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0章 回去给你请功
帅帐内的火盆被达干陀一脚踹翻，炭火散在毡毯上冒着细烟，帐内的几个亲卫不敢上去收拾，只能往后退了半步。
达干陀站在翻倒的案几旁边，胸膛剧烈起伏着，刀疤在烛火中涨得发紫。
嗓门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帐顶的狼头旗都在抖：
“粮草仓廪被烧了？西面的仓廪群全烧了？那是本汗从草原带过来的军粮！
八万精锐的粮草，被三万骑兵一把火烧了大半！你们守营的人呢？都死哪去了？”
跪在地上的斥候额头贴着毡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汗，白马骑兵冲得太快。
他们从北面缺口突入之后直接朝西面仓廪方向穿插，预备队全在大纛周围，来不及调过去。
等末将带人赶到西面的时候，仓廪已经烧了三四座，火势太大扑不灭，末将只能带人退回来。”
达干陀正要再骂，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第二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时膝盖在翻倒的案几腿上磕了一下也顾不上：
“可汗！白马骑兵正在回撤！他们从北面缺口往外退，队列还没散，正在朝北面草场方向移动！
赵羽的旗号在北面缺口方向，看意思是要收兵！”
达干陀的面色在烛火中变了两变。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看了两息，然后猛地转头朝帐门口喊了一声：
“传令！集合所有还能动的骑兵！跟本汗追！赵羽烧了本汗的粮草就想走？
本汗的兵营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传令下去——追上去咬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跑远，拖住就行！
外面的十支小队正在往回赶，只要拖到他们回来，前后一夹，赵羽这三万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完大步朝帐门口走去，亲卫从帐侧拖来他的甲胄和弯刀，他一边走一边把外袍扯掉换上甲胄，靴子都没来得及系紧便翻身上了马。
柔然中军大营的南面和东面营门同时打开，达干陀带着一万五千骑兵从营中涌出来，马蹄声在草原上连成一片沉闷的洪流。
骑兵队列从营门涌出之后朝北面草场方向展开成冲锋阵型，弯刀出鞘，长矛平端，马速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到了极限。
达干陀骑在黑马走在队列中段偏前的位置，手攥着弯刀，目光锁着北面草场尽头那道正在移动的银白色暗线。
赵羽的白马骑兵正在朝北面撤退，银甲在月光下连成一片模糊的亮痕。
队列保持着完整的行军队形，没有散乱，也没有加快速度，像是在等着什么。
达干陀朝身后的骑兵喊了一声：“追上去！不要让他们跑了！拖住他们的后队就行！”
柔然骑兵的马速提起来，朝白马骑兵的尾巴追去。
两边相距约三里地，柔然骑兵的马速比白马骑兵快了一线，追到约一里处时已经能看清白马骑兵后队的马匹轮廓和骑手背上的银甲。
达干陀攥着弯刀的手紧了一分，朝前方喊了一声：“再快！咬住他们的后队！”
就在这时，前方草场的地面忽然塌陷了一片。
跑在最前面的柔然骑兵连人带马栽进了坑里，坑底的尖桩从马腹和骑手的腿脚处刺穿出来，惨叫声在夜风中炸开。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马速，接连踩进坑中，有的马匹前腿折断跪倒在坑沿上把骑手甩进坑底，有的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撞进坑里。
坑内的人马叠在一起，尖桩上挂满了人和马的尸体。
更后面的人试图勒马绕行，但坑洞的范围太大，两侧的骑兵收势不住朝中间挤，马匹在坑沿边缘互相冲撞踩踏。
有人被从马上挤下来踩在乱蹄之下，有人拽着缰绳勉强绕开了第一排坑却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撞进了第二排坑里。
达干陀在中段勒住了马，看见前方草场上接连塌陷的坑洞和成片栽倒的骑兵，面色在月光中涨得发紫。
他朝身后嘶声喊了一句：“停！全部停！”
但命令在混乱中传不开，后队的骑兵还在朝前涌，将前排已经停住的马匹朝坑洞方向推挤。
达干陀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朝身边的传令兵喊了一声：“绕开！从东西两侧绕过去追！”
传令兵朝两侧跑去传令，柔然骑兵从坑洞区两侧的草场上绕行，但这么一绕一停之间，赵羽的白马骑兵已经跑出了将近两里地。
银白色的队列在月光下越缩越小，正在朝北面矮丘后面的洼地方向快速移动。
赵羽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片柔然骑兵的追击队列已经被坑洞区截成了两段。
前排的人马在坑里挣扎，后排的人在坑沿两侧来回绕行，整个追击阵型被拖成了一条散乱的长蛇，马速也慢了大半。
他侧头朝身边的传令兵笑了一下，嗓门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
“让各队加速，从北面洼地拐进去，绕开柔然人的巡逻线回城。”
传令兵朝前方跑去传令，白马骑兵的队列加快了马速，从矮丘后面的洼地拐入了一条隐蔽的小路。
银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洼地深处的暗影中。
达干陀在草场上勒住马，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草场和远处洼地方向最后几道模糊的银光。
他攥着弯刀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收兵。”
回城的路上，三万白马骑兵在月光下排成两路纵队，沿着洼地小路朝剑门关方向行进。
马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银甲上的血垢和烟灰在夜风中渐渐干了，凝成一层暗色的薄壳。
赵羽骑在队列中段，长枪横搁在鞍前，侧头看了一眼跟在侧后方的楚秀宁。
她正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散开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面颊上，左臂的旧伤在方才的冲杀中被震得又渗了一层血。
但她没有吭声，只是把缰绳换到右手，左手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赵羽朝她那边偏了偏马头，开口时嗓门不高但语气里的认可很清楚：
“长公主，今晚分兵十路的主意是你出的。
没有你那个法子，三万骑兵冲不进达干陀的中军大营，就算冲进去了也打不乱他们的阵脚。
回去之后，我给你向陛下请功。”
楚秀宁侧头看了他一眼，把头盔在腋下换了个位置夹着，嘴角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层收不住的轻快：
“赵将军，您就别替我请功了。
今晚要不是您带着第一队从北面先突进去把缺口撕开，我那个十路分兵的法子也落不了地。
再说了，您把我编在后队里，一路上都让我跟在您后面，我连个冲在前面的机会都没有。”
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赵羽脸上移开，落在前方月光下那条延伸到远处的洼地小路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我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您故意把分兵十路的功劳让给我，让我回去能跟父皇交差，把前面混在队伍里出城的事抵掉。
赵将军，这份情我记着了。”
赵羽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把缰绳在掌中绕了一圈，侧过头去看着前方队列的走向。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记着就好好记着。
下次打仗的时候别再混进队伍里偷偷跟出来，要出城就堂堂正正跟陛下说。
你是长公主，不是普通骑兵，你的命比一个冲锋值钱。”
楚秀宁把头盔重新戴回头上系紧了系带，朝赵羽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下次我堂堂正正说。”
两人不再多话，马匹在月光下的洼地小路上继续朝剑门关方向移动。
身后的草场上只剩下一道被马蹄踩出的暗色辙印和远处柔然营地方向还在隐约翻卷的几缕残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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