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1章 争执
柔然中军大营的帅帐内，火盆里的炭火重新架了起来。
但没有人往里添柴，火苗蔫蔫地烧着，映得帐内每个人的面孔都灰扑扑的。
达干陀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只铜酒杯，杯里的酒一口没动过。
帐下两侧站满了将领，丘敦岩、独孤浑、斛律勒、步六孤真、贺兰檀依次排开。
后面还有十几个千夫长和部族头领，所有人垂手站着，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帐帘垂得严实，外面的风声和远处伤兵的呻吟声被隔成了一层模糊的低音。
达干陀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铜酒杯的杯沿上慢慢摩挲着，指腹擦过杯口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突然，他一把攥住铜杯猛地砸在地上，杯身撞在毡毯上弹了一下，里面的酒水泼了一地，在火光中泛着暗色的光。
他站起身来，刀疤在烛火中涨得发紫，嗓门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帐内的灯盏都跟着晃了一下：
“三万骑兵！三万白马骑兵冲到本汗的中军大营里，烧了粮草，破了营栅，把本汗的营地搅了个底朝天！
你们十几万兵马，围了剑门关一个冬天，被人摸到眼皮底下放了火，连人家有多少人都没搞清楚！
本汗养你们这些人，养的是将还是猪？”
帐内鸦雀无声。
丘敦岩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独孤浑后背上的鞭伤在甲胄下面隐隐作痛，斛律勒攥着拳头盯着地面，步六孤真和贺兰檀各自低着头。
达干陀在帐中央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泼了酒的毡毯上发出湿重的闷响。
他停住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将领，嗓门压低了一线但那种冷意比咆哮更让人脊背发凉：
“说，损失报上来。”
丘敦岩从班列中走出来，喉结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大半：
“回可汗，中军大营内的阵亡者约三千余人，其中守粮的百人队几乎全部阵亡，东面守营栅的千夫长也阵亡了。
粮草方面，西面的仓廪群被烧了五座，露天的散粮堆烧了将近一半，加起来损失了约一万五千石粮草。
帐篷烧了三十多顶，马厩被冲散后跑丢了百余匹战马，伤兵增加了四五百人。”
达干陀听完后面色没有变化，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攥了一下，冷声道：
“楚军白马骑兵的损失呢？”
丘敦岩的额角汗珠沿着鬓边淌下来，他低头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层：
“回可汗，粗略清点了一下，白马骑兵的阵亡者大约不到五百人，伤者可能更少。
他们冲进来的时候分成十路，每一路都不恋战，打完就退，退出去之后从北面缺口收拢走了。
我们的人被冲散之后没有形成有效的追击，所以……没有截住他们多少落单的人。”
达干陀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猛地抬脚踹翻了身边的一把矮凳，木凳滚出去撞在帐壁上弹回来，碎屑溅了最近的几个千夫长一身。
他嗓门炸开时连帐外的卫兵都往后缩了半步：“三千人对五百人！
人家冲到本汗的营地里烧了粮草、杀了本汗的人，到头来本汗这边死了三千，人家只折了不到五百！
你们守营的人眼睛都瞎了？白马骑兵从北面缺口突进来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在帐篷里睡觉？在喝酒？在数天上的星星？”
几个千夫长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人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有人把目光移向帐帘方向不敢和达干陀对视。
丘敦岩站在帐中央没有退，但也没有再开口解释，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顶嘴。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火跳了两下又蔫了下去，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过了好一会儿，独孤浑从右侧的班列中走出来，朝达干陀的方向拱了一下手，沉声道：
“可汗，事已至此，追究责任不如先善后。
粮草被烧了一万五千石，中军大营目前的存粮还能撑一阵，但如果继续分兵袭扰，粮草的消耗会更快。
末将建议先把营内被烧的仓廪清理出来，清点剩余的粮草，重新分配各部的口粮。
另外，伤兵要尽快安置，阵亡者的尸体要收拢掩埋，防止营内发生疫病。
东面和北面的营栅被冲坏了，需要重新加固。
这些事如果不尽快办，接下来几天营内会乱。”
达干陀站在帐中央听完了独孤浑的话，面上的怒意没有全消，但那种暴烈的火气已经被一层更深沉的沉意压了下去。
他朝独孤浑点了一下头，语气里的决断很干脆：“善后的事交给你。
粮草清点、伤兵安置、营栅修补，你全权处置。
需要调人从各营抽，调多少报个数上来。”
独孤浑拱手应了一声，退回班列中。
丘敦岩这时往前迈了半步，开口时语气里的谨慎比方才多了几分：
“可汗，外面的十支袭扰小队已经全部调回，目前正在营外南面集结待命。
他们今晚赶回来跑了将近百里的路，马匹和人都乏了。
末将想问，这些兵马接下来怎么安排？是继续派出去袭扰剑门关周围的村子，还是先留在营内休整？”
达干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了皱眉，目光从丘敦岩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帐内的其他将领，问道：
“你们觉得呢？还派不派？”
斛律勒从班列中站了出来，嗓门粗重，语气里的火气压不住：
“可汗，末将认为该继续派！今晚被白马骑兵冲了营，死了三千人，烧了一万五千石粮草，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天继续派十支小队出去，把剑门关周围的村子全烧光，看楚宁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要是再派白马骑兵出来，我们就用十支小队缠住他们，主力从侧翼包抄，把白马骑兵围死在草原上。”
步六孤真也跟着站了出来，语气比斛律勒沉一些但态度同样明确：
“末将也同意继续派，今晚白马骑兵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的打法全靠突然性，我们有了防备之后他们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他们的马匹跑了一整夜，人也乏了，明天就算再出来，速度也不会比今晚快。
我们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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