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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5章 关中纷乱(上)


拿下河北之后,满目百废待兴,内外隐患丛生。

又是阎忠,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日夜不休,整吏治、压豪强、均赋税、安百姓、稳军心、固国本。

硬生生将一片战乱废墟,治理成乱世净土、大唐根基、北国粮仓!

李渊脑海中,一遍遍浮现那个倔老头的模样。

朝堂之上,人人顺他心意、人人奉承君上、人人不敢逆龙鳞。

唯独阎忠,屡屡直言进谏、屡屡当庭反驳、屡屡据理力争、屡屡忤逆圣意。

性子执拗、刚正不阿、不阿权贵、不媚君心,有错必纠、有弊必改、有过必谏。

从前李渊偶尔烦他执拗、厌他多言、恼他刻板。

可直到此刻,老人棺椁在前、人去楼空、再无声响,他才彻彻底底明白——

满堂文武,皆顺他者,唯阎忠一人,是真真正正为他江山、为他社稷、为他万世基业着想!

世间再无那个敢骂他、敢谏他、敢阻他、敢护他的倔老头了。

一念至此,心如刀绞。

两行滚烫清泪,无声自李渊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素白衣袂之上,凉彻入骨。

十年君臣,半生辅佐。

风雨同舟,尽数落幕。

……

李渊身后,百官垂首,满殿寂然。

人群之中,当朝户部尚书、百官之首黄都,两鬓早已斑白,一身官服肃穆,望着前方那具静静安放的棺椁,眼底翻涌无尽复杂沧桑。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绪。

十年相伴,十年朝堂。

他与阎忠,亦敌亦友、亦争亦和、亦同僚亦对手。

十年庙堂,两人分管内外、共治唐土,却也常常政见相悖、理念相左。

朝堂之上,最常与他争辩国策、最敢压他权柄、最能制衡他地位、最敢挑他疏漏的人,便是阎忠。

十年以来,两人无数次为赋税拉扯、为户籍争执、为吏治辩驳、为国策争持。

他曾无数次觉得阎忠刻板固执、太过严苛、处处压他一头、缚他手脚。

可如今,棺木沉沉,斯人已逝。

所有争执、所有辩驳、所有针锋相对、所有朝堂博弈,随着阎忠的轰然倒下,尽数烟消云散。

恩怨消散,争执归零。

空余满心空落落的怅然,漫彻五脏六腑。

黄都望着那具无声无息的棺椁,轻轻一声长叹,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沧桑与落寞:

“老家伙……你走得倒是一身轻松……”

你解脱了,熬尽半生辛劳、卸尽家国重担、安然长眠。

可这偌大朝堂、这沉沉社稷、这无尽国事,从此再无人与我并肩制衡、共担风雨。

黄都今年,已是五十二岁。

岁月匆匆,十年弹指。

他恍惚想起十年之前,初见李渊、初见阎忠的模样。

彼时他不过一介乡间草民,四十二岁,布衣一身、无名无爵、前途茫然。

十年风雨、十年君臣、十年打拼、十年沉浮。

如今的他,身居大唐户部尚书、文官魁首,手握天下户籍钱粮,执掌八百万生民赋税,位极人臣、权柄滔天。

随着阎忠病逝,整个大唐朝堂,再无一人能够制衡他、再无一人能够压他锋芒、再无一人能够与他分庭抗礼。

理论而言,他赢了。

政敌落幕,对手离世,再无人掣肘他的权位,再无人辩驳他的政令。

他的地位,稳如泰山,独步朝班。

可不知为何,黄都抬眼望着漫天白幡、望着肃穆灵堂、望着空空荡荡的朝堂,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半分快意。

反而只剩无尽荒凉、无尽孤寂、无尽空落。

他忽然懂了。

朝堂无争,便是孤寂;高处无敌,便是寒凉。

从前有阎忠在,朝堂尚有制衡,国策尚有辩驳,政事尚有斟酌,风雨尚有并肩之人。

哪怕相争、哪怕对峙、哪怕互不退让,也是一种热闹、一种安稳、一种君臣共济的烟火气。

如今,人间再无阎恭祖。

从此,朝堂独他一人高处立,无人并肩、无人制衡、无人争执、无人拾遗补缺。

偌大大唐文武,从此只剩他孤身担责、孤身筹谋、孤身撑住文官朝纲。

风吹白幡,呜咽声声。

十年针锋,十年默契。

一朝人去,万事成空。

黄都眼底,悄然漫起一层暮年酸涩。

这一生朝堂浮沉,赢了权位,输了并肩。

得了无上尊荣,失了唯一对手。

春风浩荡,山河辽阔。

乱世依旧群雄并起、四方汹汹、前路多艰。

可大唐从此,再无阎忠。

世间少了一位鞠躬尽瘁的老臣。

青史,却永远多了一位乱世第一纯臣!

忠魂永驻山河,丹心永照大唐。

三秦大地,春风如期而至。

岁岁春分,渭水两岸本该是一派生机盎然的盛世农景。

暖风拂过秦川千里沃土,冰河解冻,春水潺潺,遍野青苗破土而出,阡陌之间农人往来耕耘,扶犁播种、引水灌田,妇孺送饭于田埂,孩童嬉闹于地头,炊烟袅袅,人声熙攘,是关中大地延续数百年的烟火常态。

可今年的关中春日,却只剩满目萧索、万里荒芜,春风渡秦川,吹不开一寸生机,只吹得遍野枯草摇曳,吹得废田尘土飞扬。

放眼望去,千里秦川良田万顷,尽数空置废弃。

曾经被农人悉心打理、层层规整的阡陌良田,如今早已荒草丛生、荆棘遍地。

肥沃的黄土久无人耕,板结僵硬,龟裂纵横,一道道沟壑如同大地干枯的泪痕,蔓延至天地尽头。

田埂崩塌、水渠淤塞,昔日纵横交错的引水沟渠早已被泥沙杂草封堵,不见半分流水生机。

原野之上,不见扶犁农夫,不见荷锄稚子,更无春日耕种的喧嚣人影。

村落残破,屋舍倾颓,沿途散落着废弃的农器、腐朽的柴扉,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街巷空空荡荡,鸦雀无声。

偶有几只寒鸦落在断壁残垣之上,发出几声嘶哑聒噪的啼鸣,更衬得这片沃土死寂悲凉。

本该春耕大忙的时节,整片关中大地,彻底沦为一片无人问津的废土。

非是天时不济,乃是人祸滔天。

自董卓火烧洛阳、裹挟天子百官西迁长安以来,偌大关中便彻底沦为西凉铁骑的牧马之地、暴虐巢穴。

连年苛捐杂税层层叠加,远超百姓承受极限;

无休止的徭役兵役日夜征发,青壮男子尽数被强征入伍、修筑郿坞、搬运粮草;

余下老弱妇孺,既要供养数万西凉大军,又要承受官吏盘剥、兵卒劫掠,早已求生无门。

关中百姓,或流离出逃、辗转关东,或死于兵祸饥荒、苛政酷刑,或困守故土、苟延残喘。无人敢耕田,无人敢种地。

春耕劳作,需耗时数月,守一季辛劳,盼一季收成。

可如今乱世当道,西凉军横行无忌,百姓哪怕辛苦耕耘百日,待到青苗成熟、粮食收割,转瞬便会被乱兵劫掠一空,颗粒无收。更有甚者,耕作期间便会被强行抓丁、抢夺口粮、肆意欺凌,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勤耕必死,不耕或可苟活。

久而久之,再无农人敢惜地劳作,再无百姓敢深耕沃土。

千里秦川良田,就此尽数荒废,沦为乱世荒丘。

春风浩荡,依旧温暖,却再也暖不回关中的烟火人间,吹不醒这片被暴政冰封的山河。

……

长安城内,相较于城外原野的死寂荒芜,多了几分虚假的喧嚣,可这份喧嚣之下,藏着更深的压抑与绝望。

昔日的大汉西京,八街九陌、商铺林立、车马辐辏、万民安居,是天下最繁华的帝都王城。

而今的长安,徒有都城形制,早已没了大汉帝都的威严祥和。

街道之上,商铺虽在,却门庭冷清,货品寥寥无几,家家商户敛声屏息、战战兢兢。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惶恐,无人敢高声言语,无人敢驻足闲谈,人人低垂眉眼,步履仓促,唯恐惹祸上身。

街道之间,随处可见披甲执刃、气焰嚣张的西凉军士。

这群久历边荒的凉州悍卒,追随董卓入京西迁,自认护驾有功、镇守关中,目无王法、肆无忌惮。

他们扎根长安之后,肆意横行、劫掠市井、欺凌百姓、白吃白拿,上至富商巨贾,下至市井小民,无人不受其害。

董卓身居相位,把控朝政、独断乾坤,纵容麾下士卒肆意妄为。

上行下效,西凉军彻底失了军纪底线,将整座长安视作自家私产,将关中百姓视作肆意压榨的刍狗奴仆。

正午时分,长安城内最繁华的临街酒铺之中,闹剧骤然上演。

这间酒铺乃是长安老牌商号,世代经营、诚信为本,历经数代安稳经营,方才攒下些许家业。

掌柜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实商贾,一生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只求乱世之中保全一家老小性命。

可覆巢之下无完卵,身处董卓暴政之下,寻常百姓商户,纵是万般隐忍,终究难逃欺凌。

此刻,十余名身披寒铁战甲、腰佩长刀的西凉军士,酒足饭饱之后,横七竖八坐于席间,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满桌珍馐美酒尽数被其挥霍,却无一人有半分结账之意。

掌柜强忍心中忐忑与心疼,躬身哈腰,小心翼翼上前讨要酒饭钱,言语谦卑、姿态低微,不敢有半分得罪:“诸位军爷,小店小本生意,薄利维生,还望军爷结清酒资,老朽一家老小,全靠此铺糊口度日……”

话音未落,为首一名满脸虬髯、面色凶悍的西凉屯长,骤然双目圆睁,面露暴戾之色。

他身形魁梧、气势汹汹,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碗筷齐飞、酒水四溅。未等掌柜再多言半句,他猛地起身,抬腿便是一记狠狠重踹!

“嘭!”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年迈的掌柜毫无防备,硬生生受了这结结实实的一脚,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之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掌柜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浑身骨骼酸痛欲裂,只能蜷缩在地面之上,捂着胸口艰难哀嚎,浑身颤抖,满面痛楚绝望。

“阿耶吃你一碗饭,用你几桌酒菜,怎么了?!”

那西凉屯长昂首伫立,满脸蛮横暴戾,眼神轻蔑至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哀嚎的老者,语气嚣张跋扈、极尽蛮横:

“偌大关中,千里秦川,皆是董太师镇守之地!我等将士披甲执刃、浴血戍边,日日死守城关,替你们抵挡关外唐贼、拦截关东诸侯,替你们挡下兵祸战乱!”

“若无我等西凉儿郎浴血厮杀,你们这群市井商贾、孱弱书生、平头百姓,早已死于贼兵铁蹄之下,连苟活偷生的性命都没有!如今吃你几碗饭、饮你几壶酒,乃是你的福气!不识好歹的老东西,也敢上门讨要酒钱?!”

怒骂声落,他反手狠狠一掀!

轰隆——!

整张实木酒桌被他全力掀翻,满桌剩余的酒菜、瓷碗玉盏尽数摔落地面,碎裂一地,酒水汤汁泼洒满地,狼藉不堪。

店内一众食客、伙计尽数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无人敢阻拦。

所有人死死攥紧拳头,眼底盛满悲愤与屈辱,却只能低头屏息、默然隐忍。

他们太清楚这群西凉军的蛮横无道。

自打董卓入主长安以来,西凉军士劫掠商铺、白吃白拿、伤人辱民早已是常态。

稍有争执顶撞,便是刀兵相向、血溅当场,轻则打骂致残,重则斩杀立威。

官府不问、律法不究、太师纵容。

在这长安城内,西凉军士便是王法,董卓意志便是天道。

寻常百姓商户,如同砧板鱼肉,任人宰割,毫无半分反抗之力。

那屯长见众人惊惧沉默、老者伏地哀嚎,心中愈发骄横得意,冷眼扫过全场,带着一众酒足饭饱的军士,大摇大摆、步履嚣张地踏出酒铺,甲叶铿锵、步履横行,径直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给满店狼藉、一地破败,与伏地痛哭哀嚎的老掌柜。

良久,店内气氛才稍稍松动。

压抑的叹息声、细碎的低语声,此起彼伏,悄然在席间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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