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5章 韩建立决定上报,唐瑞林心惊肉跳
刘建国把商晨光从老槐树上解下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就已经紫了。
零下十二度。在院子里铐了快一个小时,棉大衣早被扒了,只剩一件毛衣。人是硬,咬着牙不吭声,但腿已经站不稳,听到要解皮带,自然是本能扣住皮带扣。
"商晨光,最后问你一遍。许红菊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商晨光知道,这次不回答的后果,肯定是挨揍了,但挨揍是皮肉苦,进看守所却是把自由交出去。
他的脚一点点的往后挪,他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座椅靠背,他想使出浑身解数,但是却被固定在了铁椅上,手腕被铐得生疼。
这些小动作,自然是被刘建国看的一清二楚。
刘建国生硬的问道:“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的孩子?”
"不知道。"商晨光回答的很干脆。
"不知道?这就是你的态度?还说要好好商量?"
商晨光不说话了。他的两只手放在皮带上,手指扣着皮带扣。
刘建国跟旁边的年轻民警使了个眼色。
年轻同志不再客气,直接推了一把商晨光,商晨光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晃晃。
"站起来。解皮带。"
商晨光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为什么解皮带?能不能不解啊!"
刘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还是给了最后一点耐心,他夹着烟指了指商晨光:"进看守所之前,皮带、鞋带、裤子上的扣子,全部要下。防止你在号子里上吊、吞扣子。这是规矩。"
商晨光抬头看着他,摇着头道:“我不去看守所,我才放出来没几天!“
这年轻同志一巴掌扇在商晨光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他妈的,这是派出所,不是你家炕头!还给你商量啊,你不在这说,就换地方,不去看守所?你在这跟我耗到天亮?"
商晨光不说话了。但他的手没松。
他上回进看守所,是坤豪农资收购案那回。重案支队的人把他带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抽了他的皮带,拿着皮带抽了他一顿。
那时候他咬着牙扛下来了。
为什么能扛?
因为那个事本身就是商业收购,他只是个商人,毕瑞豪吞火碱是他自己想不开,跟他商晨光没关系,只要不认,公安局就没证据。
再加上那时候刘洪峰还在副局长位置上,号子里里外外都有人给他递话,告诉他外面什么情况,他知道谁在保他。
现在不一样了。
刘洪峰自己都被反贪局带走了。
上回给他递话的那个人,现在自身难保。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是再进去,号子里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揍他都白揍。
当然这都不重要,关键是王瞾这个事,上次公安局没证据,这次是许红梅都被堵在家里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利害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说是唐瑞林的孩子?肯定不行!
他也不能说孩子是自己的啊。说了,流氓罪就坐实了。王曌那个女人已经豁出去了,笔录在那里放着,他认了,三五年牢饭跑不掉,必然是要离婚的。如今他爹走私也被东海公安局查了个底朝天,这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啊。
两头都是死路。
商晨光的手扣着皮带扣,他在拖。拖到天亮,拖到唐瑞林知道这个事。许红菊会打电话的。
"解了。" 刘建国起身走到了商晨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里没了刚才那点耐心,彻底沉了下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年轻民警上去拽皮带。商晨光死死扣着铜扣不松手。两个人在审讯室里拉扯,铁椅子被蹬得咯吱响。
刘建国抽着烟,就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场毫无意义的拉扯。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滑过凌晨两点。
两三点是人最困的时候。眼皮子发沉,脑子转不动,脾气也压不住。刘建国重重吐了口气,一巴掌扇过去:"你到底想怎么样?到了这个地方还胡搅蛮缠。我告诉你商晨光,就算许红菊的孩子不是你的,你凭什么说它是唐瑞林市长的?你看见了?你这是污蔑市长。污蔑领导干部,本身也是重罪。"
商晨光拽着皮带扣不撒手。
"领导,这样行不行。你们给市长打个电话,请市长来处理这个事。"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觉得这个提议荒唐透顶,简直是把审讯当成了过家家。他冷笑一声:"给市长打电话?你以为我是谁?我是东原的市委书记?想给市长打就给市长打?"
他站起来,把烟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
"你愿意配合就配合。不配合,现在就送看守所,慢慢查。孩子在她肚子里是吧?行。我大不了等她几个月,生下来一验,是谁的就是谁的,不冤枉你。你呀,干脆给我进看守所。"
商晨光的脸白了,接着又红了,红白交替间,他咬着牙,还是扣着皮带扣。
刘建国看着他那个样子,知道好话听不进去了。
他把军大衣脱了扔在椅子上,伸手把自己腰间的皮带抽了出来。
牛皮皮带,铜扣,一米二长。
他走到商晨光面前。旁边两个民警有经验,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一块地方。
刘建国拿着皮带没说话。商晨光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皮带落了下去。
第一下抽在背上。毛衣隔着,声音闷闷的。商晨光的身子往前一弓,铁椅子挡住了,没躲过去。第二下抽在腿弯。第三下。
商晨光哀嚎起来。
他骨头是硬的。但皮带不是拳头,是硬胶皮,抽在身上起一道棱子,疼得钻心。他咬着牙不吭声,第三下下去还是叫出了声。
惨叫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从这头传到那头,又弹回来。大半夜的,整个城北派出所就这点灯光,这点动静。后院看门的老黄狗叫了两声,被值班的民警骂了一句,不叫了。
抽了七八下,刘建国停了手。他喘着气,把皮带扔在桌上。
"天亮送看守所。"
商晨光靠在铁椅子上,背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毛衣抽得起了球。他喘了半天,慢慢抬起头。
他还是没说。
刘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推门出去了。
许红菊被安排在二楼的小办公室。
她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肚子前面垫了一个民警给的棉垫子。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
刘建国带了个同志进去,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刚才值班的同志已经问了话,刘建国眯着眼弯腰在灯光下面把讯问笔录看了一遍,除了基本信息之外,什么也没有交代,问就是请你们局长来。
"你叫许红菊?"
许红菊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最后问你一遍。孩子是谁的?"
许红菊把目光移向窗外。窗玻璃上结了冰花,外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旁边的同志介绍道:“别装傻充楞啊,这是我们光明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城北派出所的所长!你不是要见领导,这就是领导!”
许红菊上下打量了一眼刘建国,觉得刘建国的形象和气质更偏向于一个文弱的教师或者文化干部,不像个手里有枪杆子、能拍桌子瞪眼的公安领导。
"你是派出所所长?"
刘建国试图诈一下这个女人的底,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不交代,别人会交代的,按说这个事啊,我们可以不管,但是人家家属举报了,就必须管。现在家属举报的是你破坏别人的婚姻!”
刘建国苦口婆心的讲了十几分钟,许红菊倒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任凭刘建国把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都不为所动。
刘建国见软的不行,索性把椅子往后一推,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告诉你,商晨光已经交代了,孩子就是他的!”
许红菊听完这话,脸上那层无所谓的表情变了,反倒是十分轻蔑,别说商晨光认了,就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谁的。
许红菊低头扣了扣指甲道:“所长同志,我怀的谁的孩子,不归你管。我自己爱怀谁的,就怀谁的。"
刘建国冷笑了一声,笑的很无奈,到了基层所之后,刘建国才是真心体会到了基层工作的荒诞与无力,面对这种油盐不进不知廉耻的人,还是很难得:"许红菊,我问你,你结婚了没有?"
"没结啊。"
"没结婚你怀什么孩子?你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许红菊转过头来看他,对于这些大道理她早就听腻了,在她看来不过是些用来束缚女人的陈词滥调。
"礼义廉耻?礼义廉耻是你们这些封建残余给女同志脖子上套的枷锁。凭什么女同志非得结了婚才能生孩子?所长同志,我怀了谁的孩子,你管不了。你现在最好给市长唐瑞林打个电话。或者,你让我给省城省纪委打个电话。"
刘建国歪着头看向了许红菊,之前办案子,有找周宁海的,有喊唐瑞林的,但是要给省纪委打电话的,倒是第一次。
"怎么?给省纪委打电话,你要举报我?"
许红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子往后一仰,想着自己的姐姐已经和代管省政法委的黎泰平举案齐眉,心里就底气十足:“举报你?拿下你都不是多大的事吧,这个事,你们管不了!”
换做是一般的同志,早就挨了嘴巴子了,但是许红菊毕竟是有孕在身。
刘建国冷笑一声:“你拿省纪委压我,可你别忘了,未婚先孕违反的是计划生育政策,许红菊啊,你也少拿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压我,你的事我管定了!"
许红菊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知道所长同志怎么管我啊?"
刘建国一拍桌子。桌上的钢笔蹦起来,滚到地上。
"计划生育,听说过没有?"
许红菊没说话。
刘建国站起来,扶了扶眼镜。
"我管不了你跟谁睡觉。计生办管得了你生孩子。你生孩子,有没有准生证?没有准生证你生什么孩子?未婚先孕,按光明区的规定,引产。城北卫生院,明天一早车就到。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许红菊的手放在肚子上。
她脸上那股不在乎的劲,这时候裂了一道缝。
这个孩子是她头一个。她算过时间。日子上推,应该是唐瑞林的。但也说不准。万一是商晨光的呢?这个孩子是谁的,只有生下来才知道。
她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前面有个榜样。她姐姐许红梅。
许红梅周旋于几个同志之间,生了个孩子,母凭子贵,从一个普通企业干部调到了省城大机关。
但如果被拉去引了产,就什么都没了。
许红菊的手指在肚子上攥紧了。
"你让我打个电话!我肚子疼。"
刘建国看着她,看她眼神闪烁,知道计生办是动真格的,她怕了。
他索性把椅子往后一撤,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掏出烟点上,吐出一口烟出一口烟,眯着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女人:“打电话可以。但你得先交代。孩子到底是谁的?"
许红菊不说话了。她没刚才那么横了,但也没慌。她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前面,眼睛看着地面。
刘建国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吓大的。她在光曌管公关,平时打交道的是建设局长、计委主任、开发区主任,县长副县长也陪过酒。她见的官比他见的多。一个派出所所长,在她眼里不算什么。
但计生办这把刀,确实捅到她软肋上了。
刘建国知道,只要找到了症状,就可以对症下药了,有了底气,刘建国就去找梁大文商量去了。
所长办公室里,三个人在睡觉。
梁大文裹着军大衣,脚翘在刘建国的办公桌上,四仰八叉。赵磊靠在墙角,头歪着,打呼噜。孙德海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刘建国推开门,咳嗽了一声。
孙德海先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是刘建国,赶紧坐直了身子,搓了把脸,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三点了。"
梁大文听到说话也醒了。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一边揉一边眯着眼看刘建国。
"怎么样?交代没有?"
刘建国拉了张空板凳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摸出烟扔给梁大文一根。
转身看向了孙德海。
孙德海摆着手,示意自己不抽了。
"嘴硬。一直说市长。许红菊说要给省纪委打电话。"
梁大文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这种人我见多了。办案的时候,当事人张口就说认识谁谁谁,目的就是让你不敢动她。不用管。"
刘建国吐了口烟。
"这个事我拿不准。要不要给韩局长汇报?"
孙德海在旁边嘿嘿一笑。
"韩局长大半夜被叫来判断孩子是谁的?那不是要亲自验货吗?"
梁大文笑骂了一句,抖了抖烟灰:“建国同志是知识分子,老孙啊,你说话注意点!”刘建国笑着道:“哎,不碍事不碍事!”孙德海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道:“那咱就接着熬。反正天还没亮,她许红菊就是铁嘴钢牙,也熬不过咱这几个大老爷们。”
商晨光这个案子,牵扯市长,牵扯王曌。牵扯到唐瑞林。这个级别的事,他一个派出所长定不了。
梁大文已经站起来了。他把军大衣抖落下来,叉着腰扭了扭脖子。
"建国,你说对了。这个人是我们重案支队一直在跟。商晨光和许红菊孩子这个事,实属意外啊,我们都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刘建国的城北所经常和城北街道办一起配合开展流动人口清查和计生核查工作,对计生办的那套流程很熟悉:“没事,管他谁的,明天我叫计生办的人过来,按超生程序走一遍,她许红菊指定开口!”
梁大文已经从包里翻出一个红色的小牛皮本,是市公安局的机要通讯录。翻了两页找到韩建立的号码,拿起桌上的电话拨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韩建立的声音带着睡意。
"喂?"
"韩局,我是大文。”
三言两语就把情况说清楚了。
韩建立在电话那头喊了三个卧槽。
“商晨光这边,人在所里,许红菊也在。刚才审了,商晨光嘴硬不说话。许红菊有恃无恐,一直说孩子是唐老板的,还要给省纪委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韩建立显然知道事关重大,这个东西一旦捅出去,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绝不能让消息走漏,必须立刻当面研究定夺。
"这样吧,我先过来看一下。反正这个商晨光跑不掉。上回这小子嘴硬,扛住了咱们的审讯。当初李局长说放人,我还不理解。现在把人放出来就她娘的钓到了这么大一条鱼?你们等着吧,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梁大文把话筒放回去。
"韩局二十分钟到。"
听到韩局长要来,刘建国站起来,把桌上的烟灰缸里的烟灰和烟头倒在垃圾桶里,转身拿起门后的抹布,开始擦拭桌面和椅子扶手,嘴里念叨着:“二十分钟?这所里乱得跟猪窝似的,我得赶紧拾掇拾掇!”
梁大文也不劝,他知道刘建国是局办下来的,自我要求严格。
梁大文和韩建立私人关系也不错,平日里不太注重这些,就又坐回椅子上,把脚重新翘回办公桌上。
他看着天花板,吐了个烟圈。
赵磊还在打呼噜。孙德海又闭上了眼。
韩建立的车停在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分。
他推开车门,先没急着进去。拿手电往南墙根照了照。
院子里的红地砖白天看不出来,觉得铺的很平整,但是晚上拿手电一照,坑洼不平的地面就一览无余了。
派出所是大所,独门独院,一座两层的办公楼坐南朝北,北边的围墙下面种着几棵大槐树,粗的有脸盆口那么大。夏天遮天蔽日,正好遮阴。
夏天打群架的多,一拉就是二三十号,审讯室不够用,就把人铐在槐树上。蚊子咬得人浑身起包,冬天更干脆,零下十几度,人铐在树上,鼻涕冻成冰溜子。
今晚没什么人。院子里就停着那辆白色警用面包车,还有梁大文他们那辆面包车。
韩建立关了手电,推门到了所长办公室。
韩建立看到办公室的桌子上一尘不染,文件档案码放得整整齐齐,连个烟灰都没落,对刘建国的印象又多了三分好感。
梁大文的脚还翘在办公桌上,看见韩建立进来,赶紧把脚放下来起身让座。
韩建立在所长办公椅上一屁股坐下。梁大文递了根烟。韩建立接了,夹在耳朵上,。
"建国说吧!怎么扯到市长身上了?"
刘建国从头汇报。从王曌打 110 开始,到踹门抓许红菊,到商晨光说孩子是唐瑞林的,到他用皮带抽了商晨光,到许红菊嚷嚷着要给省纪委打电话。
韩建立听着没插话。他的两根眉毛越皱越紧,中间挤出一道竖纹。刘建国说完了,他手里摆弄着那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盖又合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们觉得,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说完他自己又摇了摇头。
"我不是怀疑唐老板。我是说,商晨光是不是在污蔑?污蔑领导干部,本身就是犯罪。"
梁大文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韩局,这个事李局长本来是让我们盯梢的。商晨光从里面放出来之后,我们跟了他几天,发现他和许红菊确实有问题。但是他到底是跟许红菊自己好上了,还是替市长看着许红菊,我们拿不准。孩子没生出来,谁说了都不算。现在许红菊抵触情绪很大,一直嚷嚷着要见局长,要给省纪委打电话。"
韩建立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桌子上戳了戳。
梁大文又道:“这个案子光曌收购坤豪农资,毕瑞豪在看守所吞了火碱。那是经济案,是商晨光和毕瑞豪之间的事。市局盯着商晨光,是想顺着光曌这条线往外挖。谁能想到,挖着挖着,从床底下挖出个市长来。”
韩建立干了二十多年公安,从基层片儿警干到分局长,像因为出轨导致的家庭纠纷他处理过不下百起,也有不少意外查出领导干部因作风问题的!
但牵扯到市里一把手的案子他没办过。
商晨光要是咬死了说孩子是他的,那好办,流氓罪,拘了。
可他偏偏不敢承认,又说了孩子是唐瑞林的。
韩建立把烟丝都已经捏了出来,这个事情,容不得他马虎,一旦定性出现偏差,后续无论是移交还是处理,都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韩建立扬起手点了点:“现在,就算商晨光自己承认孩子是他的,我们也不能认啊!”
梁大文反问道:“为啥?”
韩建立把捏碎的烟丝往桌上一弹,沉声道:“万一孩子生下来验出不是他的,那时候公安机关以流氓罪把商晨光关了,到时候见再翻案,谁来担这个责?到时候不是商晨光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光明分局所有的经办人员,都办了一个错案!责任,就在咱们身上了!”
梁大文几人交流了下眼神,都面面相觑,韩建立一句话,就把问题的关键点到了要害上。
韩建立继续道:“这个案子,城北派出所办不了,光明分局也办不了。”
韩建立把烟叼上,梁大文赶紧拿了打火机点了火,韩建立头一歪抽了两口,拍了拍梁大文的手算是感谢,随即把目光投向梁大文几人,神色凝重地叮嘱道:“都给我听好了,这个案子涉及唐老板,不是一般的纠纷。这个案子,分局办不了,市局恐怕也办不了。我明天一早打个报告,上报市公安局,抄送市政法委,同时报区委区政府,请上级领导定夺。当然,咱们的侧重点是放在有人污蔑领导上面!"
刘建国几人都是聪明人,一听这话便心领神会,纷纷点头称是。
刘建国又问:“报告我们写。那人怎么办?"
韩建立想了想。人不能放。放了,商晨光和许红菊串供,那边一对口径,天亮之后什么证据都没了。但人也不能按正式程序拘。手续一办,材料进了卷宗,就收不回来了。
"这样。商晨光和许红菊,先看管起来。不办法律手续,不出文书。对外就说协助调查。现在,我就逐级汇报,等上面的指示。"
梁大文问:"那王曌呢?"
韩建立当然知道王曌。罗腾龙的遗孀,光曌的董事长,常云超是她姐夫。这个女人现在是受害者。
"王曌放回去。人家是受害者,不能关在我们这里。让她回家,等调查结果。"
韩建立想的很周全:"许红菊那边,我现在联系区医院,派两个医生守在派出所。孕妇开不得玩笑,万一动了胎气,领导找你们几个算账,你们还得赔他一个。"
孙德海在旁边嘿嘿一笑。
"韩局,在这个事上,我们都愿意为领导分忧。"
一月六号,早上六点十分。东岳宾馆里玻璃水的水汽在窗台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
天刚亮,东边的天才泛出一层灰白。走廊里的厚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许红梅拿着备用钥匙,轻轻打开了套房的门。
屋里一股酒气,唐瑞林躺在床上,白色被子一半在地上,一半搭在腰上。
裤子搭在沙发扶手上,皮鞋一只在床底下,一只在电视柜旁边。袜子团成一团,扔在枕头边上。
昨天晚上跟省地税局的几个领导喝到十一点。回到宾馆倒头就睡,连灯都没关。
许红梅把门带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大衣,里面是高领毛衣,描了眉,涂了口红。
她知道自己是吃青春饭的,这个饭要吃好,就得把这个人伺候舒服。
她伸手推了推唐瑞林的肩膀。
"市长,市长。"
唐瑞林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他肚子上的肉随着翻身抖了两下。
刚当上市长那两年,他还在房间里打军体拳,每天早上三百个俯卧撑。后来听说五十七岁要退,锻炼就停了。西装穿在身上看着还像样,脱了衣服,肚子上的肉一层叠一层。
唐瑞林睁开眼,看见是许红梅,酒意醒了大半。他伸手把许红梅拉到床上。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起来。许红梅扣着衬衣的扣子,脸上还有红晕。
"我来跟你说两个好消息。"
唐瑞林靠在床头,拿枕头垫在腰后面。他的眼睛有点浮肿。
"刘洪峰那边?"
"搞定了。我跟黎书记说了。他说过了年,政法委的事他可能就不兼了。这点小忙,他还是帮的。"
唐瑞林马上坐直了。
"怎么说的?"
许红梅把扣子扣好,撩了撩头发,两手配合就扎了马尾。
"黎书记的原话是这样。从案卷材料看,刘洪峰同志虽然有失职,但是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企业、为了发展。这个事,批评教育,公开检讨就够了,完全没有必要开除公职。"
唐瑞林听完,靠回床头。他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刘洪峰保住了,批评教育,等于自罚三杯,事情过去了。
他仰起头纵声笑了起来。
"红梅啊,你,你让我怎么夸你啊!"
许红梅白了他一眼,回味着刚才的事情,就抱怨道:"您这身子骨怎么越来越不行了?"
唐瑞林摆了摆手。
"天天应酬,我想好也好不起来。对了,邓立耀那个事呢?"
唐瑞林岔开了话题。
"这个事黎书记都觉得太小了。一个县看守所的教导员,他说您一个市长连这点事都搞不定。"
唐瑞林自嘲一番:"不要说这些。现在市里面谁不知道周宁海一手遮天?我主要是避嫌。我是有格局的同志,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跟他们纠缠。这是政治上成熟嘛。"
"邓立耀的事,黎书记看了。他说不管是从纪委还是政法委的角度,邓立耀都没有任何问题。赵大壮越了黄线,在看守所就应该击毙。执行纪律,是好事情。"
唐瑞林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两件事。刘洪峰保住了,赵大壮的案子也定了性。悬在他头顶上的两个雷,黎泰平一句话就拆了。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站在地毯上,两只拳头攥起来,开始打军体拳。左勾拳,右勾拳,一个转身踢。他打得很投入,肚子上的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周宁海。周宁海。我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每喊一声,拳头就打出去一下。好像那拳头不是打在空气里,是打在周宁海脸上。
打了三分钟,他出了一身汗,喘着气站在窗前。窗帘没拉,外面天已经亮了。东岳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这个时候,大哥大响了。
黑色摩托罗拉,搁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唐瑞林骂了句这么早,他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两秒,一个公鸭嗓子传过来。这个声音唐瑞林太熟了,很有辨识度,他朝着许红梅做了一个禁声的姿势。
"唐瑞林同志。"
是黎泰平。
唐瑞林的腰直了,如同黎泰平就在跟前一般。
"黎书记。"
"你怎么回事?" 黎泰平声音冷冰冰的。"我刚刚把你的事压下去。你现在又给我闹出一个,你怎么跟别的同志有个孩子?"
唐瑞林的手一下子凉了。
大哥大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床头柜上,额头上的汗刷地下来了,顺着太阳穴往脖子里淌。
他看着许红梅,眼神满是复杂,以为许红梅把这事都给黎泰平讲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来,带着颤。
"领导。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你耳朵塞驴毛了吗?现在,就是刚刚,电话都打到我的家里来了,说一个叫许红菊的同志,怀了你的孩子!”
唐瑞林脸色惨白,脑子里空白一片:“我心口窝有点痛,领导,你说谁?许红菊?"
“怎么,你还想和红梅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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