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立耀遁墙逃无踪,炳坤献弟陷囹圄
郑保德扬眉吐气,把邓立耀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顿。
他站在稽征处办公室门口,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邓立耀的办公室门,嗓门不小,连院子里其他几间办公室都听得见。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邓立耀折腾了这么些日子,栽赃也好,告黑状也好,到头来怎么样?人家许红梅自己到公安机关把话说清楚了,我郑保德清清白白,你那些手段,全是白费。
他越说越得意,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邓立耀脸上。
邓立耀就倚在自己办公室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笑,一声不吭地听着。郑保德骂一句,他就点一下头,那样子像是虚心受教的下级,又像是看猴戏的看客。
郑保德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寥寥几句话,已经把一个天大的消息递了出去:许红梅跑到公安机关交代去了。
邓立耀是干过公安的人。早年在城关镇当派出所所长,抓人、审讯、盯梢,样样都经手过,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他都打过交道。
郑保德跟他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郑保德是“三门干部”出身,出了家门进入校门,出了校门就进了单位的门,一辈子没离开过机关。学历是高,可社会经验不足;人也不坏,就是太顺了,顺得不知道人心是个什么东西。
省直系统又相对独立、封闭,跟地方政府部门比起来,少了那些弯弯绕绕的磨炼。他自己浑然不觉,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在邓立耀耳朵里,都像是一张摊开的底牌。
邓立耀的警惕性极高。
他清楚许红梅这个人,她但凡还有一分退路,就会去找纪检部门,或者找稽征处的领导反映问题,那叫反映情况,留着一分余地;可她直接去找了公安机关,那就说明,她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卖得干干净净了,连讨价还价的念头都没有了。
公安机关拿到了这样的材料,接下来就是完善手续,马上抓人。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只差时间早晚。
想到这里,邓立耀收住了脚步。
他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他转过身,进了办公室,反手把门从里边插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院子。
稽征处的院子不大,红砖围墙,一道铁栏栅大门洞开,围墙不高,院里两排平房。三月天里,墙角那几棵杨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邓立耀的办公室位置,恰好能看见大门口。
这一眼,他赫然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停在大门口。
面包车岿然不动,车窗贴着黑色的车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车里的情形。
邓立耀的目光在车上停了几秒。
他认出来了,这辆车,上午的时候,好像就在门口停过。
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来办事的。现在再看,那车停的位置,太正了,正对着大门,不前不后,不偏不倚,正好把进出的人看个清清楚楚。
邓立耀心里一沉,这是公安机关盯梢的车。
可他脸上一点声色都没露。他站在窗边,目光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地图。
正门是肯定不能走的,整个稽征处只有那一道大门,门口还有车守着。要说哪里能出去,就只有旱厕。旱厕挨着后墙,从那儿翻出去,最保险。
他先把窗帘拉严实了,又将钱包里的钱取出来,将钱包丢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走到后面窗边,推开窗户,一只脚搭上窗台,身子一矮,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他顺手把窗户带上了,从外面看,像是一扇刚关上的窗户,没有半点异样。
他沿着墙根,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旱厕。
旱厕里正有人。
办公室主任柳主任正站在那儿解手,冷不防看见邓立耀进来,吓得打了个激灵,手一哆嗦,差点尿在自己手上。
他颇为尴尬地咧了咧嘴,算是打了个招呼。邓立耀面不改色,两只手放在腰带上,冲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靠墙的位置,像是也是来解手的。
柳主任哪儿好意思再待下去,连忙提上裤子,一边系腰带,一边哼着几句不着调的流行歌词,赶紧出去了。
邓立耀的手本来放在皮带上,这会儿也拿开了。
他往旱厕门口扫了一眼,没什么人。他抬头看了看墙头,两米来高,不算矮,只是出粪的图省事,将大粪隔着墙往外泼,日积月累,墙上避免不了沾了不少秽迹,干透了,黑乎乎一片。
邓立耀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污秽,手脚并用踩上了旱厕坑沿,借力一蹬,两臂攀住墙头,一个翻身便骑了上去。墙外是一条窄巷,底下是粪堆,他纵身一跃,落地的瞬间屈膝卸力,脚尖恰好落到看起来外表干硬的坟堆上,却不料那层干壳只是一层脆皮,他半只脚陷进软粪里,一股陈年的臭气猛然翻上来。
他没作声,咬着牙把脚从粪堆里拔出来,鞋底挂着一层黏腻的东西,暗暗骂了句:“真他娘的图省事了!”
他顾不上恶心,在巷子里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左右无人,就顺着巷子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
路上有人骑车经过,他还侧了侧身,让了让。三月的下午,太阳明晃晃的,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在阳光里看不出一点慌张。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气定神闲的人,正从一张正在织起来的网里钻了出去。
就在邓立耀翻墙的同一段时间里,赵磊的二大队带着警车,已经到了司法局。
司法局食堂里,副调研员刘洪峰正在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二三十个,桌上摆着四五个盘子,炒青菜、烧豆腐、一碗炖肉,不算丰盛,量却足。
刘洪峰原以为自己这一回算是平安落地了,坐在那儿谈笑风生,正跟几个人有说有笑,忽然,食堂的门被推开,赵磊带着重案二大队的几个同志扫了一眼,径直走到了刘洪峰跟前。
刘洪峰还以为是到了饭点老部下来蹭饭的,颇为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怎么?你们到这边公干啊?”
赵磊左右看了看,笑了笑。
刘洪峰还挺热络,主动介绍了同桌的几个司法局领导。
司法局的人对这个公安局重案大队的大队长,谈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客套,只是相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赵磊给刘洪峰留着面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门外:“刘局长,方不方便,咱们到门外说几句?”
刘洪峰一脸不解,仰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人,忽然觉得氛围不对,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怎么?你们是找我有事?”
赵磊应道:“哎,刘局长,有点事想跟您聊聊,咱们出去说。”
刘洪峰放下筷子,朝几个司法局领导点了点头。他这一出门,食堂里的人就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伸着脖子往外看。
刘洪峰走到食堂门口,还问了一声:“怎么了?”
赵磊直接掏出手铐,一把铐在了刘洪峰手上。
刘洪峰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见手腕上的铐子,嗓门一下就高了:“什么意思?”
赵磊说:“刘局长,您是清楚的,咱们回去说。”
刘洪峰呵斥道:“赵磊,你什么意思?你敢给我上手铐?”
声音一大,食堂里的人纷纷往外看。赵磊经验老到,凑到刘洪峰跟前,提醒了一句:“刘局长,别闹了。我们来给你戴手铐,你肯定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肯定是掌握了证据,您不要闹,让司法局的人看咱们公安局的笑话。”
刘洪峰眼如死灰,再没言语。
他脑子里嗡嗡地响,账却算得飞快。当初那个事,他以为早就过去了,以为自己也平安落地了。
司法局副调研员,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位子,原本以为等着过两年再找唐瑞林活动可以东山再起,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公安局的手铐。他闭了闭眼,脚步机械地跟着赵磊往外走,还是不舍的回头看了眼。
司法局的二十多个干部都从食堂出来了,大家都站在门口,谁也没有上前多说一句,似乎从刘洪峰从市公安局副局长到司法局副调研员这一步,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只是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印证一般。赵磊押着刘洪峰上了警车,面包车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显得很是绝情。
同一时刻,负责抓捕邓立耀的同志,已经把车开进了稽征处的大院。
郑保德听到办公室柳主任说公安局的人来了,马上迎出门,热情地跟带队的孙德海握了握手。
他今天心情正好,许红梅的事一了,他连走路都带着风。孙德海却顾不上跟他寒暄,开门见山:“怎么邓处长的办公室锁着门呢?”
柳主任说:“是里面反锁的。”
郑保德的办公室跟邓立耀的办公室正好是隔壁。他马上来到邓立耀办公室门口,推了推门,又喊了两声:“邓立耀!立耀!出来!公安局的人找你来了!”
门纹丝不动。
孙德海用力推了推,推不开。
重案一大队的同志,依然是顿感不妙,怕万一吊死在了里面,这关键线索就彻底断了。
郑保德脸色一变,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后退两步,脚上蓄了力,一脚踹在门把手上。门里头是一道简易插销,撑不起这么大的力,这一脚下去,门“哐”地开了,往回复弹了几次,才稳稳停住。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孙德海走过去,用手探了探杯壁的温度,还是温的。他回头问:“人呢?有没有人看到他?”
柳主任凑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哎呀,刚才我在厕所看到他了。”
孙德海领着人赶到旱厕。旱厕里哪还有邓立耀的身影?有人嘀咕了一句:“该不会在女厕所吧?”孙德海在门外喊了两嗓子,没人应,推门进去,女厕所里空无一人。
邓立耀不见了。
孙德海转身,冲着门口盯梢的同志喊道:“你们盯的人呢?”
盯梢的同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疑惑。他们从早上就亲眼看着邓立耀进了门,开着稽征处的那辆车,还用望远镜观察过,说:“这上午一直都在呀。”
孙德海伸手一指:“人呢?”
两个看守的同志一时解释不出来。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郑保德也凑了过来:“他的车还在啊!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不在?”
柳主任想了想:“哎呀,郑处长,现在他和大家的关系都很不好。您的事出来以后,我们同志们根本没人搭理他,谁还管他吃没吃午饭呢?我刚才只是在厕所看到他了,到现在也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人了。”
孙德海抬头看了眼墙头,这墙头上有新的脚印。他贴近墙根细看,脚尖朝外,显然是翻墙出去的。
孙德海指着墙头问:“外面是什么地方?”
柳主任不好意思的回应道:“外面是一块废了的小胡同,成粪堆了!”
孙德海马上断定出来,这人是翻墙逃跑了。
他回头对重案一大队的同志说:“马上分两组,一组沿墙外胡同往东搜,一组往西搜。”
众人出了院子,确实看到了粪堆上的脚印,只是这是一条土路,脚印歪歪扭扭地朝东延伸,孙德海蹲下看,鞋印前掌深后掌浅,跑得很急。他起身一挥手:“往东边跑了!但是看脚尖,目的地是南边。”
通过脚尖的朝向判断,是能大致分析出一个人内心里真正的方向的,如果人走路着急下意识会朝着心里最想去的地方,脚尖的方向会指向那里。
这是刑事侦查学里的基本法则,在实践中也是得到了验证的。
孙德海掐着表算了一笔账: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足够邓立耀跑出很远很远了。
孙德海又问:“他的住处在哪里?”
邓立耀没住稽征处家属院。家属院规模小,早些年就没房子了。
柳主任回到了办公室,翻出干部基本信息表,才找到邓立耀的住址。几个人慌慌忙忙冲过去,屋里哪还有人?窗帘拉着,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早出门就没打算回来。
这次收网,工作进行得十分隐蔽,竟然还是被他跑了。
不过除了抓捕刘洪峰、邓立耀之外,市纪委也派出了工作组到曹河县,联合曹河县公安局、曹河县纪委,把曹河县涉及许红梅案的干部,全部现场拘传。
曹河那边的工作,动静不大,动作却快,中午人到齐,下午两点就把人带走了,等县里有人反应过来,工作组已经在回市里的路上了。
下午两点二十,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是吴香梅。
吴香梅在电话里问:“李局长,方不方便?”
我说:“香梅书记,我在办公室。”
吴香梅问:“怎么回事啊?怎么把我姑父给抓了?”
吴香梅显然不知情。我问:“抓你姑父的是什么人?你清楚吗?”
吴香梅调侃说:“不实在了,我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是公安局的人抓的。别跟我扯淡了,我这姑父是什么事啊?”
关于彭树德和许红梅之间的事,其实吴香梅心里有数。
早两年,吴香梅跟我探讨过这个事。她说,她的老姑父,年轻时候还好,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是个正经人。可到了四五十岁往后,身边又没了人管着,就开始沾花惹草了。
自家的姑姑方云英,其实也有些作风上的问题,老两口这些年,各过各的,面子上还撑着,里子早就烂了。
方信、方成这两位当哥哥的,为这个妹妹操碎了心,跟她闹得几乎不可开交。若不是年龄大了,要顾及方家的体面,说不定早就跟这个妹妹断绝关系了。
吴香梅又说:“朝阳,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一不求情,二不要求你做违规的事。我纯粹是个人好奇,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是不是他和许红梅之间的事发了?不然我这个姑父,一般的案子,恐怕你们也动不了他呀。”
吴香梅说得不错。
彭树德的儿子彭小友,给市委书记周宁海当秘书;自家的侄子方建勇,在部委出任司长,跟周宁海私交不错,在部委工作的时候,也是同等条件下大力支持东原的发展,在政策上给了东原很多倾斜。
这一点,市里不少干部对方建勇评价都不错。这样的人家,一般的案子,确实是轻易动不得的。
彭树德被抓,最尴尬的不是彭树德自己,是他的儿子彭小友。给市委书记当秘书的人,父亲出了事,这个秘书还当不当得下去,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吴香梅怕我担心,又补了一句:“我呀,只是很好奇,想找你八卦一下。真的有什么事,也不是我这个侄媳妇来关心的。”
我说:“香梅书记,这个事也没有多少隐瞒你的必要。市委马上要开会,通报这个情况。你知道有这么回事就对了,确确实实是许红梅案发。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吴香梅是个聪明人,只在电话里哀叹了两声:“哎,俗话说得好啊,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这件事,过年的时候,我和建勇还讨论过。许红梅现在位置越走越高,这简直是让人想不通啊。她这么高调,怎么可能会得到善终呢?只是不知道市里怎么处理啊。”
具体怎么处理,我也不知道,但是看周宁海书记的意思,颇有想放许红梅一把的意思。
我确实不知道人都会怎么处理,毕竟目前都只是调查阶段。
吴香梅那边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感叹世事难料,吴香梅便挂了电话。
电话刚放下,门就被推开了。韩建立一脸紧张,冲了进来:“李局长。”
我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出事了?”
韩建立说:“李局啊,刘洪峰已经到案,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现在关键是,邓立耀不见了。”
我一下站起来:“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跑了?”
韩建立说:“对,目前来看,应该是跑了。办公室没人,家里也没人。我们已经安排了一组人到了曹河,曹河那边也反馈消息,人没见了,我们了解了情况,猜测是郑保德无意泄露……。”
这话听完,我心里头一拱一拱的火往上顶。骂人?问“不是早就让你们盯着了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
我问:“通缉令发了没有?”
韩建立说:“正在制作,您签字之后,马上发通缉令。现在我们已经在车站,还有各个国道的关键要口,都做好了甄别工作,只要发现了人,就能够一举将其查获。”
邓立耀这个人,我跟他见面的次数不多,但这个人看起来还是非常精干,浑身上下带着一股狠劲。
这一回看得出来,他的反侦查能力非常强,逻辑性非常强,光凭些许的蛛丝马迹,就能把眼前的局面判断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跑了,要抓回来,绝不是一纸通缉令的事。
我看着韩建立说:“这个人一定要抓回来,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回来。他抓不回来,很多案子是画不了句号的。特别是赵大壮的死,仅靠许红梅的证据,是不能闭环的。到最后,就算检察院看到案子,也会以证据不足的理由给我们退回来。所以现在,必须把这个人抓回来。”
韩建立讲了些采取的措施后就说:“洪广军这个人,说不定会和邓立耀在一起。这样的话,要是把他抓了,这两个人也有可能一并抓了。洪广军这个人,肯定也是逃跑了。”
我说:“组织力量吧,把他们两个的通缉令,一并发出去。”
韩建立应了一声,又汇报了反贪局来要人参与抓捕徐炳坤的事。
我当即安排王刚带队配合反贪局。
按照安排,徐炳坤是交给反贪局调查的,公安局只管出人。对这人的抓捕,公安机关并没有真正主导。
而此刻,洪广军就在交通局局长徐炳坤的办公室里。
徐炳坤一直在打电话。他当过交警支队的支队长,公安口的朋友不少。这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出去,话都不长,问的都是同一类事。
判断出了基本情况之后,徐炳坤放下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洪广军,一副大势已去的模样:“邓立耀那边也出问题了。”
洪广军不解:“邓立耀?邓立耀能出什么问题?”
徐炳坤说:“我从朋友电话里听得出来,邓立耀这个人问题不小啊,好像是杀人罪,现在已经在搞他的通缉令。”说完这句,他仰头看了洪广军一眼,“广军啊,也有你的通缉令。”
洪广军一听,急了:“大哥,徐局,搞死杨伯涛的时候,我是不知道的,是老四自作主张,是他们自己的事!这个事,王德福被抓,张海涛和刘国栋也被抓,公安机关也找不到我的头上。我大不了是让人去联合货运部,但是他们这个事也没干成啊。我就正常的交钱都不行吗?正常的交罚款,他们都不给我和解吗?不然我真跑了!”
徐炳坤知道跑是早晚要被抓回来的,他摇了摇头,心里有了打算:“联合货运部的背景很复杂。原本我还把它当成一家平安县所属的乡镇企业,看来我看走眼了。刚才我的那些老同事、老朋友告诉我,平安联合货运部背景很深啊。”
洪广军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了,他站起来,又坐下,来回搓着手:“比咱们
还深?”
徐炳坤苦笑一声:“咱们现在和他们比,已经是小虾米了。如果我们不动这家货运部,说不定问题还不大,说不定那样,咱们两个还能说得脱,说得脱就走得脱呀。可现在来看,公安机关把证据往你我两个人身上做,当然,重点还是你。打砸的这个事,我没有出面。”
洪广军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我还是跑吧我!”
徐炳坤说:“广军啊咱们都是寄生虫啊,离开了东原,活不下去的。咱们兄弟之间,是盟过誓的亲兄弟。我这个人呢,重感情,也是最注重规矩的。你还记得咱们盟誓时候的规矩吗?”
洪广军怎么不记得?
那一年拜把子,是在徐炳坤家里摆的酒。供上关二爷,点上三炷香,几个人挨个跪下去,起了誓言,喝了血酒。
从那以后,徐炳坤就是大哥,洪广军就是老二,一伙人靠着他这个交警支队长的招牌,先干起了市里的交安设施,后来又拉扯起了运输公司,几年工夫,货车越来越多,钱也越挣越多。盟誓的时候说得好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盟誓的规矩,一旦被公安机关抓了,就要守口如瓶,大不了把自己的问题扛下来,出来以后工资按双倍算,家里的老小都有人照顾。
可谁要是敢在公安机关那里乱说,那就是乱了规矩,回来是要被收拾的。
自己手底下不是没有兄弟被砍过手指头。干这些事的,就是老九和老四那两个人。所谓的十三太保里头,真正敢见血的,也就这两个。
徐炳坤说:“广军啊,这次折进去不少兄弟,特别是有前科的,咱们两个如果都再搞一个流氓罪,或者定成流氓集团成员,问题都不会太小。我考虑着,不能这么办。要是这么办了,咱们的公司谁来管?这么说吧,现在运输行业这么好,就靠咱们手底下的那些货车,就算坐几年牢出来,一样可以家产万贯。”
这话,徐炳坤说的是实话。就算坐几年牢出来,靠着一辆货车,一年挣个一二十万,都不在话下,何况他们有这么多的货车。
运输行业如今正火,一车货跑一趟,运费抵得上工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徐炳坤苦口婆心又说:“广军,这个时候,目前来看,咱们兄弟里头,你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如果我这边能够顺利,问题倒还不大。”
洪广军有着自己的心思,他听出来了:大哥这是在让自己顶罪。表面上说的是“咱们兄弟有难同当”,实际上绕来绕去,是想让老二把这个雷扛下来。
但好像目前来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洪广军闷着头抽完一支烟,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大哥,我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无业游民,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靠着你一手提拔起来的。我到底是跑还是留,你给个名目吧。”
徐炳坤说:“名目呢,其实只有一条了,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主动进去之后,是有自首情节的。然后我来通过我公安系统的关系,再给你疏导疏导。就算是进去了,在里面待上两年,也能争取减刑、保外就医,到时候咱们照样潇洒呀。老婆孩子你不用管,我给你照顾着。”
洪广军也知道大势已去,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思索片刻,很是豪横的说:“那要不这样,我去自首,我把事扛下来。”
徐炳坤一摆手:“你自首,利益不够最大化。干脆这样,干脆……”
他说得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洪广军有些着急:“大哥,你有什么好主意,你尽管开口。我这边愿意为你两肋插刀、赴汤蹈火。”
徐炳坤思索片刻,才很郑重的说:“既然你这么说,那大哥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主动去自首,不如让人举报你,再由我这边运作,这就是什么,这就是舍车保帅,到时候,我就说你是来找我自首投案的,你这边是弃暗投明,我这边是大义灭亲,这坏事不就是好事了嘛!”
洪广军听到这里,一时愣住了,他仰起头反问了:“啊?这样能行?”
徐炳坤拍着胸脯胸有成竹的道:“这肯定能行啊,只要咱们把这出戏演全了。你被抓,是我报的案;你认罪,是我劝的功。只要我还在位置上,你还担心什么?”
洪广军摸着兜里的汽车钥匙,仰头道:“那我就不跑了?”
徐炳坤见他松口,心头一松,面上却不显,只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广军,能跑到哪里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现在跑,那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要是按我说的办,你进去就是戴罪立功,后半辈子还有大哥给你撑腰。你信我这一回,咱兄弟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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