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六百一十章 坠落与扬升

啪~啪~啪~

  无头的身体鼓着掌，在那涌动着黑色粘稠脓血的脖颈处，脑袋正自下而上迅速重生。甚至在完整的脑袋还没有复原之前，先一步恢复的嘴巴便说道：

  “虽然大部分的力量都耗尽了，我的灵魂甚至都受到了古神力量的重击。但也多亏了你们削减了那些我控制不住的强大力量，现在多余的力量散尽，剩下的我便都能控制住了。

  名为‘原初罪孽’的邪魔的碎片、名为‘生命起源之所’的血海的怨恨、曾为‘高等生灵’的古神最初之子的疯狂，凡人们僭越的创造的‘憎恶’的亵渎，便全都归我了。”

  它看上去的确远不如刚才占据了黄昏的巨大脑袋那样强大，但此刻的瓦莱修斯也的确与众不同。

  似乎，战斗还没有结束。

  阿黛尔再次屈指弹出一道暗金色的射线，只是这一次射线在命中恶魔之前，便被虚空中看不到的力量弹开，笔直射入到了下方的血海之中。

  “我能够掌握的，才是最适合我的。维系住了自身的存在，自迷蒙与贪欲中挣脱出来，现在的我，才能算是真正的生命吧？”

  邪魔扫视海面和海滩上那些已经无力再战的人们，然后向阿黛尔发出了挑战：

  “创造的被选者，被选中的终末之子，现在只剩下了你。拖延了这么长时间，终归还是让我找到了压制体内那些混乱力量的方法。这就是生命的感觉吗？真是美妙啊，风拂过皮肤、雨落在肩膀、各种声音一同钻进耳朵，当然，还有那最美妙的血腥味道。

  半神魔女，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何能够成就半神，但现在是你与我的战斗。被选者身份根本无所谓，成为了被选者，你还要耗费力量去维持这片濒临破碎的世界的稳定，但我根本不在乎。

  来吧，现在谁赢了，谁才是这片生命起源之海的主人。血海不枯，我亦不死，来吧，让我看一看现在的你，又有怎样的力量。”

  它似乎很自信，而且说起话来的确有了生命特有的傲慢。阿黛尔握紧了那片金属碎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问道：

  “拖延了这么长时间，你的目的就是想要靠着我的同伴们和被选者仪式的力量，彻底稳定住自身的力量吗？”

  她没有给那邪魔回答的机会：

  “那么你认为，我们拖延了这么长时间，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等待唤神者？那一击本就是为他准备的，我原本便没想着能够直接杀死他，只是想让他暂时退场，但他能够如此轻易的正面接下那一击，我还是很惊讶，毕竟我比谁都清楚那一击的力量。

  但他即使吸收了起源之海的生命力完成了恢复，只要他不呼唤神明，在这片血海中彻底掌握了所有力量的我......”

  “你的确不像是邪灵恶魔，更像是人类了。”

  此刻，物质世界已经来到了黄昏景致最为灿烂的时间点，下着血雨的世界有着黄昏时最为浓烈的那抹夕阳。

  阿黛尔在空中面对着起源之海的尽头，而邪魔则背对尽头、面对粉红沙滩。瓦莱修斯听到阿黛尔的话，又后知后觉地转过身。

  海洋尽头的那片黄昏在重新出现后，原本呈现出了一种极为黯淡的昏黄色彩。

  但此刻，半沉在水面上的太阳分明是耀眼的橘红色。那是黄金与赤红融合后的色彩，就仿佛太阳与月亮同时沉入了水中，又仿佛这根本不是夕阳，而是黎明时分的景色。

  黎明之光的前方，有着黄铜色眼眸的少女踩着水面缓缓走出，她脚下的黑色高跟鞋每一次与红色的海平面接触，便会有大片大片的数字符文仪式基阵展开。

  黎明初生，新生的姑娘也如同那轮橘红色的太阳一样朝气蓬勃。

  她抬起头对着瓦莱修斯笑了一下，然后提醒道：

  “别这样看我，大家都有复活能力，难道同样身为候选人的我就不能有吗？况且，你要准备面对的对手，可不是我呢。”

  她说着便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而伴随着她举手的动作，在她的背后，海洋尽头橘红色的太阳缓缓上升。

  待到那轮原本半沉状态的太阳完全脱离了海平面，刚才还以为是那姑娘托举了太阳的人们才震惊的看到，自海面之下，仿佛泰坦巨人般的两只巨手还在托举着那轮橘红色太阳直至抵达了天空的最高处。

  巨人屹立于薇芮蒂·恩吉尼尔的背后，全身遍布着耀眼的金色瘢痕，仿佛脚踩世界之底，头顶世界之顶的夏德，自海洋尽头托举着那轮太阳站了起来。

  而随后，便是他的怒吼——

  “神术·日月能量炮！”

  （小米娅奔跑中......）

  十分钟之前。

  用自身与“六镜月轮”的力量挡下了邪魔全力一击的夏德，在清晰的感知到老放映师赠送的月轮破碎的同时，也感受到了那世界级别的一击让自己的身体破碎。

  那一刻的感觉难以形容，等到他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时，自身与“六镜月轮”的大部分碎片，便已经坠入了下方的血海。

  起源之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他，这有些像是夏德第一次进入【造物产房】时被母液包裹的感觉，又像是直接回到了记忆中不存在的、还在母亲肚子里羊水之中的时刻。

  残破的身体在不断下坠，重伤之下，他甚至短时间内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向上游动。

  入目便是无边的血色，身体的过度损伤让他像是失去了对抗起源之海同化血肉的能力，这具身体也像是想要融入到起源之海之中。

  意识模糊不清的同时，耳边出现了呼唤的声音，溶解在血海之中的万千生灵在呼唤夏德与他们融为一体，就此告别肉体的桎梏，与所有的种族以液态的形式不分彼此、共同存在。

  自这场大战于周一黎明后爆发以后积累的疲惫与困倦，便在此刻全部爆发，他的心中甚至不自觉产生了就此在“母亲”怀抱中睡去的想法。

  而当这想法产生，耳边便真的出现了柔和的摇篮曲。

  这当然不是“她”在为夏德唱摇篮曲，而是整片海洋都在共鸣这具残破的身躯，都在劝说夏德就此停下来。

  这些劝说并非恶意，只是“母亲”想要劝说疲惫的孩童休憩，起源之海需要夏德的身体，起源之海亦悲哀于这幼小孩子一路走来的遭遇。

  “不，如果我停下来，就没办法走出去了。我答应了露维娅她们，一定要安全回去的。”

  他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拼命向上游动，但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取得身体的控制权。

  “夏德·汉密尔顿”的形体正与月轮的碎片一起，在这片血海中消融，就如同过往无数曾进入这里的人们。只是夏德的灵魂比过往任何的生命都要强大，也都要执着。

  他不想辜负了姑娘们的叮嘱，不想辜负了露维娅的“命令卡”，也不想与那些与他约定见面的人们失约。

  他尝试着引动了灵魂中三滴神性的力量，吸收了如此多的神性，此刻的他也能做到这种事情了。

  这果然奏效，身体还在血海中向下坠落，但灵魂却在这一刻像是向着更高处拔升。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同时出现在心中，带给外乡人的，却是近似于神性燃烧时的全知全能状态。

  构成身体的“火”与“土”，也即是“灵性”与“肉体”像是要分离，《翠玉录》上的句子一一浮现在了他的心中。

  此刻，他想起了与【深海溺亡者之神】共鸣坠落时的感受，想起了在雪山之战时的坠落仪式，想起了那吸血之神的告诫，想起了那么多次的梦中，自己自高塔坠落时的虚无。

  灵与肉的背离，非但没有让他彻底丧失掌控身体的可能性，这一刻内心的悸动反而让他察觉到了一直以来，维系着身体与灵魂的纽带，似乎便是他心中长存的月光。

  月有三色，而此刻的他看到的，是那抹赤红的色彩。

  于是，下坠中已经被浸染为了血红色的身体的右手食指，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身体的掌控权正在回归。

  夏德想要更进一步的去控制自己身体，但背后又传来了非常温柔的感觉。有谁从背后抱住了他，银色的发丝在血海中飘荡，即使无法转头看向身后，夏德残存的视觉依然捕捉到了，环抱住自己的那双发光的手臂。

  【真的要离开吗？】

  “她”温柔的问道。

  “为什么不离开？”

  【“千眼术士”从黄昏之眼得到了结果，唯一可以偷渡的机会，便是融入起源之海，然后等待在庇护所中复苏。】

  温柔的声音中又带着些哀伤感，那声音就贴着夏德的耳朵响起，夏德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脑袋轻轻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虽然你没有黄昏之眼，但靠着神性的力量，未尝不能在进入庇护所后为自己重塑身体。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露维娅、多萝茜她们又该怎么办？”

  夏德的内心依然坚定：

  “在那所谓的庇护所中等待着她们吗？但创造、混沌、太阳、月亮四位被选者的故事都还没有结束，在那真正的末日到来之前，还有很多很多的敌人和故事等待着我去面对。

  如果我走了，她们又要怎么办呢？”

  坠落还在继续，从背后环抱住夏德的身影的双臂在微微用力，那道身影似乎非常高大，但夏德又偏偏感觉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

  “她”的声音越发哀愁：

  【你明白，放弃这次机会意味着什么吗？】

  “是的，我当然明白，在1854年初春之前，大地的故事开幕之前，我接受委托调查诺玛小姐的失踪案（1173），知晓了她被大地吸引，最终挑选了她爱着的人们将她埋葬于大地时，我便大概猜到了我要面对的未来。

  那个伊凡·达克尼斯多次诅咒的未来，到底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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