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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0章(.)掌落尘埃将了事,谁知倩影阻残局


“……”

当小阿紫正在烟波岛嚎啕大哭的时候,丁春秋也站在湖泊旁的那几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前方别苑那扇陈旧的木门,盯着门框上陈旧的漆皮和门槛上被踩得光滑的青石,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紧急思考琢磨些什么,就那么举棋不定着。

就在刚才,那个可怕的声音就是从那宅子里头传出来的,只要冲进去,便可知虚实,但他不敢!

呼呜——!

冷不丁的,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起来,可他却是一动不动,连抬手去拂开都不敢的。

因为……

方才那个声音,真的是太像了。

那种清朗、沉稳,尾音里还带着一种逍遥派特有的悠远腔调,一般人是绝对模仿不来的!

较真说起来,他丁春秋虽已有三十年没有听过那个声音了,可那声音像是已经刻在了他骨头里,他不可能听错的。

想当年,他在悬崖顶上一掌把无崖子推下去的时候,听到的那最后一个声音就是那个,跟方才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而唯一不同的是,刚刚的声音清朗沉稳的同时,还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或者是勘破一切之后的那种平静,而当年被他偷袭落崖时,则是气急败坏的怒吼和痛呼?

按理说,无崖子应该死了。

不,不是应该,而是确实死了!

因为,那么高的悬崖,他亲眼看着那个身影坠了下去,怎么可能还没摔死?

他当年虽然在崖底确实是没有找到尸体,可他就是确信无崖子死了,因为那么高的地方,对方不可能还活着,对方又不是神仙,即便是掉水里,也足够拍成肉饼了!

“!!”

于是,想毕,丁春秋咬了咬牙,勉强把那些翻涌的诸多念头压下去,然后有些底气不足地朝着那扇门里厉声叱喝道:

“呔!”

“是谁在里头装神弄鬼的?”

“出来!”

可能是怕底气不足,他还运使了内力,用了一门类似少林狮子吼的手段,让声音听起来很大,如雷鸣那般嗡嗡响着,还把树上的几只麻雀都惊得扑棱棱地飞走了。

可门内没有丁点动静,只有那个冷笑着的苏星河仍旧站在石阶上,灰白的长衫被风掀着,脸上还浮起一种丁春秋从未在其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

像是三十年积郁而一朝释放的快意恩仇?

“……”

见状,丁春秋心下又是一个咯噔,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无崖子真的没死了,不然对方怎么那么有底气,然后今日还敢破了那个誓言?

这时!

没等丁春秋继续想下去,门内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然后仍旧是那般清朗,不紧不慢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贴着耳朵在说一样:

“噢?”

“孽徒,你连为师的声音都不认得了?”

“不如……”

“你亲自进来见见为师?”

顿时,丁春秋的瞳孔再次猛缩了一下。

“!!”

然后他不忘飞快地朝苏星河看了一眼,见他神色镇定,没有半分的惊慌,心里本就摇摆不定的的那根弦就自然是绷得更紧了。

说实话,丁春秋有点怕了。

可他不能退。

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相信无崖子还活着!

如果对方要是活着,那就绝对不可能三十年都不来找他报仇和清理门户!

又或者……

对方即便活着,但是却身负重伤,然后……

没办法找自己报仇?

而苏星河他们这一次兴师动众来姑苏,很可能,就是为了给对方求药?

那个烟波岛?

那确实是有可能,但几率却不大。

又或者……

是里边那个,就只是个冒牌货?

毕竟,丁春秋身为逍遥派门人弟子,他可是知道的,逍遥派中人本就是多才多艺的,易容、口技什么的,有人会也不稀罕!

譬如那边站着的那个老头,对方号‘聪辩先生’,除了武功不怎么样,琴棋书画、医学占卜、门遁甲与土木机关等等杂学那是丁春秋拍马都比不上的。

如此一来,对方凭着那些奇技淫巧找些人来佯装无崖子那个死鬼骗他,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

想毕的丁春秋先是强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感,转而装作镇定地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完,自觉胆气稍稍足了一点后,他才看向了苏星河。

“装神弄鬼!”

“苏星河!”

“你已经黔驴技穷了么?”

“想凭一个死鬼的声音,就把我给吓跑?”

“你做梦!”

他顿了顿,又面目狰狞地补了一句:

“今日,谁来都别想救你!”

“便是那死鬼活过来,他也救不了你!”

“这话,我说的!”

此时此刻,丁春秋越发觉得苏星河是在故弄玄虚,觉得大概率是找了什么人用口技去模仿,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他反正不相信无崖子还活着。

说着,他就打算上前,将苏星河给先拿下,然后杀光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包括里边的那个故弄玄虚的家伙!

原本吧,他应该是下令弟子们杀进院子里去探探虚实的,那样总比他亲自冲进去要安全,可问题是,那些不争气的废物们早就跑得没影了,所以,他也只能准备自己动手了。

“!!”

然而他才迈出第二步,忽然觉得身后有一股极轻的风掠过和响声。

那风来得无声无息,可他就还是听到了,然后紧跟着后颈也是猛地一凉,像是有什么可怕的猛兽盯住了他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看见前方苏星河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头,然后那个老家伙竟忽然就朝着他身后的那个方向深深弯下腰去,甚至还行了一个大礼?

“!!”

见状,丁春秋再次僵住了,心下也是又一咯噔!

因为……

他感觉到了,后背像是确实有人?

而且,功力还很强很强,远在他之上?

很可能,真的是那无崖子?

但念头刚起,他心下又同时心怀侥幸,觉得那绝对不可能?

可不知为何,他却有点不敢回头,却又不得不回头……所以,纠结了一会后,他还是不得不一点一点地转过去,脖子像是生了锈那般,每转一寸都还发出那种只有他能听到的无声的咯吱声。

“?!”

最终,他看见了……那墙头上确实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素白长衫的身影,就那么背对着他站在那处别苑的院墙上,在他回头看到的瞬间才纵身飞跃过来。

那动作,是逍遥派的无上轻功,姿态完美不说,还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那般,然后在半空中滑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在湖畔旁的草地上,落地时脚下没有扬起一粒尘土,衣摆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垂落下来。

紧接着,落地后,对方还是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白衫如雪,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那般?

不过那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丁春秋觉得,即便看不到面容,对方的身影也让他有些熟悉得可怕,甚至是觉得瘆人?

说实话,如果可以,丁春秋宁愿大白天见鬼,也都不愿意见到对方,因为真的是太惊悚了!

“!!”

果不其然,当对方缓缓转身露出真容后,丁春秋的膝盖当即一软,然后直接下意识地当场就跪了下去。

他不得不跪,也不敢不跪!

因为,那人不是谁,赫然就正是他丁春秋的师父无崖子!

保真的那种!

与此同时,他的嘴唇更是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师师、师师师……”

“师、师师师……师父……!?”

此时此刻,他活脱脱像是被乡村里被顽童们掐住了脖子的大鹅那般,再也支棱不起来了。

然后,浑身更是在剧烈发颤着,从手指尖到脚趾头,从脑袋到屁股,那是没有一处不在抖的,两条腿和胳膊更像筛糠一样打着摆子,几乎要完全瘫倒在地了。

重要的是,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都没法想象,对方为什么还活着!

然后就是,三十年前那个悬崖顶上的画面和眼前这个素白长衫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已经疯掉了。

“……”

无崖子没有动,就只是站在几步外,一脸平静地看着丁春秋,看得对方又是狠狠一哆嗦。

不过,无崖子却没有太多反应。

面对昔日欺师灭祖和‘冲撞师娘’的逆徒丁春秋,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此时,他那双眼睛清亮如旧,目光也是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件早已尘封多年且可有可无的旧物那般,只是最多微微有些嫌弃而已?

许久,他开口了:

“孽徒,你方才说……谁都救不了星河?”

“你觉得……”

“为师能不能救?”

丁春秋的嘴唇上下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可临到头,那些字句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都吐不出来。

显然他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所以,他的额头上不自觉地开始沁出了豆大般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然后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瘫坐在了草地上,嘴唇还在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整个人已经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

见状,无崖子没有急着动手。

他只是任由素白的长衫被湖风拂得轻轻翻动,只是继续微微低头继续看着瘫在泥地上的丁春秋。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

“丁春秋……”

“你自裁吧。”

闻言,丁春秋的身子猛地一僵。

“!!”

接着,他哆嗦着,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满脸的汗水和涕泪什么的糊在了一起,那张仙风道骨的面孔此时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不过不知为何,此时,他脸上的恐惧竟然慢慢不见了?

“呵!”

紧接着,他那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咀嚼那一句话,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惨笑。

“呵呵……”

“啊哈哈哈哈哈!”

很快,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跟歇斯底里般的得意嘶吼:

“假的!”

“你是假的!”

“一定是苏星河找人易容的!”

“还想骗我自裁?”

没错!

丁春秋又支棱起来了,因为无崖子没有动手,而是想要骗他自尽,那对方是假的几率就绝对很大!

如果是真的无崖子,怕是早就一掌将他打死了!

“哈哈哈哈!”

“我那师父无崖子,他早就死了!”

“是我亲手推下去的!”

“那么高的悬崖,他不可能还活着!”

“你就是假的!”

他一边叫嚣着,一边慢慢恢复并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同时开始疯狂运功,然后猛扑而出,化功大法的内劲从他掌心涌出,凝成一层青灰色的气雾,裹着毒功的腥甜气息朝着无崖子席卷而去。

那毒雾弥漫泄露的劲气所过之处,地上的青草瞬间萎黄卷曲,连泥土都泛出了一层灰败的颜色。

“去死吧!”

“你这个冒牌货!!”

话音落下,丁春秋双眼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血丝,把毕生的功力都压在了这一击上!

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但是,他只知道,对方既然不敢亲自动手,就肯定不对劲,而只要自己再次偷袭得手,对方即便是真的也变成假的了!

到时候,他定要将对方打死,分尸,保证对方再也活不过来!

“……”

然而,无崖子没有动,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宽大的衣袖就那么轻轻一挥。

嘭——!

那一挥看着漫不经心,看着像是拂去衣摆上的一片落叶或者尘埃那般,可袖间涌出的澎湃内力却如江河决堤,七十年精纯修为凝成的一股洪流,裹着逍遥派正宗掌法的浑厚气劲,正面撞在了丁春秋那团毒雾上。

顷刻间,毒雾在接触的瞬间便溃散了,青灰色的烟气倒卷回去,将丁春秋自己裹在了里头。

紧接着!

那股内劲透体而过,丁春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惨呼着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数十丈开外的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轰——!

槐树被撞得剧烈地摇晃了好几下,几根粗枝咔嚓折断,叶子杂物什么的,更是簌簌地落了一地。

“你!!!!!!”

丁春秋从树干上缓缓滑落下来时,眼珠子是瞪圆着的。

很显然,他知道,他刚刚验证了无崖子的真假。

那确实不是假的!

确实保真!

不过那些不重要了,因为,瘫坐在树根处的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着鲜血,把胸前那件月白色的宽袍染红了一大片,显然是一击就受了重创。

“咳咳——!”

好一会,捂着胸膛,瞪圆着眼睛的他,死死地瞪着远处那个素白长衫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你、你……”

“真的是他……”

无崖子没有回应,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转过头去,对站在石阶上的苏星河道:

“星河……”

“替为师清理门户罢。”

闻言,苏星河赶忙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礼。

而当他直起身来时,眼眶已经泛着红,然后还从袖中摸出一柄锋利的匕首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朝着瘫坐在树根处的丁春秋走去。

“!!”

丁春秋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柄雪亮的匕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动却动不了,想求饶也说不出话。

因为方才无崖子那一击,已经把他体内的经脉震得七零八落,骨头都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

苏星河在他面前站定,蹲下身去,举起了匕首。

三刀六洞!

逍遥派清理门户的规矩,每一刀都要穿肉透骨,最后一刀才取性命,然后将其心肝剜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他咬了咬牙,手腕一沉,匕首尖对准了丁春秋的肩窝准备捅进去。

然而,就在这时!

很意外的,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官道尽头传了过来,不急不缓,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且慢!”

“刀下留人!”

闻言,苏星河一激灵,然后第一时间抬起头来戒备,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

同样!

无崖子也缓缓转过了身来,目光很快就落在官道尽头那条小路上,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曼妙且带着面纱的身影,正从那里转出来,看得无崖子顿时就眉头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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