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6章 相互试探的父子

席间，陈鹤拿起酒瓶，先给陈博倒了一杯。瓶口对着杯沿，酒液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酱香，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亮膜。他把杯子推到父亲面前，然后又给自己满上。

“来。”

陈博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个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陈博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陈鹤那一杯已经见底了。

陈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还剩大半的酒，又看了一眼儿子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杯子。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鹤已经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端起来，又是一口干了。

陈博的眼睛睁大了一圈。

第三杯。

陈鹤倒酒的动作很稳，瓶口对准杯口，酒液沿着杯壁滑下去，没有洒出一滴。他端起杯子，在手里停了一拍，然后仰头灌下去。喉咙动了两下，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干净利落。

陈博坐在对面，手里攥着自己的筷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儿子。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眉心那两道竖纹慢慢挤到一起。

这可是六两纯度的茅台白酒。喝水吗。

他年轻时候也在酒场上摸爬滚打过，知道六两白酒是什么概念。一般人喝到这个量，脸该红了，话该多了，眼神该飘了。可陈鹤坐在那里，脸没红，话没多，眼神清得像刚洗过脸。他只是把空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重新拿起酒瓶。

陈博可以肯定，儿子绝对心情不好，有心思了。

他了解陈鹤。陈鹤从小就是这个毛病，什么话都不往外倒，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小时候摔跤了不哭，考试考砸了不吭声，跟人打架了回来也不说，自己躲在房间里把门关着。后来上了网瘾，整天泡在网吧里，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最后没办法，把儿子送去了部队。

那时候他想着，让部队去管吧，让他吃点苦头，磨磨性子，戒掉网瘾就行。结果陈鹤去了部队之后，不但戒了网瘾，还越干越好，一路往上爬，晋升速度快得他都有些跟不上。他心里是高兴的，但此刻看着儿子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他心里又有点疼了。

这小子果然有点小毛病被他丢去部队深造，这二年混得还可以的，晋升也快，都准少将了。但陈鹤其实还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而已。

二十出头，在外面已经是准少将了，可在家里，在他面前，还是那个摔了跤不哭、考试砸了不吭声、跟人打架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孩子。

来，第四杯。

陈鹤把酒瓶又端起来了，瓶口对准杯口，酒液开始往下淌。陈博看不下去了。他伸手一把拉住儿子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按得很紧。

“憋着，先吃菜。”

他拿起筷子，从面前那盘红烧肉里夹了一块，搁到陈鹤面前的碗里。肉块落在碗底，酱汁溅了一点在碗沿上。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肉块旁边。

陈鹤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又抬头看了一眼父亲。他的表情有点蒙，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那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没事。”他说。伸手去够酒瓶。

陈博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不喝了。”他说，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你这是往死里喝啊。”

当然，陈博不知道陈鹤的身体素质。实际上，几斤白酒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影响，别说几两了。他那副身体的代谢速度和恢复能力早就超过了正常人的范围。酒精进去之后很快就被分解掉了，不脸红，不头晕，什么都不影响。可陈博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看着儿子一杯一杯灌酒的父亲，他的判断标准就是普通人的标准，六两白酒已经够吓人了，再喝下去他真怕出事。

陈鹤没有拗过父亲。他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拿起筷子，夹起碗里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肉炖得很软，酱汁浓稠，咸甜的味道在他嘴里化开。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

陈博看着他吃菜，把酒瓶攥在手里，没有松开。他抓住这个机会问了一句。

“最近在部队怎么样了。”

陈鹤嚼着嘴里的菜，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还行。”

两个字。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博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他把酒瓶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叹息了一声。

“哎。当初为了让你戒掉网瘾送去去当兵，吃这个苦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

陈鹤把筷子搁下来，看着父亲。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层弧度不大，但确实弯了。

“肯定对的。”他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啊。来，喝酒。”

他又去够酒瓶，被陈博伸手按住了。

“你别跟我打岔。”陈博的手按在瓶身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儿子的眼睛，目光往里探了探，“是不是在部队过得不痛快了。”

陈鹤沉默了。

那个沉默不长，大概两三秒。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盘红烧肉上。

“我打算继续待一段时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完成一个计划就退役了。”

陈博的手在瓶身上僵了一下。

“退役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眉毛猛地往上抬。他盯着儿子的脸，脑子转了两圈才把那两个字消化掉。

他过去希望陈鹤退役接班。

公司越做越大，海外业务铺开之后，他一个人实在扛不住，早就盼着儿子回来帮忙。可那时候陈鹤还在部队里混日子，没混出名堂，退役回来接他的班，顺理成章。现在不一样了。准少将。二十出头的准少将。这个位置，这个身份，这个前途。

这能随便退役？

“你说什么？”陈博把按在酒瓶上的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准少将了，你说退役就退役？”

陈鹤看着他父亲那张写满了愕然的脸，没有说话，他把碗里剩下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好像吃出了寂寞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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