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5章 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云逍强忍怒气，又问道：“陈家人在病榻前为了争夺家产而争吵，气死吴陈氏。依照大明律，又是什么罪名？”
方守愚开始背书：“回国师，按《大明律》，陈家人为争田产抚恤，于吴陈氏病榻之前聚众喧闹、恶言凌逼，致其气绝，当以‘威逼人致死’问拟。吴陈氏乃是他们缌麻尊长，为首者杖九十、徒二年半，追埋葬银十两。”
“另，一干人本无分产之权，强要侵占，又犯冒认田宅、诈欺取财之律，计赃准窃盗论；病榻喧闹凌逼孤幼，又属不应为重。数罪并发，从重科断。”
“只是律注有言，此条重在‘威逼自尽’，她是气病而亡，并非自戕，寻常州县多有争议，需上报按察司裁夺。又吴氏乃忠烈遗孀，若圣上体恤，可特旨加重惩戒。”
云逍听得直皱眉。
这老哥背书倒是流利，但翻译过来就是：律法上有漏洞，不好直接判，得报上去等上面定夺。
或者说，如果皇帝开恩，可以加重处罚。
云逍不由得怒极反笑：“那我让人掌掴陈家二人，是不是也触犯律条了？”
方守愚振振有词：“回国师，若不问身份，只依律而论，国师彼时未亮官身，非有司掌刑之人，却令侍卫掌掴平人，乃是‘造意共殴凡人’。若只掌嘴、止有红肿未成伤，首犯当笞二十，动手侍卫为从，笞一十。”
“律虽有‘理直减等’，那是受殴之后还手自卫之例。您是主动指令下人殴打，不得援引减等。陈家纵有万般不是，自有官府勘问定罪，寻常人无权私行责打。”
云逍被气得脑袋发昏，拿起茶杯砸在地上，“陛下赐我天魁剑，有先斩后奏之权。那我是不是可以当场拘拿、讯问，施行刑责？”
方守愚脊背微绷，垂手躬身，语气依旧执拗：“可以。”
“可便是御赐剑敕，便宜行事，也不能罔顾律法，凭一己喜怒施罚，恣意妄为。”
“律法乃天下公器，便是天子，也不可轻毁。”
“国师若是不问律条，想打便打，今日为忠烈遗孀出头，旁人看着痛快。他日若有人效仿，持权私刑，那《大明律》还有何威信可言？”
云逍听得太阳穴直跳。
好家伙，合着忠烈遗孀被气死了，凶手还能律法上找漏洞。
自己帮人出头打了几下，反倒成了犯罪？
这什么狗屁逻辑！
可偏偏听着还很有道理！
“那本国师今天就来替你审一审今天的案子！”
云逍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直接接过审断之权。
看向吴国基，沉声开口：“陈家一干人等在你祖母病榻之前喧闹争产，威逼凌逼，致使你祖母气绝身亡，又图谋侵占本该属于你的田宅、朝廷抚恤。你可愿举告？”
吴国基转头看了一眼祖母冰冷的棺椁，眼眶瞬间通红，攥紧了拳头，愤然道：“我告！我告他们活活气死祖母，还要抢我吴家的家产！”
“好。”
云逍目光扫过陈家众人。
“吴家一门八男，尽数舍身报国，血染沙场。吴陈氏乃是忠烈遗孀，是朝廷旌表的命妇，天下戍边将士，无不以此家为敬仰楷模。”
“你们不念忠良殉国之义，趁老妇病重，聚众登门，恶言喧扰，威逼争财，致使吴陈氏愤懑而亡，又觊觎朝廷下发给忠烈遗孤的抚恤田产银钱。”
“数罪并罚，当堂定断：为首挑事主犯，拟绞监候。其余附和帮凶，尽数发配边地军前为奴。陈家名下部分家产抄没，尽数补入吴国基，抚恤忠烈之后。”
“以此案昭示天下军中：敢欺忠烈遗属者，国法不容！”
陈家众人如遭雷击，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有人直接瘫倒在地，手脚不停哆嗦。
一旁的方守愚对着云逍深深一揖：“国师容禀，依《大明律》原条，这般判罚已然逾制，下官以为，判得过重了……”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云逍瞥了一眼身旁侍卫腰间的刀，好想一刀砍死这个蠢货啊！
方守愚无奈苦笑，只得垂手退到一旁，暗自叹息。
跪在地上的陈家大表舅吓得魂都快飞了，求生的念头撑着他，猛地抬起头：“不公，这不公！”
“吴国基持刀砍伤我家妇人，他伤人，凭什么不判？”
“还有你！国师又如何，你指使侍卫动手打我们，这是私下行刑，又凭什么不受责罚？”
满院目光瞬间聚到云逍身上。
“吴国基持刀伤人，还有本国师的事情，本国师会上奏陛下，请圣上恩准赦免。这样你可满意？”
云逍忍不住笑了，这不是‘堂下所跪何人，为何状告本官’吗？
陈家众人哪里肯服，一时间哭嚎喊冤之声此起彼伏。
云逍朝侍卫挥挥手，“全部堵上嘴巴，捆起来，即刻押送顺天府收监待审。”
侍卫应声上前，有人到厨房里找来麻布，堵住陈家众人的嘴，拿绳子将他们五花大绑起来。
围在院外的白石沟百姓看到这一幕，纷纷大声叫好。
“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该这么治！”
“欺负忠烈遗孤，气死老人家，真是恶有恶报！”
……
方守愚又开始嘴贱：“国师！万万不可如此仓促定案、径直押送，这般处置，有违刑狱公正！”
“刑狱公正？”
云逍一声冷笑，指着方守愚一通痛批。
“吴陈氏一门八口男丁，赴死沙场，她的安危荣辱，牵系天下数十万将士之心。”
“这几个贪财忘义的无耻刁民，他们的那点公正，一文不值！”
说到这里，云逍心里一阵憎恶，挥手道：“你心里只有律条，不识权变，这个县令就不要做了。”
方守愚神色黯然，伸手摘下头上的乌纱帽。
谁知云逍话锋一转：“念在你熟读大明律，又有些操守，是一块守律的好料，去大理寺做个评事，专管覆核天下重狱死罪案卷。”
这货既然这么喜欢抬杠，那就给他找个‘工地’，也好发挥他的才能。
大理寺评事是正七品，主要职责就是翻看全国各地上报来的重案、死罪案卷，逐条对照《大明律》，查供词、查引律有没有错、程序有没有漏洞。
也就是朝廷的律法质检员，专门负责抠案卷、抠律条。
把这个榆木脑袋放到这个岗位上，完全是废物最大化利用。
方守愚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地看着云逍。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这个大兴知县，他也是干的十分艰辛。
去大理寺，大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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