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4章 奇葩县令
前去报官的陈家子弟一路狂奔，赶去大兴县衙告状。
大兴县令名叫方守愚，五十来岁，苦读三十年才考中进士，为人极为方正……其实就是迂腐刻板。
听到治下有人持刀伤人，行凶者是武备学堂的生员，军烈之后，当年皇帝都曾驾临他家。
事关皇帝，方县令哪里敢怠慢，急忙带上刑房书吏、数名衙役，匆匆赶往白石沟村。
一行人踏进院门，眼前景象让方守愚吓了一大跳。
灵堂香烟缭绕，一众陈家男女狼狈地跪在棺木之前，两侧侍卫腰挎长刀，肃立一旁。
一名年轻人则是安然坐在一个石桌旁，神态淡然，慢悠悠捧着茶盏饮茶。
陈家一干人瞧见官差到来，如同落水之人抓到救命浮木，个个神情激动。
那陈家大表舅朝着方守愚连连磕头，大吐苦水：“大老爷，您可要为民做主啊！”
然后他指着一旁的吴国基，“这有娘生没娘教的小子，简直是忤逆不孝，持刀砍伤自家缌麻尊长，犯下大罪！”
“还有他，这娼妓搬来的野汉子，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盗匪，当众殴打我家里头的，还拿刀逼迫我们下跪！”
“求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将这一干歹人全都拿问治罪！”
这次不等云逍开口吩咐，一名侍卫上前，揪住陈家大表舅衣领，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
大表舅被打得满口鲜血，两颗槽牙脱落。
方守愚当即勃然大怒。
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自己这个朝廷命官的面，居然动手打人，这不是要造反吗？
身旁的刑房书吏大惊失色，抓住方守愚的衣袖，颤声说道：“县尊切莫动怒，那是，那是国师！”
方守愚也吓得一个激灵，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没看错？”
刑房书吏答道：“那年忠烈祠落成大典，小人远远见过一回，绝不会认错！”
方守愚连忙整了整官袍，慌忙快步上前，躬身深深一揖，恭恭敬敬行礼：“卑职大兴知县方守愚，拜见国师大人！不知国师在此，卑职来迟，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恕罪。”
院中的气氛骤然一变。
陈家众人感觉就像是晴空响起了霹雳，所有人的世界全都崩塌了。
陈家大表舅吓得丢了三魂七魄，身子如同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接着他瞥见跪在身边的婆娘，怒从心起，反手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你这败家的婆娘，给咱们陈家招来了灭门大祸啊！”
那婆娘眼睛一翻，生生吓昏死过去。
云逍端着茶盏，淡淡看了方守愚一眼，“方知县，今天的案子，依律该如何处置？”
“容下官调查案情。”方守愚拱手道，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就怕国师依仗权势，罔顾国法，以私刑处置。
而他生性刻板，为官方正，哪怕是国师，也绝不能恣意妄为。
现在云逍明显是要依律办事，那就好办了。
方守愚当即带着刑房书吏和衙役，开始现场盘问。
云逍也没有插手的意思，毕竟吴陈氏的娘家亲戚，不过是一帮贪得无厌的小民，依法惩处也就是了。
事情并不复杂，又有这么多百姓现场看着，方守愚很快就问清了原委。
“启禀国师！”
方守愚上前向云逍回话。
“按《大明律》，吴陈氏留有嫡孙吴国基在世，家产以及朝廷下发的抚恤，理当由吴国基承管。陈家乃是外姻远亲，无权分产。”
“陈氏诸人趁灵柩尚未入殓，聚众喧闹，仗着长辈名分威逼孤孙，强索田产银钱，此为冒认侵占他人田宅、诈欺取财之罪。”
“田宅依照侵占律问拟，银钱计赃，准窃盗论。又在丧礼之上喧闹凌逼孤幼，属于不应为重，应当一并从重论处。”
云逍点点头，这个方县令熟知律法，倒也不是那种酒囊饭袋。
陈家众人全都慌了。
方守愚话锋陡然一转：“只不过，这些都属于民间户婚田土的民事纠纷，奉行民不告官不究。如今吴国基尚且没有递状举告陈家，官府便不能主动拿人问罪。”
云逍一怔，看了方守愚一眼。
这官儿，莫非是脑袋进水了？
事实就摆在这儿，苦主不告状，就不用管了？
云逍不温不火地道：“那吴国基持刀伤人一事，又该作何处置？”
吴国基顿时紧张起来。
方守愚正色拱手道：“回国师，按《大明律》，吴国基持刀刃伤亲长，罪名乃是殴伤外姻缌麻尊属。”
“律条之中，尊卑名分摆在最先，纵然陈家一干人夺产辱骂，作恶在前，终究是尊长有错，晚辈持刀伤尊长，不能脱罪。”
“依律，应当判处吴国基，杖八十、徒二年。”
吴国基面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跪在地上的陈家众人一听这话，仿佛抓到救命稻草，顿时精神大振，纷纷磕头呼喊。
“青天大老爷！明断啊！”
“还请官府严惩这忤逆小子！”
……
云逍这下子算是明白了。
眼前这位大兴知县，不是昏官，却是读书读坏了脑子的迂腐之辈。
就这种不知变通的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大兴县的父母官的。
“好一个律法分明。”
云逍声音冷了几分，“刚才这群人当众辱骂本国师，又该当何罪？”
方守愚依旧引律作答：“按本朝条例，庶民毁骂公侯，当问罪杖一百，枷号一月发落。”
“但陈家一众乡民事前并不知晓国师的身份，故此这条重罪不能成立。”
“只适用凡人相骂的律条，凡骂人者，笞一十。”
说完，他看向云逍，一脸秉公持正的模样，振振有词地说道：“下官斗胆劝谏国师，‘伦常’二字，乃是大明根基。”
“吴国基身为军备学堂的学员，本该以身作则遵纪守法，却冲动拔刀，伤及缌麻尊属，此风万万不可纵容。”
“还望国师不要顾惜情面，加以包庇，更不能以私刑处置，当依律惩治，方能维护纲纪。”
一旁的吴国基闻言身子一晃，脸色越发惨白。
陈家众人无不喜形于色，只觉得知县完全就是青天大老爷啊！
云逍看着方守愚，既是好气，又是好笑。
从律法的层面来讲，这奇葩判的似乎并没有错。
可站在整个事情的角度来看，简直是荒唐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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