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朱元璋过于仁慈，所以名声才这么残暴

第841章  朱元璋过于仁慈，所以名声才这么残暴

    对于这种尴尬的情况，朱文奎解释说，应该是当时希望拉拢元朝的士绅，所以才反复说自己和大元没有直接冲突。但郭康对此显然不认可。

    郭康指出，就算他太爷爷当初真的这么想，那么结果也是非常明显的：从明朝建立到现在，不管中原内外，不管是明著的战争还是暗地里各种搞事，元朝遗老遗少们和大明的冲突，就没有停过。再怎么表达对元朝的态度，人家都不会认可你。

    朱文奎后来学到的东西多了些，聊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又解释说，太祖这个态度，应该是为了构建明朝皇权的合法性，塑造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理论出来，试图以这种方式，一方面表示自己造反合理，一方面还得论述其他人造反不合理。虽然他也承认，这样别扭的目标，导致论述过程充满暴论，结果非常让人难绷，但想要当皇帝，就得做这一步。

    不过，郭康对此同样不赞同。

    他对朱文奎说，如果一件事怎么做都不对，那么最好是不要提，而不是非要强行解释。朱元璋这些离谱理论，就是犯了这方面的错误。

    论述皇权合法性的目的，不是论述这个过程本身，而是为了达到让大家接受统治，支持朝廷的自的。但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所谓理论构建，完全都是做无用功。

    百姓是否支持朝廷统治，是否忠于君王，看得也不是他说了什么。很多高高在上的人，过于不接地气，因此都容易犯一个共同的错误，那就是把老百姓当傻子。他们似乎真觉得，大家对于他们说的话有多么看重，以至于不管表达什么，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但实际上，一般只有负面效果，才会这么显著。

    朱元璋本人是从基层一点点爬上去的，应该不至于连这都不知道。那么，他的选择，只能说确实是个重大失误了。

    当年民众支持明朝的原因，非常简单，就是因为朱元璋能打，而且他的军队管理也做得比较好。虽然也有一些黑历史，但在元末群雄中，已经属于军纪最好的那一批了。那大家当然支持他了。

    朱元璋的名声，甚至传到了罗马。李玄英之前给郭康说，在大都这边，街头的戏剧里，现在就有专门的「世界光复者」角色。

    紫帐汗国的核心区，位于东罗马故地，一直和西亚、波斯来往密切。这几十年，随著环境太平，民间通过采风和文人互访，得到了不少波斯故事和对应的剧本。在波斯人的故事里，又经常有鞑靼人贵族之类的角色，有时候是好人，但大部分时候是各种反派。而当作品最后，遇到那种原故事结尾就缺失、剧作家也懒得去补的时候，往往就会把这位「世界光复者」唐突加进去，然后直接跳到剧终————

    郭康之前也见过这种情况。他去看过一次戏剧，也是引进的波斯故事，讲的是当地一个突厥王公，去元大都朝贡，在那里和大元的公主发生的一系列爱恨情仇。

    郭康本来觉得没有什么意外，这应该就是后世被改编成《图兰朵》的那个著名的民间故事，还吐槽说这情节他应该都被剧透过了。但最后一幕时，剧组却突然用舞台旁的起重机，把一个穿著汉式大袍子的演员，连同一些「士兵」，一起给吊进场中，追逐了两圈之后，直接赶走了其他所有演员。然后宣布，元大都被「世界光复者」收复了，故事结束了！

    郭康直接给看傻了。

    他后来发现，绷不住的也不止他自己。一些文学家和理论家，也对这种方式做出了批评，认为这就是「机械降神」的一个变种，单纯就是剧作家懒省事儿，为此不惜破坏剧本的完整性和文学性。不过，各个剧组对此都乐此不疲，而观众们居然也还能接受，甚至有觉得剧情还挺爽的————

    虽然这个例子十分————戏剧性，但从中可以看出，这种人物就是很容易受到大家欢迎。至于原因，当然也不是因为朱元璋论述的、自己和元廷之间，那种无冤无仇的关系，而恰恰就是因为他打败了元朝。

    在如今世界，虽然蒙古人的帝国早就衰落瓦解，但他们的统治在很多地方都还延续著。一些取代了蒙古人的政权，本身也是蒙古人体系之内，属于被他们扶持起来的势力。

    突然出现这么一个英雄人物，自然让大家十分仰慕了。

    而且，在郭康的视角里，这份「恩情」，持续了相当久远的时间。很少有哪个王朝能够和明朝一样，到了末年，都有这么多中下层还在努力试图挽救他。连唐朝都做不到这一点，大概只有汉朝，勉强能相提并论吧。

    所以，要是换做他来宣传，那么为了维持统治，让百姓尊重皇家的权威，那么反而应该极力宣传对抗元朝的功绩才对。这样一来，直到这份「恩情」耗尽，都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便利。

    但现实是，朱元璋团队却选择了相反的思路，宁可隐藏自己反元的战绩，也非要表示自己和大元没有故意发生冲突。然而，百姓却并不看这一点。

    唐赛儿来到大都之后，给郭康他们讲述过自己的经历。郭康因此对朱文奎说，明朝一直也没有改变自己合法性论述的理论，那为什么还是有人造反呢？恐怕，是那些绕来绕去、内容甚至都相互矛盾的理论，根本没人去看，只是朝廷自我感动而已吧。

    真到了朝廷对百姓不好、百姓忍不住的时候，这些理论也拦不住人，该造反的还是造反了————

    除了百姓这边，另一方面，从明朝还未建立开始，朱元璋团队一直在试图和亲元的士绅联合，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帮助。但实际上，除了极少数真的在乎民族大义的人，绝大部分士绅，从来没有真心支持过他。

    原因也非常简单：他表现得再客气，能有大元对士绅们态度好么？他给士绅们的优待再多，能有人家大元给的多么？既然都不能，那人家凭什么支持他，而不是继续效忠大元呢？  

    郭康看档案说，当年，朱元璋也和大元方面有过外交往来。不过，他主要的联络对象，并不是大都的元廷，而是当时北方最强大的军阀李察罕。

    李察罕是元廷方面，最杰出的军事将领，几乎以一己之力，为元朝收复了河南、山西、关中等地，扑灭了各处的红巾军起义。至正十九年八月，李察罕攻破韩宋政权的首都汴梁，迫使刘福通与小明王韩林儿退守安丰。消息传来，亲元的各势力因此颇受鼓舞，认为李察罕兵锋最盛，实力远超任何一支南方割据势力，是最有可能实现「再造大元」的人物。朱元璋控制区内，也出现了要及时站队的声音。朱元璋便派出使者，试图和李察罕通好。

    这个行动，显然说明，他还是秉持著实用主义的目的，而不是为了什么法统。毕竟这时候，说难听点，就算李察罕成功，那兴复的大元，是不是孛儿只斤家的大元，也难说了。元廷一边需要李察罕，一边又极力防备，一点都不比警惕红巾军要宽松。真要为了元朝，哪里需要和李察罕勾搭上————

    至正二十一年六月，李察罕又大举进攻山东。此前，山东是红巾军经营最久、根基最牢固的地区之一，但随后的八个月里，元军在李察罕的指挥下，连续攻克长清、东平、济宁、泰安、齐河等地，兵锋直指济南。围攻三个月后，济南陷落，至此，除了益都仍在坚守外，山东其余郡县均已落入元军之手。李察罕的前锋，已经开始威胁江淮，以至于「江南震动」。

    于是，在方国珍的牵线下，朱元璋再次派出使者，访问李察罕所部，名义也从通好升级成了「结援」。因为这时候他正在和陈友谅、张士诚双线对战，压力非常大，急需保持北方的安稳。

    李察罕对此也并不排斥。他一边扣留了朱元璋的使者并向大都通报，一边又自己派出信使，和朱元璋保持联系。得到了方国珍和李察罕的牵线之后，元廷也派出户部尚书张昶、郎中马合谋作为使者，准备招降朱元璋。

    不过这时候，朱元璋又接受了儒生叶兑的建议，和李察罕也保持起了距离，同时故意不见元使，把他们晾在方国珍那边。

    然而没多久，李察罕突然被降将刺杀了。他的军队也立刻分崩离析，北方再次陷入混乱之中。见此，朱元璋先派人以买马为由，去北方打探，看看李察罕是不是真死了。消息确定之后，他立刻改变态度，召见了元使，对他们进行训斥，表示自己不会投降。

    张昶等沉默不语，马合谋则「抗对，口出不逊之言」。官方史料里写的非常隐晦，没有写马合谋说了些什么。但其他记录里，能看到，此人当时「以八八死四代之诅骂」，就是骂朱元璋家里四代人死光了。

    虽然一直以来，都在尽力以实用主义方式对待各种情况，甚至试图招降元使，但显然，这件事导致朱元璋直接破防了，当即诛杀了马合谋等人。

    而就算这样，他还是觉得张昶有才华，临行刑的时候，用一个死囚换掉了张昶，后来还重用他，任命为参政，并且多次表彰。以至于「赏赐甚多，权豪震动」。

    如果故事到这里，依然还能说是个秉持政治家基本原则，不计前嫌，一切以能力为重的故事。然而之后，李文忠攻破杭州，抓获了一批元朝重要官员。朱元璋一开始还保持善意，表示这些人都是元朝的大臣，各为其主，也没必要苛责。给他们都发放路费，送到边境，让他们自己回家吧。

    但之后，在元朝官员处，发现了张昶给他们的书信。原来张昶一直在暗中联系元朝，表面上给朱元璋做事，背地里却经常把重要的国事情报，送给元朝方面。

    朱元璋再次严重破防，下令把张昶处死，碾碎骨头，投入水中。还给李善长说，这几年，真的是被此人侮辱了。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生气。

    郭康整理这些故事的时候，倒是没有费多少力气，因为资料太多了一元朝方面，把这些作为朱元璋为人残暴、肆意残杀的证据，传的到处都是————倒是骂朱元璋的那些话，双方都不太想提的样子。

    而这类事情，整理起来还挺多，都快有套路了。郭康据此认为，朱元璋在这方面也有巨大的缺陷—虽然这时候说，有点时候诸葛亮，但总体看来，他还是太过仁慈了。

    每次的事情，前后都跟复读一样一朱元璋十分器重某个文人、士绅，多次招揽对方，不惜反复劝说、乃至出大价码收买。让人觉得，罗贯中讲的三国故事里，那些聘请名士的桥段，是不是和赤壁之战一样，都是就近取材于朱元璋的————

    之后，对方耐不住这诚意，就勉为其难为他工作。但往往没多久，就会和朱元璋彻底闹翻，爆出各种逆天事情。而朱元璋常常因此破防，然后就气的动用各种行为艺术杀人。

    郭康告诉朱文奎，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他要是不那么对元绅示好，发现反叛的苗头，就铁面无私，立即诛杀，反而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情了。但他每次都磨磨唧唧，总想和人搞好关系，乃至试图让大家放弃前嫌，一起团月饼————

    但这样的结果，就是士绅们更加不喜欢他，有事没事就要搞事。最后事情没法收场，他就只能试图用夸张的处刑来发泄愤怒、威慑其他人。但这样，反而导致影响扩大，徒增自己的恶名。

    相反，在郭康看来，他如果真的和传说里一样嗜杀，每次有个苗头就给按死，把那些嘴最毒的士绅提前都干掉，那他名声反而不会这么差了。对于这个判断，郭康还是很有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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