几日更盛：

“可汗，末将认为不能再等了。

楚军在修器械，我们也在休整，与其等他们准备好，不如我们先动手。

直接攻城，把所有的云梯和攻城车集中起来，日夜不停地冲，不给他们修器械的时间。

只要破了一个城门，我们就能杀进去。”

步六孤真跟着站了出来，语气比斛律勒沉一些但态度同样明确：“末将也同意直接攻城。

楚军的神机营还没修好，城墙上的火力比之前弱，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等他们的投石机和床弩全部修复，城墙上火力恢复，我们再攻就难了。”

贺兰檀站在后面没有立刻开口，等前面两人都说完了才往前迈了一步，沉声道接：

“可汗，末将不同意攻城。

我们围了剑门关一个冬天，攻了十几天，死了两万多人，一次都没有攻进去。

现在楚军的城墙比之前更厚，守军比之前更有经验，我们的攻城车和云梯比之前更少。

再攻，除了继续填人命进去，什么都换不来。

末将建议换一个法子，想办法把楚军引诱出城，在草原上和他们决战。”

斛律勒立刻反驳：“引诱出城？怎么引诱？薛怀德守了一个冬天，不管我们怎么挑衅他都不出城。

赵羽上次出城是奔袭我们的中军大营，打完就撤，根本不跟我们纠缠，楚宁亲自到了剑门关之后更不会上这种当。”

一个站在后排的千夫长也开了口，嗓门不大但内容让帐内安静了一瞬：

“可汗，末将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们的粮草被赵羽烧了一万五千石，虽然中军大营还有存粮，但撑不了太久。

如果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不等楚军出城，我们自己先断了粮。

末将建议，不如先撤军回草原，等明年草场丰足了再来。”

达干陀的面色在听到“撤军”两个字时猛地沉了下去。

他一把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时嗓门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帐内的灯盏都晃了一下：

“撤军？本汗御驾亲征，带了八万精锐从草原赶过来，连剑门关的城墙都没摸到就撤回去？

本汗回去怎么跟族民交代？怎么跟那些死了儿子的部族交代？

你们一个个跟着本汗打了半辈子仗，现在被楚宁吓破了胆？

他楚宁是人，你们也是人，他打了十年仗没输过，那是他没遇到本汗！”

帐内安静了下来。斛律勒退了半步，步六孤真低下了头，贺兰檀把目光移向别处。

达干陀在帐中央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住脚步扫了一圈两侧的将领，语气里的火气没有全消但多了一层正在盘算的沉意：

“粮食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两天之后，从草原后方运来的补给会到，够我们吃一个月。不要再拿粮草说事。”

独孤浑从右侧的班列中走出来。

他后背上的鞭伤已经结了痂，甲胄下面垫了一层软布，站姿比前几日直了一些。

他朝达干陀拱了一下手，正色道：“可汗，末将有一个想法。

楚军缩在剑门关里不出来，是因为他们有城墙依托，守城对他们有利。

如果我们主动撤退到远离剑门关的地方，退到百里之外，甚至更远，楚军想要和我们决战，就不得不从剑门关里出来。

他们一出城，就要留一部分兵马镇守剑门关，出来的兵马就不会太多。

而我们退到百里之外，以逸待劳，把战场选在我们熟悉的地形上。

等他们追上来的时候，他们的粮道拉长了，步兵跟不上骑兵的机动，投石机和床弩在开阔地上摆不开阵。

到时候我们再从四面围上去，用骑兵冲他们的侧翼。他们要么退回去，要么被我们围死在草原上。”

达干陀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帐中央，手指在刀柄上缓缓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张摊开的草场分布图上。

他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时语气里的沉意已经落了定：

“行，就按你说的办，今天拔营，后退百里。

各营从午时开始收拾辎重，拆帐篷，把带不走的粮草和器械全部装车。

骑兵先行，步卒和辎重在中间，伤兵和剩余粮草跟在最后。独孤浑，你带五千骑兵断后，防止楚军尾随追击。”

他侧头朝帐门口的传令兵扫了一眼，嗓门提高了一截，

“传令全军，拔营之后朝北面草原退，退到百里之外的河湾草场扎营。

不要乱，不要丢东西，谁掉队被楚军咬了尾巴，本汗不接应。”

众将齐声应诺，依次退出帅帐。

帐外的号角声很快响了起来，从东面营区传到西面营区，一顶顶帐篷被从地上拔起来折叠打包。

辎重车被套上牛马推到营道上等待装载，伤兵被从帐篷里扶出来架上车板，火把被拔起来插在辎重车上照着撤退的队列。

柔然中军大营从午后开始动，到傍晚时分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批断后的骑兵在营门内侧列队等着。

独孤浑骑在马上朝剑门关方向望了一眼，暮色中那座关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剩城头上几排稀疏的火把光在风里明灭着。

他拨转马头朝北面草原方向夹了一下马腹，带着五千骑兵朝主力撤退的方向缓缓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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