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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5 章 周宁海邀看烟火,唐瑞林栽倒会场


周宁海又追问道:“老领导啊,我有一个疑问,孩子不是瑞林的,那是谁的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于伟正在电话里支吾了两句,才说:“这个事,这个事我也不知道啊。我们也没有调查这个事。现在省纪委已经拿到了主导权,省院的精力,眼下放在省里另一件案子上。宁海同志,在这个事情上,等到明天吧,明天见面之后再细说。”

周宁海握着听筒,还想再问,那边已经轻轻挂断了。

他把听筒搁回机座上,手在上面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到椅子上。

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班子里的同志出了问题,他这个当班长的,有责任。三项最核心的调查,明明都有疑点,可就是调查不下去。唯一能作为客观证据的,是许红梅肚子里的孩子。现在,也证实不是唐瑞林的。

这就搞成了一个笑话,闹了个乌龙。

上一次说许红菊的孩子是唐瑞林的,他信了一回。这一次,商晨光又说孩子是唐瑞林的。他已经很谨慎了,可到头来,又证实孩子不是唐瑞林的。

唐瑞林在这个事情上是清白的。

这让周宁海觉得自己被人耍了。从年前到现在,市里为核查这个事,投了大量精力、人力、物力。那些风言风语,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板上钉钉。可细细调查下来,唐瑞林竟是个清官。连于伟正的语气里,都带着三分不甘。

周宁海反复问自己:难道是自己捕风捉影、心胸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难道这么多同志都在反映的问题,到最后,竟然误会了唐瑞林同志?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时竟也搞不清楚事件的真相了。

但是想了一会,周宁海也大致想通了,任何事情都不会是无风起浪,既然上上下下都有人反映唐瑞林的问题,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至于调查不调查,就看省纪委的态度了。

这段时间,唐瑞林和周宁海两人有意识地互相回避,不见面,不照头,免得彼此尴尬。唐瑞林也不来找他,两个人连机关食堂都不去了,生怕在食堂里撞见。

周宁海很清楚,自己知道的这件事,唐瑞林必然也知道。唐瑞林身为市长,这些天的表现,足以证明他知道省市两级一直在调查他。可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下乡,谈笑风生,一丝破绽都不露。

这份沉得住气,是本事。

周宁海拿起桌上的行程单,翻到晚上那一栏。晚上,是要去看烟火表演的。

东原有几家历史悠久的烟花爆竹厂,如今经济好起来了,烟火爆竹的销量很不错,几家厂

的老板联合申请,要在重阳节前举办一场烟火大会,给市里添个热闹。

这事报上来的时候,周宁海顺手便批了。倒不是为了热闹,而是想着节日将近,给老百姓添点喜气,也显得市里有些活气。

市里的烟花,比不上湖南,但也有自己的老手艺。

节日氛围的营造,既是对传统手艺的肯定,也是让百姓感受到实实在在的节日气息。

市里四大班子的领导都要到场观赏。

周宁海翻了翻晚上的名单,唐瑞林不在观礼的嘉宾名单里。

他看着名单上缺掉的那个名字,心里动了动:今晚倒是个机会。请唐瑞林一起看烟火,借这个机会谈一谈,同在一个班子搭伙计,政治上需要彼此之间是兄弟加同志的关系。

他拿起电话,给市委秘书长郭志远拨了过去。

郭志远听到书记主动邀请市长一起参加晚上的烟火晚会,不敢怠慢,就登了市长的门。

唐瑞林确实已经知道了。

整个下午,他都盘算着找点由头庆祝庆祝。原本,他晚上没打算去看烟火晚会。这回听郭志远说周书记主动邀约,倒也没有推辞,笑道:“本来我打算去考察一下各地的消防工作。既然周书记主动提出来,那我肯定还是要与民同乐的。”

等到郭志远出门,唐瑞林喜不自胜。

办公桌底下,还是那双棉拖鞋。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神。他进了内间的休息室,门后面挂着一面镜子,镜框上还用棉绳系着一把梳子。

唐瑞林拿起发胶,先梳了梳头,再朝头发上喷了两下。

镜子里的自己,面相依然和善、儒雅,自带领导干部的昂扬气质。可从过年前听说自己被调查,他一直强撑着,内心的惶恐,只有他自己知道。

唐瑞林没有去染发,只是理了理发。他掀了掀自己的头发,发根处,已经灰白参半。

他对着镜子感慨:老了,是老了。可总感觉丹田处,还有使不完的劲。

唐瑞林踱步到会客区。这里空间开阔,摆着沙发、茶几、大班椅,很有些官场气派。他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拉开架势,打起了军体拳。

第一套十六式,他一招一式地打下来:弓步冲拳,右拳带着风声捣出去,左脚在地上蹬出半寸灰;虚步亮掌,掌缘一立,眼前像是真站着个人;马步横打,拳从左肋横着扫出去,腰腹间的赘肉跟着一颤。到底上了年纪,弹踢那一下,腿抬得没有从前高了,落地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喘了口气,又接着打。

从前打拳,是发泄,拳头砸在空气里,砸的是火气、憋屈,是被人背后捅刀子的窝囊。这一次却不同,一拳一拳,都像是在给自己庆功。

一套拳打完,唐瑞林后背微微冒汗,那股憋了多日的浊气,仿佛随这一拳一拳都排了出去,浑身上下都是力气。他又踢了踢腿,做了几个扩胸运动,这才收了架势。

就在这时候,门口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唐瑞林这个人,当过市委秘书长,人很机敏,也很敏感。他对敲门声,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轻重缓急,大致就推断出来,门外是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

辨声识人,是当秘书练出来的本事。

“进来。”

门推开了,果然是马定凯。

马定凯现在的主要工作重心,放在了棉纺厂。他任厂党委书记,和总经理胡晓云分工:他负责协调各方,向上处理各种关系,对接政府各个部门。毕竟他是市政府党组成员、市政府秘书长。

胡晓云是改革的健将,管内部管理、技术升级、产品销售、渠道和售后这些实打实的业务。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马定凯以市政府党组成员的身份进厂,厂里上下都受了触动。他也有意把工作做好,一到厂里,就和胡晓云定下了大方向:学习曹河县棉纺厂,嫁接改造。

唐瑞林居家一般很随意地指了指沙发,示意马定凯坐下说话。

马定凯落了座,正要开口汇报。

唐瑞林却打断了他:“定凯啊,汇报的事先不急。我现在都没搞清楚,市委征求你意见的时候,你怎么就挑了棉纺厂?”

当时市委组织部征求马定凯意见,想让他去区县当一把手,很可能就是去平安县。平安县委书记,被称为东原厅级干部的摇篮,历任一把手都往副市长走。

唐瑞林已经从黎泰平口中,知道自己的一缕头发被人偷偷送到省公安厅刑侦局技术中心做了检测。当时,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马定凯。

因为只有马定凯和自己有芥蒂:当初马定凯带队到东洪县搞检查,事情出了之后,自己这个一把手,确实没有为马定凯说话。人在关键时候,谁不先想着自己?

因此,唐瑞林断定,这马定凯八成是投靠了市委书记周宁海。

可事后,他又觉得可能冤枉了马定凯。马定凯连县委书记都不想干,这太令人意外。那他投靠周宁海,图什么?

马定凯也看得出来,唐瑞林今天心情不错。

人的心情都挂在脸上。今天的唐瑞林从容豁达,意气风发,过年那几天都没这个精气神。

马定凯搓了搓膝头,汇报说:“市长,是这样。我不是不想去,主要还是自己能力不足,资历不够。之前在曹河县,我虽当过一段时间的常务副县长,但更多时候是政工干部、宣传干部,行政管理工作有短板。之前组织上考虑让我去平安县,但是平安县经济体量重,责任大,我怕去了,辜负了市委的重望。”

唐瑞林对这个说法颇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唐瑞林慢悠悠地翘起了二郎腿:“定凯同志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不过,但是也说不准,除了干革命工作,人多多少少还是需要一点运气的。你像我,我自认为运气一直很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有时候,我都觉得这天已经走到了绝路上,众叛亲离。”

说到“众叛亲离”四个字,唐瑞林故意盯着马定凯。

马定凯依然保持微笑,神色不变,静静听着。

唐瑞林又说:“但是,绝粒之期,必有甘雨,云开见月,拨云见日。咱们不要绝望,不要悲观,做任何事,都要相信自有天助。”

谈到这里,唐瑞林把腿放下,很随意的弹了弹裤腿,如今的唐瑞林颇有一种浴火重生的感觉。

就像是重病之后痊愈的人一样,格局、心性、气度,都仿佛换了一副面孔。马定凯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却不动声色,只顺着话头应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唐瑞林就这么笑眯眯的看着马定凯。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的市政府广场。

春天来了,微风一吹,唐瑞林的发型微微有些凌乱,他却没伸手去理,这种修为是一个成熟的基层政治家的修养使然。马定凯跟随起身,走到唐瑞林身侧半步的位置,既不逾矩也不疏远。

唐瑞林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已经把很多东西都放下了,包括对权力的执念,也包括对身边人的戒备。他忽然觉得,马定凯这个人,其实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但用简单形容一个官场上的人本身就很幼稚,没有谁是简单的,人都有两面,就像一枚硬币,正面写着忠诚,背面写着利益,你不能将它定义为好或坏,这个世上所谓的善恶,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唐瑞林收回目光,显得推心置腹地说:“定凯同志,你啊想一想,靠咱们的能力,能到这一步吗?不会的。咱们今天走到这一步,我看都是运气。人这一生,三分靠打拼,七分靠运气。运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关键时刻,它比能力还顶用。其实,我一直在想,人生啊是有定数的,我们不过是按照定数里走了一遭罢了。”

马定凯听的有些糊里糊涂,似乎觉得唐瑞林今日这番话,与往日大有不同,透着一股看破不说破的意味。他稍作沉吟,只道:“市长说得在理!”

唐瑞林谈了些人生体会之后话锋却悄然一转:“定凯啊,谈谈工作吧!”

马定凯正式汇报说:“我们现在总体的思路,还是“嫁接改造”,重点还是和王建广对接。这一次,我会带队到到香港和王建广会面。王建广是东原走出去的著名侨商,心怀家乡,有社会责任感。曹河县棉纺厂的改革,就是他公司一手在推动,利用棉纺厂场地,建服装生产线。”

唐瑞林知道王建广,他听完总体思路,很肯定地说:“嗯,这个方案我整体认可。但是合作要有筹码,谈一谈你们的筹码。”

马定凯简要汇报:“以东原棉纺厂的设备和厂房作资本,由王建广出资入股,双方组建新公司,同时进行产业改造,生产高档面料……。”

马定凯汇报完,唐瑞林说:“总体思路,定凯同志,你们要广泛借鉴经验,广泛的调查研究,我上次去东海市考察他们的棉三厂和棉六厂,都很不错,今天具体的业务不再谈了。我派你过去,就是完全相信你和胡晓云同志的。”

马定凯顺势提了个要求:“市长,这一点我们很感谢您。现在厂里要改革,股份制改革重点是两个方向:一是允许买断走人;二是现有的工人把工资、收入,作为新方式入股到新公司。这样能解决一部分资金短缺,谈判时也多一份筹码。只是,不少工人,都选择买断。”

唐瑞林听完,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了半口,一口接一口地消耗着那支烟,就是不给痛快话。

马定凯屏住气,等着。

半晌,唐瑞林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才说:“嗯,算一算吧,算一算多少钱。改革没有不花钱的呀。现在的棉纺厂,社会包袱太重,养老的包袱也很重啊。”

马定凯说:“是啊。在职职工和退休职工的比例,已经到了一比一,相当于一个在职的养一个退休的。成本居高不下,效益自然上不去。”

唐瑞林心情很不错。马定凯提出先拿两千万做买断费用,他斟酌了一下,说:“上常委会研究吧,常委会研究之后,就可以批钱。你们这边卸掉包袱,就跟外资谈判。而且,也不一定局限于王建广,侨商有很多嘛。香港的社会资本,也有不少参与到内地建设中来了。我前几天看了一条报道,四川有一条高速公路,就是香港资本在投资,已经开工了。一个内陆省份都能走到我们前面,我们的改革,为什么不能胆子大一些?为什么只盯着王建广一个人?”

唐瑞林在这个事情上,还是很有气魄的。

两人谈到五点钟,难得交了一次心。

晚上六点,一行市领导接着就去观看了烟火晚会。

观礼台设在体育场看台正中,烟花也从体育场中心的点位腾空而起。一颗颗烟花拖着火尾升上去,在夜空高处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半座城。炸裂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震得人胸口发紧。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在观礼台上和场内外的上万群众,看了一场精彩的烟火表演。

我带着公安局的同志和武警支队的同志,在观礼台侧后方值守。隔着半个操场,能看见前排的周宁海、唐瑞林、周朝政、林华西几个人正谈笑风生,哪里还有传闻中领导之间的隔阂。

马定凯坐在后排,望着前排那几张谈笑的脸,眼睛眯了眯。

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升空,照亮了半个东原的天。

马定凯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游文丽回来时,也带着一身倦色。两个人还处于蜜月期,彼此看对方的眼神,满是爱意。可日子终归要落到柴米油盐上。游文丽在马定凯这里,也想做一个贤妻良母。她脱掉马定凯的外套,把袜子、内裤按进盆里搓,一边搓一边抱怨:“你的袜子,真的好臭啊。”

马定凯长相斯文,却生了一双汗脚。今天刮了一天南风,温度升了七八度,他陪着领导跑前跑后,又尽了一次秘书长的职责,出了一身臭汗。

游文丽抱怨着。马定凯倚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水盆里的泡沫,不觉间有一种踏实感。

踏实底下,他还在想许红菊那通电话。

上午,许红菊没头没脑地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和游文丽要不要孩子。

马定凯当然想要。两人没说几句,就挂断了。

马定凯和游文丽结了婚,可许红梅在他心里占着的位置依然是十分重要。那是他用了心的初恋。

马定凯专门从公司拿回一台收录机,能放磁带,面板上一圈跑马灯的霓虹。他一直想听一听,这盘易满达的录音磁带,到底是什么内容。

他插上电,霓虹灯一圈一圈地闪起来。他把磁带塞进卡座,按下播放键,磁带转了几圈,里头传出人声。

马定凯看着盒子上的标签,上面写着“五大工程六”。

刚开始的谈话,是易满达和唐瑞林的声音。渐渐地,似乎还有水声,又有了许红梅的声音。

马定凯听了一会儿,后背慢慢直起来。这盘磁带,是唐瑞林在安排易满达,给原南建筑公司操作中标。

游文丽一进门,马定凯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停止键。

游文丽抬头问他:“听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马定凯把磁带退出来,攥在手心,说:“啊,没什么。这不是你前段时间带给我的磁带嘛,我听一听,有没有有用的。有用的就留下,没有用的,就拿出去烧掉。”

游文丽刚洗完头,头发湿漉漉的。她歪着头搓着发梢,好奇地问:“有没有收获呀?”

马定凯想了想。这些事,不能让游文丽知道,她毕竟是市政府的办公室主任。

他笑了笑:“都是一些常规性的工作。估计易满达这个人比较谨慎,我这位老同学,以前在省纪委待过,做事小心,粗中有细。自从东方神豆那件事之后,他估计才养成了这些习惯。”

游文丽没再追问,把头发擦干,坐到沙发上,说:“你们这些老同学,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对了,你们这次竞聘班子成员你要注意,我可知道郑红旗的媳妇就在棉纺厂,郑红旗已经是常委副市长了,他下一步肯定要上副书记,你照顾下他媳妇,这也是个机会。”

马定凯这次在棉纺厂权力不小,他点头应着,心里却在盘算那盘磁带的分量,到底要不要交给周宁海那?

他攥了攥手心,磁带壳的棱角硌着手掌,一时半会却也拿不定主意。

时间到了第二天,正月十六。

从这一天开始,东原的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周宁海、唐瑞林谈笑风生,站在市委办公大楼的台阶前,等着迎接黎泰平、于伟正。其他几位常委班子的成员,自觉站在后面,有的小声攀谈,有的独自抽烟。

十点整,两辆黑色奥迪一前一后开进市委大院。

周宁海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唐瑞林拍了拍衣袖,两个人都面带微笑,站在停车位前。

车停稳,黎泰平下了车,仍是颇为威严的派头:大头皮鞋、西裤、黑色风衣,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看到两人之后,都舒展开了。

于伟正虽也是副省级的检察长,但毕竟不是省委常委,在黎泰平面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等黎泰平与众人打完招呼,他这才上前,与众人一一握手。

于伟正是东原的老领导,握手的时候,明显比黎泰平用力了些许。

周宁海抢前两步迎上去,众人簇拥着,把黎泰平、于伟正让进了常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服务员已经摆好了茶杯,青瓷茶杯排成一条直线,横看过去,一丝不偏。

唐瑞林紧跟在黎泰平身后,等黎泰平要落座,抢前一步替他把椅子拉开。黎泰平微笑着点了点头,落了座。身后的秘书递过公文包,黎泰平慢条斯理地打开牛皮包,取出眼镜盒,戴上眼镜,又侧过头,和于伟正低语了几句。

于伟正扫过在座的各位,轻声说:“同志们,今天啊,我和泰平书记专程从省城赶到东原来,主要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看望慰问一下辛苦了一年的同志们,为一九九五年的工作,给大家加加油、鼓鼓劲。第二个,也是回应一下近期同志们比较关心的一个热点问题。这次我和泰平书记来,省委俞泰民书记非常重视,来之前,专门就唐瑞林同志的问题,与我们交换了看法。”

唐瑞林听到这里,腰杆先挺直了。他抿着嘴唇,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一副沉冤昭雪的模样。

所谓来鼓劲加油,那都是客套话,于伟正讲了几句鼓励的话之后,黎泰平把话头接过去:“同志们,刚刚伟正同志谈了一些近期的工作,我那谈一下热点事件,算是回应一些社会上的谣言。造谣的成本啊,很低。但是呢,谣言会重伤我们的干部。咱们的同志,在不传谣、不信谣这方面,做得不够好。我特别要点名批评一些单位的主要领导,热衷于搞捕风捉影,热衷于搞排除异己,热衷于搞山头林立,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都品出了味:这分明是在敲打周宁海。

周宁海面色如常,坐着记录。

黎泰平又说:“对于唐瑞林同志的问题,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省委对唐瑞林同志的问题,进行了全面、细致、认真的核查。结果发现,有一些是无中生有,有一些是故意捏造,还有一些是捕风捉影。当然,也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瑕疵。但省委、省纪委、省反贪局都认为,这些都是吹毛求疵。”

众人都品味出了这最后一句话的分量。吹毛求疵四个字,等于在省委层面给唐瑞林的问题定了性:查无实据!

黎泰平语气严厉起来:“省委、省纪委,对这些现象,很不看好。现在我可以告诉大家:关于唐瑞林的一些谣言,必须予以澄清。省委、省纪委,要给瑞林同志站台。”

唐瑞林的腰杆挺得更直,嘴角微微上扬。

黎泰平又说:“三个问题,我都做正面回答,不遮掩、不回避。第一个问题,关于修祖坟的问题。那个叫、叫什么的王镇江,那个商人是吧?”

黎泰平讲到这里,低头看了眼材料,手指点着那个名字,确认了一下,说:“对,就是叫王镇江。他是一个商人,反复无常。唐瑞林同志是有他写的收条的。写了收条,反过来又讲没收到钱,这不是反复无常吗?当然,瑞林同志当了市长之后,搞封建迷信、修祖坟这一套,不值得提倡。下来要整改,祖坟上的奢华设施,要拆除。”

唐瑞林当即表了态“黎书记、于书记,这件事我一定深刻反省,虚心接受批评。祖坟上的东西,今天就安排人去拆!”

黎泰平摆摆手:“好,态度要端正,整改要到位。第二点呢?关于什么光曌农资收购坤豪农资这个事。那个商人叫什么来着?”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然后说:“对,叫商晨光。这个同志两面三刀、背信弃义。他竟然和年轻貌美的同志搞婚外情,已经犯了重婚罪。这种人的话,咱们的同志竟然也听之信之,这怎么能行呢?政治判断力,在哪里啊?”

黎泰平敲了敲桌子:“这也是我讲到的第三件事。竟然造谣生出唐瑞林和他们姓许的两姐妹都有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往唐瑞林同志身上泼脏水。”

唐瑞林听到这里,低着头,扶着额头。虽然黎泰平是出于好意,可当着满屋常委的面讲这种事,年近花甲的唐瑞林也臊得抬不起头。

黎泰平把目光落在周宁海身上,又转向林华西,接着看向屈安军,最后才看向唐瑞林:“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省公安厅刑事鉴定中心,出了权威报告。许红菊和许红梅的两个孩子,和唐瑞林同志,都没有关系。”

唐瑞林脑子里嗡了一下。

许红菊和许红梅的两个孩子,公安局都鉴定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清。

黎泰平一摆下巴,秘书上前,从包里取出两叠文件。黎泰平接过来,递给于伟正过目。于伟正靠进椅背,往前凑了凑,看清了,点点头。黎泰平这才把两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搁到桌子甩到了周宁海和唐瑞林面前:“传阅一下吧,看一看。事实胜于雄辩,DNA技术,做不了假。”

唐瑞林看着眼前的两份文件。一份是许红菊孩子的鉴定报告,一份是许红梅孩子的鉴定报告。

唐瑞林没管许红菊那份,伸手拿起许红梅的鉴定报告,一页一页地翻。内容不多,只有五页。翻到最后一页,末尾一行字赫然写着鉴定结论:经过DNA测序对比,能够确定唐瑞林与许红梅的儿子,无生理上的、医学上的父子关系。

唐瑞林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其他人再说什么,都已经听不到了。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黎泰平看着站起来的唐瑞林,喊道:“瑞林同志,你受了委屈,要发言是不是?”

没等黎泰平把话说完,唐瑞林一头栽下去,摔在会议桌下面。

唐瑞林面前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开,茶水泼了一地。几个常委同时起身,林华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唐瑞林的胳膊,但人已经滑了下去。

唐瑞林表情痛苦,抬着手指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两下:“黎泰平……你他妈胡说八道……儿子就是我的!”

这手一放,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瞳孔涣散,嘴角溢出白沫,再也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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