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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章 宁海三言定干部,红梅夜报惊瑞林


周宁海那句"请老子喝满月酒"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瑞林脸上一阵发烫。但他没有生气。他跟周宁海搭档这两年多,太了解这个人了,说话从来是天马行空,上一句还在谈经济工作,下一句就能拐到你家里那点私事上。你要是真跟他急,他倒乐了,说"你这个同志你怎么不幽默呢"。

唐瑞林往椅背上靠了靠,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又系上。

"宁海书记,您这么说就有点调侃老同志了。"他扯出一点笑,"我都是马上当外公的人了,我自己还办什么满月酒?现在这些谣言,对我个人的伤害很大啊。"

周宁海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随意摆弄了几下:"瑞林同志,是你个人太敏感了,组织上根本都没找你要样本嘛,肯定是相信你的。"

他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这个事,我所知道的,在社会上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谣言就是谣言,谣言也影响不了什么。你个人,"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年底了,抓好市政府的各项工作,特别是明年的经济工作。别的事,不要多想。"

唐瑞林听出来了,周宁海这是要把话题岔开。他本来是为许红菊来的,但周宁海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再给他任何准信,反而要跟他谈工作。

谈工作就谈工作。唐瑞林把今天下午的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现在这个处境,确实也不能跟周宁海硬来。周宁海手里攥着许红菊那张牌,他自觉矮了半头,好像欠了周宁海什么。既然人家要谈工作,那就谈。

"在副市长的人选上,我们两个还是要再斟酌一下。"周宁海翻开一个笔记本,"这次补充副市长人选,主要是补充孙友福。"

孙友福。唐瑞林对这个人没什么意见。孙友福这几年在平安县当县委书记,经济工作抓得确实不错,特别是那个高粱红酒厂,这两年成了整个东原市的利税大户,连省里开会都点名表扬过。

一个县办酒厂能办到这个份上,虽然是一届一届的干部赶出来的,但是孙友福作为主政者,在产业培育与品牌打造上功不可没。

"孙友福同志,我没意见。"唐瑞林说,"平安县这几年的财政收入,在全市稳定排前三,高粱红酒厂立了大功,孙友福也是功不可没。"

周宁海点了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关于下一步常务副市长,还是由侯成功同志来接任,你觉得如何?"

侯成功是市委常委、副市长,主管工业经济,懂业务,不站队。这个人是个干实事的,跟唐瑞林不远不近,跟周宁海也不近不远。周宁海提侯成功接常务,唐瑞林挑不出毛病。侯成功不是周宁海的人,但也不是唐瑞林的人,放在这个位置上,两个人都能接受。

"侯成功同志,可以。"唐瑞林说。

"现在这个常委副市长,"周宁海翻了一页笔记本,"我认为还是推荐郑红旗同志吧。这次九年义务教育普及工作,全市在全省排第四名,成绩斐然。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并不富裕的地级市来讲,取得这个名次,红旗同志前期做了大量工作。"

郑红旗。唐瑞林心里动了一下。

郑红旗是副市长,是齐永林当市长时候的老部下,这个人不是唐瑞林线上的。

周宁海现在要把郑红旗提到常委副市长,那市政府班子里,唐瑞林能说上话的人就更少了。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显得很累的样子,他想着齐永林这次把坤豪农资的事情搞的无比之复杂,爱屋及乌,恨乌及屋,对郑红旗也生出了几分芥蒂,毕竟好不容易才把臧登峰调离出去,如果郑红旗进了班子,那岂不是又为别人做了嫁衣。

"宁海书记,红旗同志工作可圈可点。"他斟酌着用词,"但是他在曹河县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成绩乏善可陈啊。曹河县那几年的国有企业改革,没有什么突出的成绩和建树。"

周宁海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倒觉得,"唐瑞林趁热打铁,"常云超同志在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和市政府秘书长期间,各项工作抓得都很实在,都很突出。相比之下,常云超同志更有优势一些。"

听到常云超的名字,周宁海的小拇指在脸上轻轻挠了下,他回忆着常云超的履历,从光明区起家,一路干到市政府秘书长,业务熟练、协调能力强,在班子成员中口碑不错,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常云超的岳父跟周鸿基搭过班子,这个同志跟唐瑞林走得近,全东原市都知道。

周宁海当然知道唐瑞林为什么推常云超。但常云超现在在央中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习,为期一年,要到明年夏天才回来,还有半年。这半年的常委名额不能空着。

"这样吧。"周宁海把笔记本合上,"市委统战部长现在还是由市委秘书长郭志远同志兼任。下一步,等常云超同志回来之后,可以考虑往统战部长这个方向安排。"

这是个折中的方案。但唐瑞林不想让步。常云超在市政府班子里,他就算将来退下来,也有个说话的人。真把常云超放到部长那个位置上,离开了市政府核心,再想走回来,就饶了路:“宁海同志恐怕不适合在部长的位置上!他年轻,可以在政府口子上,继续历练。”

周宁海弯腰拿起暖水壶给两人倒了热水,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用中指往上一推。

他从老花镜上头看了唐瑞林一眼,手摸到腰上,换了个重心,把一条腿的膝盖伸直又弯回来。他腰突的老毛病又犯了。

桌上的钢笔不下水了,他拔开笔帽,甩了两下,在一张废纸上划了一道,墨水断成了一串小黑点。

唐瑞林看着周宁海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多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周宁海开口了:"部长不合适可以考虑秘书长,放心吧,市委现在和你一起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了,至于后面的事,我们再讨论。"

周宁海这话,明显是在提醒唐瑞林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再说吧,至于常云超的岗位安排,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先把许红菊那桩麻烦事理清楚才是正经。

唐瑞林知道再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书记在干部问题上有最终建议权。

"既然市委已经有成熟的考虑,那我就保留意见吧。"唐瑞林还是很有格局的附和了自己的意见。

这个时候,彭小友敲了敲门,直接推开门,他的行程安排上这会书记是批阅文件,他没有留意到市长在书记办公室,刚想要退出去,但是省委办公厅来了急件,必须马上请示。

两位领导,都很默契的不说话了,彭小友上前,将那份急件递到周宁海面前,低声说道:“书记,办公厅刚来的加急文件,要确定各地的调研点位。”

周宁海接过文件,目光在“调研点位”几个字上停了两秒,俞泰民要到临近的几个地市调研,行程安排自然是十分紧凑的,点位一旦确定便不可轻易更改,必须尽快上报省委办公厅。

周宁海把文件递给了唐瑞林,带着商量的口吻:“只有一天时间,准确来讲啊是从上午十点到第二天上午十点,谈一谈吧!”

唐瑞林是老花眼,但是今天来没带眼镜,他眯缝着眼,一行行地看下去,彭小友看两位领导杯子里已经见了底,就这返回自己的秘书办公室,取来暖壶给两位领导续上热水,又悄悄把门带上。

周宁海趁这空当,走到了地图跟前,心里大致已经有了点位,两位领导一商量,就确定了。

周宁海道:“就这么定了,瑞林啊,你明天组织开个会吧,给大家交代一下!”

这个时候,彭小友算着时间又推门进来,直接取了文件汇报去了。

办公室的门在彭小友身后轻轻合上,唐瑞林是来问许红菊下落的。

"周书记,"他把身子往前靠了靠,"按照规定,无论是哪个部门把人带走,都要给文书,这才是基本的程序嘛。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许红菊被带到哪里去了。"

周宁海听到这话,心里已经基本断定了:许红菊肚子里的孩子,八成就是唐瑞林的。

不然的话,唐瑞林完全可以不闻不问,那样才能避嫌嘛。

他现在这个状态,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坐不住了。

但周宁海不打算把唐瑞林往死路上逼。他既然讲程序,那就用程序回击他。

周宁海靠在椅背上:"瑞林啊,文书是给本人和给家属的。这个许红菊是群众嘛,她的法律文书,难道是给你,还是给我?你怎么就知道没有文书那?"

他看着唐瑞林。

"你这么焦急地关心这个事,瑞林同志,我看你是沉不住气啊。"

沉不住气。

这几个字像是一耳光扇在脸上。

沉不住气,那就是做贼心虚。

唐瑞林还是那般说辞,或者说在这个事情上,他实在是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借口,只能硬着头皮把话圆回来,试图用所谓的程序正义来掩盖内心的慌乱与不安。

"哎呀,主要是这个事有些谣言牵扯到我,所以我才关心嘛!"

"没有。"周宁海摆了摆手,"我说没有就没有。这个事你不要过于纠结。"

"好吧。"

"文书有,也不是给我们,是给家属。好吧。"

周宁海拿起钢笔,在那张废纸上又划了一道,墨水还是断断续续。他把笔搁下,笔在桌上滚了半圈,被他用手背拦住。

"好吧,就这样!"

三个"好吧",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远。唐瑞林坐在那里,有苦说不出。他知道再坐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就站起来,拉开椅子。

"书记,我还要休半天假,最近老毛病又犯了。"

周宁海知道,唐瑞林现在每天下午都要抽时间去医院输液,安抚了几句之后,就低着头继续批文件。

唐瑞林从市委大楼出来,上车的时候脸还是板着的。

全程唐瑞林黑着脸,一会看一看手表,一会看一看大哥大。

坐在副驾驶上的陈浩,也是全程紧绷,整个人也是半耷拉着脑袋,没有了往日的神奇。

车开到医院楼下,市里医院的领导就轻车熟路的把唐瑞林带到了办公室,几位心血管内科的专家早已候在门口,见唐瑞林进来,连忙起身让路。

唐瑞林是以病人的身份来的,并非以领导身份视察,对几位专家是客客气气的。

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与诊断,医生确认唐瑞林的身体并无大碍,心脏病并未发作,只是长期劳累导致的心律不齐,输些营养液静养片刻即可。

医院的干部病房里,唐瑞林半躺在床上,输液管垂在床沿,药液一滴一滴落进血管。唐瑞林闭上眼,心里却比醒着时更乱,满脑子都是许红菊。

这个时候,陈浩带着唐瑞林要的资料推门进来。

唐瑞林半睁着眼,仰头问道:“怎么样,都问清楚了吧!”

陈浩把一沓材料放在床头柜上,汇报道:“问清楚了,只是这些东西我们不太懂,就让妇产科的专家写下来了!”

唐瑞林闭着眼道:“收起来吧!”

床头柜很小,上面东西不少,除了那沓材料,还搁着半杯凉透的白水和几粒药片。

陈浩一个不注意,这材料碰到了水杯,水杯滚落在了床上,接着又落到地上,碎玻璃的清脆声响。

热水泼在唐瑞林手背上,烫得他“嘶”地一声缩回手,鲤鱼打挺一般坐了起来,拔掉输液针头,扯了张纸巾胡乱擦着。

陈浩吓得脸色煞白,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对不起,又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唐瑞林的手。

唐瑞林一把推开陈浩伸过来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行了,你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唐瑞林盯着陈浩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反倒更盛,唐瑞林甩着手:“你连个杯子都端不稳,还当个屁的秘书!”

"对不起对不起!"陈浩赶紧拿纸巾去擦,又要去拿凉毛巾。

唐瑞林甩开他的手。他盯着陈浩看了两秒。我平时待你不薄吧?"

"市长对我恩重如山。"

"那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唐瑞林用没被烫的那只手点着桌子,"昨天考察,你安排的行程怎么回事,连通知都发错了?是不是觉得我唐某人到头了?”

人在敏感的时候,总会把身边最亲近的人往坏处想,总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藏着别的心思。

"市长,我错了。这两天家里有点事,没休息好,工作上确实走神了。"

"家里有事?"唐瑞林抬眼看他。

"是……是我家属快生了,预产期就在这两天,晚上睡不踏实。"

唐瑞林"嗯"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陈浩的老婆确实是怀孕了,算日子确实是入产期,前几天唐瑞林的老婆还嘱咐要给陈浩放假。

他这两天自己也焦头烂额,没心思过问秘书的家事。但陈浩这个状态,他确实看在眼里。

"陈浩,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唐瑞林往床上一靠,"好了,是我太紧张了,这样吧,既然是预产期,你就该休息休息,这是好事!"

陈浩又做了一番自我检讨,唐瑞林摆摆手,示意他别再啰嗦,赶紧找医生重新配药。

陈浩退出去,带上门。他在门外站了两秒钟,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去找医生去了。

唐瑞林一个人躺在床上,又给许红梅打了电话,但是始终联系不上,唐瑞林把大哥大丢到了枕头边,又抚着胸口深呼吸几次,心里才舒坦了一些。

东原市温泉酒店在城东,东原这地方,冬天冷,零下十几度。

老百姓家里洗澡是个大问题。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热水器,家家都是烧壶热水,倒进盆里,站在盆里擦一擦就算洗了。

讲究一点的,在卫生间里砌个小澡间,点个煤炉,但有时候也是冻得人鸡皮疙瘩起一身。

温泉酒店就不一样了。这里的水是四十多度的恒温水,带着一股硫磺味。

酒店里大大小小的池子有十多个,除了几个面相大众的普通池子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贵宾池。

大的男女贵宾池能容纳十几人,小的贵宾池是单间,混用的,两个人包一个池子,拉上门谁也不知道里面是谁。

除了泡澡,酒店还管搓澡,搓澡师傅都是从东北请来的,胳膊上有劲,搓得人浑身通红。

到了冬天,温泉酒店的生意就格外地好。下午五点钟以后,停车场里停满了各个单位的车,请客吃饭泡澡都很。

东原的冬天,能在热水里泡半个小时,是顶大的享受。

许红梅这两天一直在为许红菊的事跑。

她从东原赶到老家,又从老家赶回东原,跑了整整两天。

今天下午她才在老家找到了那份文书。

省里的人带走许红菊之后,按程序给家属发了一份通知书。

文书是送到许红菊父母手里的,也就是许红梅的叔叔婶婶。

两位老人都是庄稼人,不识字,拿到一张印着红字的纸,根本没当回事,随手就压在了炕席底下。

许红梅今天回老家,两个老人才想起来是有着这么一张纸,幸亏他叔叔已经过上了好日子,不再像是以前一样要自己卷烟叶。

等到许红梅拿到那张纸她打开一看,落款的红章清清楚楚,省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

许红梅当时大脑就缺血了。

省反贪局。那是于伟正的地盘。

于伟正这个人,东原市上上下下没有不知道的。

他当东原市委书记的时候,整人整出了名,眼里容不得沙子。后来调去省检察院当检察长,更是如鱼得水。这个人办起案来是真敢下手的,上不封顶,下不保底,不少干部在他手里折了戟。现在东原的个别干部提起于伟正,后脖颈子还发凉。

许红梅想第一时间给唐瑞林报信,但老家在乡下,没有大哥大信号。

她到了曹河县城,才给唐瑞林说"我晚上到市里,有重要的事当面汇报"。

许红梅从桑塔纳上下来,踩在酒店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停车场里车不少,她扫了一眼,没看到生面孔的车,市政府办公室马定凯的那辆车倒是也在。

跑了一路,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和唐瑞林约的是晚上八点,她想泡一泡,缓一缓,说不定能遇到马定凯。

这个时候是吃饭的点,贵宾池里没什么人。

许红梅脱了衣服,滑进池子里。

水很热,三十八九度,她的皮肤一接触热水,先是一阵刺,然后是一阵酥麻。她把整个身子沉下去,只露出脑袋,长长出了一口气。

池子隔壁是连片的五个露天小贵宾池,中间隔着一排竹子,竹子种得密,从这边看不到那边,但说话的声音挡不住的。

许红梅闭着眼睛,听见隔壁有两个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现在这个点温泉池子安静,那些字就顺着水汽飘过来了。是一男一女。

男的那个声音,许红梅太熟了,马定凯。他说话有个习惯,尾音总是往上挑,像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女的那个声音,是游文丽。

“鸳鸯戏水?”

许红梅听到隔壁的声音就睁开了眼。

她忍不住踮着脚往竹子那边探了探身子,想透过那排密密的竹叶缝隙看个究竟。

可竹子太密,什么也看不清。

冷风一吹,许红梅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但是腰部以下还浸在温热的水里,这冰火两重天的感觉,才是冬天泡温泉的乐趣所在。

许红梅双手撑着池沿,一点一点把身子沉进水里,水没过了鼻子。她在水下憋了几秒钟,耳朵里嗡嗡的,外面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然后她探出头来,抖了抖头发上的水。

外面的空气是冷的,零下十几度,池子上方飘着一层白雾。水里是热的,她的脸被热气熏得发烫。一冷一热之间,她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打量了自己的身材,产后恢复的不错,曲线玲珑,皮肤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游文丽那小狐狸,咋就把马定凯也迷得神魂颠倒了。

她想不通,但是很快又想通了,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如不是这样,自己又如何如鱼得水那?

许红梅心里泛起一点苦水,但很快就压下去了,还是那句话,不做头牌,谁会为自己赎身?

她从池子里站起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顺着腿肚子往下流,在脚底下积了一小摊。冬

她拿过白色的浴袍往身上一裹,用毛巾使劲擦了擦头发,换上自己的衣服,碎花小秋裤,红色的绒裤,外面套件毛衣,但身上那股硫磺味怎么也散不掉。

她出了女宾池,穿过走廊,上了三楼,敲了敲唐瑞林包间的门。

唐瑞林正靠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中央台的《军事天地》,一个穿军装的专家正在讲什么反坦克导弹。

电视的光在唐瑞林脸上闪,一会儿蓝一会儿红。

唐瑞林眼睛盯着屏幕,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水果,两个苹果,一碟橘子。

门开了,许红梅进来。她把门带上,反锁了。门锁"咔哒"一声。

唐瑞林抬眼看了她一下。许红梅今天打扮得俏丽,红色的绒裤衬得腿很直,头发还半湿着,搭在肩膀上,发梢滴着水,在毛衣肩膀洇出一小块深色。

换了平时,唐瑞林早就按耐不住了,说不定还伸手捏一把。但今天他提不起兴致。许红菊不见了,对比的结果到底如何,这些都是问题。

"吃饭没有?"许红梅问。

"一顿不吃饿不死。"唐瑞林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关掉了。

唐瑞林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日期,用钢笔写的,一行一行,还有箭头和括号。

"我让人帮我打听了一下。"唐瑞林把本子递给许红梅,"问了市人民医院产科的几个大夫,推算许红菊的预产期,再倒推她末次月信的日子。我印象中,那几天我和红菊,只来往了一次吧?"

许红梅接过本子。她怀过孕,知道这些推算。大夫算的日子不会差太远,但也不会百分百准,因为排卵期前后都有可能。

她一页一页翻着。本子上画了一个时间轴,从许红菊最后一次来月信开始,到她怀孕的日子,中间标了几个日期。有的日期上面打了勾,有的画了问号。

许红梅把本子放在茶几上顺势给唐瑞林捏着肩膀,"您呀,也不要过于纠结。这个东西,大夫说不准的,有时候前三天也可能,后三天也可能。"

"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说不清楚。"唐瑞林用手按着胸口,"人找不到,就不知道被哪个部门带走了。不知道被哪个部门带走,我就采取不了措施。"

"您放心吧。"许红梅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反正不是省纪委。"

"不是省纪委?"唐瑞林抬头看她。

"不是,黎泰平那边我确认了。"许红梅说得很肯定。

唐瑞林靠回沙发背上。他这两天最担心的就是省纪委。不是纪委,那还好一些,说明上升不到违纪的高度。

"肯定是省里的部门。"唐瑞林说,"市里的部门我全问遍了,没人认。"

他看向许红梅。

"你这两天跑回老家,有没有消息?"

许红梅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到唐瑞林的西装口袋里,摸出那个小药瓶。唐瑞林的药瓶她熟,她拧开瓶塞,倒出两颗褐色的小药丸在手心。

"有消息。"她说,"但是您要先吃两颗。"

唐瑞林一下子坐直了。他伸手就要拿药丸。

"有消息了?"

许红梅把手缩回去。

"您心脏不好,先吃了再说。"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唐瑞林盯着她的脸。

"我跟您说了,不是省纪委。"许红梅把药丸递到他嘴边,"不是省纪委,您还担心什么?"

唐瑞林呆坐了两秒。他把两颗药丸吞了,从许红梅手里接过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说吧。"

许红梅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纸是从老家炕席底下翻出来的,边上面还印着一个红手印,大概是她叔叔按的。

她把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文书人家是给家属了,落款单位在这里。"

唐瑞林刚要站起来看,许红梅伸出手,一把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回沙发里。

"不能激动。"

唐瑞林被她按着,胸口起伏着。他盯着那张纸。纸不大,抬头是印好的红字,正文是打印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是省纪委,可能是省公安厅,可能是省计生委。他甚至想到了会不会是中纪委直接下来的人。

但当他看清那个红章上的字时,他的手开始抖了。

"省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许红梅在旁边看着他。唐瑞林的手从纸面上抬起来,想去够那个药瓶,胳膊碰翻了茶几上的橘子,橘子滚到地毯上,他也没去捡。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左胸口上,身体往一边歪。

"别激动别激动。"许红梅赶紧蹲下来,给他顺胸口,"千万别激动,药刚吃下去,缓一缓。"

唐瑞林用力捶了两下自己的胸口。他喘了几口气,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这他娘的是违法了,违法了,比违纪还严重!"

过了大概十分钟,唐瑞林才觉得心口窝不疼了,唐瑞林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很快想到了黎泰平,"红梅,给邹皮老狗打电话,现在就打,就说人在省反贪局!"

许红梅也有了主心骨,知道黎泰平是可以协调反贪局的,就马上电话打了过去,黎泰平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应了下来。

五分钟后,许红梅的大哥大响了,许红梅马上接听了,电话那头的黎泰平声音冷冷的道:“于伟正的人嘴巴很紧,不过我从公安那边了解到了对比结果!”

唐瑞林噌的一下站起来,贴着大哥大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许红梅害怕唐瑞林激动,就道:“据说,两个样本都不是啊!”

唐瑞林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仰着头在想,都不是?都不是。两个样本,哪里来的两个样本?

许红梅读懂了他的眼神:“领导,是两个人的样本吗?”

黎泰平在电话那头回应道:“是啊,但具体是那两个同志,还不清楚,但是省里明天一早,还会安排人去采样,这么推测的话,许红菊很有可能说出了第三个人!”

唐瑞林一屁股坐下,瞪着眼不明所以,那眼神里满是疑问:“什么?卧槽?还有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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