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潜伏
王铁柱搬进孟姓散修院子的第三天,就发现了那间密室。
密室的入口在东偏房的后墙。那天下午,王铁柱在东偏房帮花婶搬东西,竹筐碰到墙壁,发出空洞的声响。不是实心墙的声音,是空心的。他用手敲了敲,声音闷中带空。墙上有砖缝,砖缝里的泥灰颜色不一样,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被重新糊过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泥灰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铁板。铁板很厚,表面有暗红色的锈迹,但锈迹上没有灰尘,像是被人经常触摸过的。铁板上刻着符文,细细密密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禁制。
王铁柱把竹筐放回地上,站起来。他没有再碰那面墙。
晚上的时候,花婶坐在槐树下补衣服,王铁柱蹲在灶台前烧水。他看了一眼东偏房的后墙,又看了一眼坐在槐树下喝酒的孟姓散修。
“东偏房后面那间屋子,是干什么的?”
孟姓散修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王铁柱。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落魄的散修。
“私事。”
他又低下头,继续喝酒。
花婶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针扎在布上,看了一眼王铁柱,又看了一眼孟姓散修。王铁柱没有说话,把水壶从火上提下来,倒了一碗水,端进屋里。
第二天花婶在灶台前切菜,王铁柱蹲在旁边劈柴。花婶压低声音:“那个人,来路不明。会不会是七星殿的探子?”王铁柱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角。“他是探子,不会让我们住进来。他是躲事的,和我们一样。”花婶没有再问。她切完菜,把菜倒进锅里,用锅铲搅了搅。锅里的粥很稀,粗粮和野菜煮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王铁柱站起来,走到槐树下。孟姓散修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一个空碗。他抬起头看着王铁柱。王铁柱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孟姓散修倒了一碗酒推到王铁柱面前。“一个人。”王铁柱没有喝酒。“住了多久了?”“五年。”王铁柱看着他的左腿。裤腿空了一截,从膝盖以下没有了。他用木棍撑着走路,木棍的底部磨得发白。“你的腿,怎么伤的?”孟姓散修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走路不看路。”他把酒碗放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
王铁柱坐在槐树下,看着那碗酒。酒是浑的,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气味。他没有喝。
城北的夜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乱的,王铁柱记不清了。药铺的客人来说的——“昨晚夜市又打架了。”“谁跟谁打?”“不知道。打完就跑,巡城司的人来了也找不到人。”“外地人吧?”“谁知道呢。”
王铁柱在后院晒药,耳朵听着前院的动静。抓药的病人,买药的散修,闲聊的邻居。每个人都在说夜市的事。
第三天,吴老七来送货。他把货箱搬进后院,蹲在王铁柱旁边。卷了一根烟,点着,抽了一口。“夜市那些人,是老杜收买的。城里的混混,炼气二三层的,给钱就办事。让他们在夜市打架闹事,然后嫁祸给外地散修。巡城司查到了,你就会被驱逐。”他吐出一口烟,“老杜的阴招。不直接动手,逼你犯错,逼你暴露。”王铁柱把草药翻了个面。“那些混混长什么样?”吴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地上。纸上画着三张脸。圆脸,方脸,长脸。都是年轻人,炼气二三层的修为。“这三个,常在夜市出没。你让你的兄弟盯着,别让他们摸到你的院子。”王铁柱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吴老七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你自己小心。”
王铁柱减少了出门的次数。以前每天去药铺,现在两天去一次。老赵没有问为什么。他不多话,也不多事。王铁柱在后院干活,他就在前院抓药。两个人各干各的,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阿牛和石头轮流去夜市盯着。阿牛第一天去,看到了那个圆脸的。蹲在烤肉摊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肉串,眼睛不看肉,看过路的人。阿牛第二天去,看到了方脸的。站在赌摊旁边,手里攥着几枚铜板,不赌,只看。石头第三天去,看到了长脸的。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旁边转悠,不买糖葫芦,只看路过的女人。
三个人,都记住了。王铁柱在地图上标出了他们的活动范围。夜市东边,烤肉摊附近;夜市西边,赌摊附近;夜市北边,糖葫芦摊附近。他把地图收好,对阿牛和石头说:“看到他们靠近柳巷,就回来报信。”
他还用黑玉感知周围灵力波动的变化。七星殿的眼线身上有那种灰色的灵力标记,每次靠近都会带起微弱的灵力涟漪。他在城北巡逻的时候,感知到过。那涟漪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黑玉能捕捉到。他不用眼睛看,就能知道他们来了。
几次避免了被跟踪到小院。有一次他在药铺门口看到了那个灰短褂的——常来买药的那个。那人蹲在街对面,手里捧着一碗茶。王铁柱没有出门,从后墙翻出去,绕了一大圈回到小院。有一次阿牛在夜市被那个圆脸的跟上了。圆脸的不远不近,一直跟到柳巷口。阿牛没有进巷子,转身走进了另一条街。圆脸的跟了进去,阿牛从那边的巷口绕出来,甩掉了跟踪。
王铁柱坐在槐树下,看着墙上那件灰短褂。那是花婶从旧货摊上买来的,花了两枚铜板。他把那件短褂系在树枝上,用来挡灰。
一个月后,老赵把他叫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这个月的。”十枚灵石。低阶的,灵气很足。王铁柱把布袋收进怀里。老赵低下头继续抓药。王铁柱回到后院把剩下的草药翻了一遍。
回到小院,他把十枚灵石倒在石桌上。花婶把自己的收入也放在桌上。六枚灵石,碎的和整的都有。阿牛和石头把铜板串成一串一串,数了三遍,换了七枚灵石。赵六把编竹筐赚的铜板放在桌上,不到一枚灵石。孙七什么也没有,他不能出门。
二十三枚灵石。房租两枚,饭钱十枚,药钱三枚。剩下八枚。王铁柱把八枚灵石用小布袋装好,塞在枕头底下。
孙七的病好了。不咳了,不烧了,能出门了。但干不了重活,走快一点就喘。花婶让他做一些轻活,洗菜、烧火、扫地。赵六的腿也好了。肿消了,走路不疼了。但腿是瘸的。木棍已经不拄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花婶说,伤到了骨头,治好了也是瘸的。赵六说,能走路就行。花婶的左臂偶尔还会疼。变天了就疼,下雨了就疼。王铁柱说,去药铺买点药。花婶说,不用,忍忍就过去了。
六个人的身体,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王铁柱摸了摸左臂的旧伤。伤疤还在,阴天的时候也会疼。他握了握拳头,能握紧。比在山里的时候好多了。
黑玉的提纯效率在北安城提升了不少。地下的灵脉比苍梧城更浓,灵力更纯。王铁柱每天夜里在耳房里打坐,运转《引气诀》,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丹田里的灵力越来越浑厚,比刚突破的时候提升了两成。
《青元剑诀》的青元斩也更熟练了。之前在苍梧城只能发出一道三尺长的剑气,现在能发出五尺长了。他不敢在院子里练习——剑气会破坏房屋,灵力波动会引来七星殿的眼线。他只能每天夜里去城外无人的地方练半个时辰,天亮前回来。
出城的路他走了很多遍。从城西的小路出去,穿过一片麦田,再走一里地,有一片废弃的打谷场。打谷场不大,四面都是农田,没有人住。他在这里练剑。短刀握在右手,将灵力灌入刀刃,猛地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剑气从刀刃上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在十步外的一棵枯树上。枯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地。剑气比之前更长了,也更凝实了。之前剑气飞出去会散,现在飞出去是一条线,凝聚不散。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走回城里。
天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在水里洗过很多遍的布。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他站在队伍里,低着头。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人认出他。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花婶在灶台前烧水。阿牛在劈柴。石头在扫地。赵六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竹篾在编筐。孙七在洗衣服。
王铁柱走进耳房,把短刀放在枕头旁边,在干草上躺下来。他闭上眼睛,把黑玉贴在丹田处。灵力还在,剑气还在。五尺长。还不够。
吴老七来送茶的时候,带了一张悬赏令。“黑风花,二十五枚灵石。任务堂贴出来的。”他把悬赏令放在石桌上。“城北三十里,黑风岭。炼气四层的妖兽守着,叫什么‘黑风蟒’。”王铁柱看着那张悬赏令。报酬很高,二十五枚灵石,够他们付几个月的房租,够买药,够孙七养病。但任务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不在城里,老杜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
吴老七蹲在槐树下,卷了一根烟。“你不能永远躲着。你需要灵石,需要丹药,需要突破到炼气六层。老杜不会给你时间。”王铁柱把悬赏令翻过来,背面画着黑风岭的地图。从北安城往北三十里,有一片标注为“黑风岭”的区域。岭上有一片石林,石林深处有一个山洞,黑风花就长在山洞里。黑风蟒守在洞口,炼气四层。不是打不过,是要三天。
“我想想。”
吴老七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想好了来找我。”
王铁柱坐在槐树下,看着那张悬赏令。花婶端着两碗粥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她看了一眼悬赏令,没有说话。王铁柱把悬赏令折好,塞进怀里。
“我去。但不是现在。等老杜那边的风声松一些。”
花婶在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粥。“要是他一直不松呢?”
王铁柱没有回答。
那天傍晚,王铁柱从药铺回来。走到柳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人。灰短褂,蹲在墙根,手里捧着一碗茶。和之前在药铺门口蹲着的是同一个人。他蹲在那里,眼睛盯着巷子深处。
王铁柱没有进巷子。他转身走进另一条街,从那边绕了一大圈,走到巷子的另一头,从院子的后墙翻进去。花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脸色不对,放下衣服。
“怎么了?”
“巷口那个眼线。蹲在那里,盯着巷子。”
花婶的脸色也变了。
王铁柱把花婶、阿牛、石头、赵六、孙七都叫到堂屋里,关上门。
“七星殿的眼线已经锁定了这条巷子,但还没有确定是哪间院子。从现在开始,任何人进出都要从后墙翻,不要走正门。”他从墙上把那件灰短褂扯下来,扔给阿牛。“以后出门,蒙面。”
阿牛接过灰短褂,撕成几块,分给石头一块。赵六不能出门,不需要。孙七不需要。
孟姓散修坐在槐树下,端着酒碗,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放下酒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打开门,出去了。王铁柱看着他走出去,想叫住他,但没来得及。门关上了。
半个时辰后,孟姓散修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进院子,把包袱扔在地上。包袱散开了,里面是一套灰色的短褂和一双布鞋。七星殿眼线的衣服。
“巷口那个眼线,我帮你处理了。”孟姓散修走到槐树下坐下来,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
王铁柱蹲下来,看着那个包袱。衣服上还有血迹。血不多,只有几滴,在袖口的位置,已经干了。他把包袱系好,提到灶台边,塞进灶膛里。点着火,看着它烧成灰。他走到槐树下,在孟姓散修对面坐下来。
“为什么帮我?”
孟姓散修端着酒碗,看着碗里的酒。酒是浑的,看不清他的脸。
“我欠你的人情。还了。”他放下酒碗,“以后别找我。”
王铁柱站起来,走回耳房。身后孟姓散修又倒了一碗酒。
三天后的夜里。王铁柱在城外废弃的打谷场练剑。五尺长的剑气斩断了第三棵枯树。短刀上的灵力波动在夜空中回荡,渐渐散去。他把短刀插回腰间,走出打谷场,沿着麦田边的小路往回走。
走到一处废弃的砖窑旁边时,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从砖窑里面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堵砖墙。老杜的声音。
王铁柱蹲下来,躲在一堆碎砖后面。他把黑玉从衣领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感知砖窑里面的灵力波动。老杜,炼气六层。灰斗篷,炼气五层。七个七星殿修士,炼气三四层。还有一个——炼气五层,灵力波动和老杜差不多,但更沉稳。不认识。老杜在说话:“城里的眼线虽然被拔了,但大概范围已经锁定了。城西,柳巷附近,不超过三条街。明晚,分头搜。”灰斗篷的声音:“那个姓孟的,查到了。炼气四层,瘸腿。五年前来北安城,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和王铁柱住在一起。”老杜沉默了片刻。“不管他。先抓姓王的。明晚动手。”
王铁柱蹲在碎砖后面,一动不动。他把黑玉贴回胸口,将气息压到最低。砖窑里面的脚步声走动,火把的光从砖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等了很久,等里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才从碎砖后面出来,退回城里。
回到小院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了。槐树下孟姓散修还在喝酒。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睁不开似的。王铁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老杜的人在城外设了点。明晚要搜城西。这里不能待了。”
孟姓散修的酒碗停在半空中,碗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几滴。他放下酒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扔给王铁柱。钥匙是铁质的,很旧,生了锈,串在一个铜环上。
“城东,老军营,有一间地下密室。当年建城时留下的,知道的人少。搬过去。”
王铁柱接过钥匙。
“你呢?”
孟姓散修走到槐树下,坐下来,倒了一碗酒。
“我留下来。他们搜不到人,会走。”
他看着王铁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还。”
王铁柱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耳房,把干草上的被子叠好,把黑玉塞进怀里,短刀别在腰间,灵石揣进兜里。他走出来叫醒花婶,叫醒阿牛,叫醒石头,叫醒赵六,叫醒孙七。
“收拾东西。天亮之前搬。”
没有人问为什么。花婶把被子叠好塞进包袱。阿牛把短剑插在腰间。石头把长剑握在手里。赵六拄着木棍站起来。孙七扶着墙站起来。六个人从后墙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孟姓散修坐在槐树下,喝完了那碗酒。他把碗摔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关上了门。远处城外砖窑里的火把还在晃动。老杜站在砖窑门口,看着北安城的方向。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黑色的木桩。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知道王铁柱就在城里。他知道王铁柱跑不掉。他快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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