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肇祖,玛法,统绪,阿玛
第842章 肇祖,玛法,统绪,阿玛
郭康的这些言论,朱文奎是不太能接受的。但是他又说不过郭康,因此颇有些难受。
而郭康则坚持认为,自己说的都是大实话。他对朱文奎说,自古以来,很多问题,如果跳出去看,都不复杂。
明初,这些叙事的核心,就是朱元璋在想各种办法论证「我造反合理,但是你不能造反」。问题是这个论述本身就不可能成立。
汉朝初年,朝廷也面对过这种状况。汉景帝时,黄老学派的黄生,和研究《诗经》的博士辕固生,在皇帝面前争论天命的问题。
黄生首先论述观点,表示:「商汤、周武王并不是受命继位天子,而是弑君篡位。」辕固生便反驳说:「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当时夏桀、商纣暴虐昏乱,天下人的心都归顺商汤、周武,商汤、周武赞同天下人的心愿而诛杀桀、纣。桀、纣的百姓,不肯为他们效命,而心向汤、武,汤、武迫不得已才立为天子,这不是秉承天命又是什么?」
黄生比喻说:「帽子虽然破旧,但是一定戴在头上;鞋虽然新,但是必定穿在脚下。
为何要这样呢?这正是上下有别的道理。桀、纣虽然无道,但是身为君主而居上位;汤、
武虽然圣明,却是身为臣子而居下位。君主有了过错,臣子不能直言劝谏纠正它来保持天子的尊严,反而借其有过而诛杀君主,取代他自登南面称王之位,这不是弑君篡位又是什么?」辕固生又反驳道:「如果非按你的说法来判断,那么高皇帝取代秦朝,得到天子之位,也不对吗?」
听到这话,汉景帝连忙打断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知肉的美味;谈学问的人不谈汤、武是否受天命继位,不算愚笨。」就这样强行结束了话题。当时人认为,马的肝脏是有毒的,他的意思,大概就是这种「有毒」的问题还是直接避开比较好。按史记所说,此后学者就无人敢争辩汤、武是受天命而立,还是放逐桀纣篡夺君权,这样的问题了。
而从事后看,史记的说法属于给汉景帝面子,因为整个汉朝,乃至之后所有朝代,都无法避免这个话题。儒生们在整个汉朝,也都非常热衷于「汤武革命」的论述,就没有停止过相关讨论。哪怕辕固生本人,也只是不再皇帝面前说了,没有改变过自己的立场。
而之后,「马肝」就成了一个专用指代词,形容这类怎么说都不好解释的、自相矛盾的问题。这类问题,在任何王朝,其实都是存在的。
那么,单看汉朝这个案例的话,辕固生为何要去和黄生争辩,之后又为何我行我素不去改,也能说明很多问题。
这场争论本身,是汉初黄老、儒学两大流派斗争的一部分。而且在著名的「马肝」争论之后,这种冲突也没有停息,反而还闹大了。当时,黄老之学的最大后台,是窦太后。
她喜欢《老子》这本书,于是召来辕固生,问他读此书的体会。辕固生直言说:「此是家人言耳。」窦太后很是生气,说:「安得司空城旦书乎?」
「家人」这个说法,后世解释不一。司马贞《索隐》解释为普通人,认为辕固生的意思是,《老子道德篇》都是理国理家的道理,只是「齐家」这个水平,没有「平天下」的程度,因此被辕固嘲讽,说是家人之言。《汉书》颜师古注释则认为,「家人」是僮仆、
奴隶的意思,说的是这个理论不是给管事的人看的,而是给服从命令的人看的。
这些说法,都有些道理,但都不好说是不是辕固生的本意,因为这里头应该还有一重影射。
「家人」这个词,指的应该不止这个词的本来含义,同时也在指《易经》里的一卦。
上卦是巽,下卦是离,谓之「家人」。
需要注意的是,《易经》不止是占下作品。作为儒家经典体系的重要部分,它同样有很大的政论书籍的一面。借助各个卦象,和占下的凶吉,教育大家各种政治原理,提醒人们注意一些基本原则。而作为当时的大儒,辕固生虽然是《诗经》专业的,但对于这部经典,肯定非常熟悉。
《家人》一卦说了什么呢?看他的内容,和各种注解,就非常直白了。周易里,《家人》之九三,就说道:「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意思是说,由于治家过分严厉,使得家里人承受不了,而怨言丛生,这样做虽然有过失,会带来麻烦,但是从长远看,最终会得到吉祥的;相反,如果不能从严治家,听凭妇人和孩子们随心所欲,嘻嘻哈哈,最终的发展结果却决不会好。
同时,《家人》的《象传》也说:「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传》则强调:「妇子嘻嘻,失家节也。」因此,这一部分,说的就是内外有别、妇人应该关注好自己的事情,注意自己的权力范围。大家都能遵守正道,天下就安定了。而且,这应该是两汉儒生的普遍观点。后来三国时,王弼为周易作注,就总结说,「家人之义,以内为本,故先说女也」。也就是说,「家人」论述的,就是关于妇人;所讲的意思,就是妇人应该主持内部,而不是干涉外事。
所以,这句话看起来在批判《老子》,实际上恐怕也是在影射窦太后,说她越俎代庖,不安于妇人本分,插手外部事务。
而从窦太后的回答和后续反应看,她应该也是听懂了。她这个回答,应该也不止说儒家经典是刑徒看的书,以此和「家人」对应。而在同时,也有讽刺儒家礼法的目的。
秦汉时期,没有司空的职位。这是上古三代的时候,才有的职务,十分久远。最早,这个职位是舜帝开始设置的,而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司空就是大禹一这是个管土木、施工的官。
城旦则是一种刑罚。在秦汉律法里,专门有「城旦舂」这个等级。男人被判处这个级别的刑罚,就要早上起来筑城,因此叫「城旦」:妇人被判处这个级别的刑罚,不参与外出劳动作为惩罚,而是春米。因此有这个合称。犯了刑罚的人,会被司法部门交给司空,由他来指挥施工,从事土木工作。
所以,虽然司空听起来好像还是在夸人,但「司空城旦书」这个说法,指的应该就是对各种小罪进行惩处,以及对轻罪罪犯的劳役进行管理的各种文件案牍。窦太后的意思是,儒家的经典也一样不能治国平天下,虽然话说得很大,但其实也不过是盯著各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天天关注各种细枝末节罢了。
后人总结这句话的意思,概括说,就是「道家以儒法为急,比之于律令也」。大意是说,道家认为儒家的治国之法,和刀笔吏手里的律令差不多,除了各种各样的细碎规矩之外、没有更为有价值的思想。
虽然没有辕固生说的话那么隐晦,但她能听懂,而且能针对对方的攻击点,进行针锋相对地反驳,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大部分高层人士的文化水平,其实都是《春秋》里齐国庆封那种一当著他的面唱《相鼠》,直白地说出「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这种话,他都听不懂,甚至感觉很乐这个水平的————
不过,可能是因为听得懂,所以窦太后十分气愤,让辕固生进入围圈,去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了,而辕固直言并无罪过,就借给他锋利的兵器。辕固生下到兽圈内,一击正中野猪心脏。只一刺,野猪便应手倒地。
按《史记》记载,汉武帝初年的时候,辕固生就已经九十多岁了。计算一下的话,虽然整个事件里,辕固生都是一幅愣头青的样子,但一刀击杀野猪的时候,他起码得八十岁上下了。汉景帝也不可能给他个长矛大戟什么的,不知道怎么做到用短兵器一击就命中野猪心脏的————
得知这件事,窦太后直接沉默了。之后,也没有继续追究,事情算是不了了之。汉景帝赶紧把他外放,去给清河王当太傅去了。
汉景帝、汉武帝父子,都曾经扶持儒生,其中的目的,除了学说本身的价值,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黄老学派和窦太后关系密切。在当时,窦太后权势滔天,十分强势,因此,景帝、武帝都急需有人帮他们对抗窦太后的权威。而战斗力和战斗欲望都十分突出的汉儒,正好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所以,汉景帝才会频繁出场,辕固生为了跟人吵架说了「马肝」,就赶紧制止;得罪了太后,也是他来打圆场糊弄过去。不过,一直到汉武帝时期,皇帝和儒家都被窦太后牢牢压制,几次反击都以失败告终。直到窦太后寿终正寝之后,才开始新的时代。
而这段历史,不仅是大一统政权初建时期,朝堂上经典的、不同治国理论流派之间的交锋,也给后人留下了众多话题。其中一些,甚至自始至终,都没能得到解决。
汉高祖的例子,对于明太祖来说是一样的。在解决方式上,两个朝代倒是有所不同。
汉朝直接不承认秦朝是正统,称之为「暴秦」,而对反秦武装,尤其是带头举义的陈胜,持肯定态度。刘邦亲自下令,确认陈胜的「王」身份,追认谥号,并且划拨三十户人家,世代守墓祭祀。他的思路主要是,秦朝残暴,没有得到过天命,因此他的反抗理所应当。
而明朝则选择承认元朝,反而否认和批判反元的红巾军。朱元璋在文书里,一边把刘福通称为「红巾妖人」,一边坚持称呼他为「刘太保」,就是不直呼其名,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思路不是论证元朝做的对不对,而是要证明,自己只是普通百姓,从未当过官,因此没有对大元效忠的义务;而且,自己也不是有意造反,只是天命主动让他上,实在是害苦了自己啊。
郭康对此评价说,从这个角度看,明太祖确实不如汉高祖思路清晰、心思豁达啊。秦朝虽然一直被人喷,但再怎么说,人家统一天下,也比大元的形象更正面吧。不知道这是怕什么呢?
在他看来,解决「马肝」问题,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别说家天下的时代了,就算罗马共和国时期那样,没有一个固定的君主,元老院也做不到稳定统治。几百年间,在平民的压力下,选拔元老的法令都改了好几次,元老们都换了好几茬了。又想要论证自己得天下合理,又要论证其他人得天下不合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再说,就算论证得很好,结果又能怎么样呢?自古以来,那些造反的百姓,乃至带头的有组织能力和学识的基层人士,有几个是单纯因为朝廷没有合法性就反了?当年司马氏取代曹氏,搞得像是抽象表演一般,十分难看,但因为曹氏对于基层军官和士兵过于狠毒,而司马氏手下反而轻一些,因此大部分人都熟视无睹,并没有反对他们篡位的动力。
而司马氏这种得国的方式,都只有地方大员看不下去而武装反抗,没听说百姓去造反的。
大明得天下,难道还不如司马氏正经么?
相反,拿著大明律,给他们诵读,说「现在合法性属于大明,所以按照律令,你们都不准造反」,难道他们就直接散伙回家了?
而且,大明的这个思路,还有个更大的危险。朱元璋一直在论述,说自己和大元关系疏离,没有怎么受过恩惠,因此更有起兵的理由。那么,如果一个和大明关系更疏离、甚至处于外藩的人造反呢?
郭康提醒说,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的。朱元璋还得感恩大元,但如果有个外族,直接否认自己是中国人,因此没有对大明效忠的义务,那么,按照明朝这个神奇的合法性论述逻辑,就会发现这个外族,比朱元璋自己还有起兵的合理性了。
到时候,人家圆上了这个漏洞,甚至还可以故意借此说,自己从未受过大明的恩惠,连道德压力都没有了一—这下好了,感情这个外族的叙事,才是完全体的大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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