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青石村
王铁柱看到那块石碑的时候,雾气正好散开了一个缺口。石碑立在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路旁边,灰白色的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他用短刀刮掉青苔,露出下面刻着的字。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三个字——“青石村”。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间石头房子,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流两侧排开。大部分屋顶塌了,有的只剩半堵墙,有的连墙都没了,只剩一地碎石。藤蔓爬满了墙壁和门窗,从屋顶的破洞里垂下来,像一挂挂绿色的帘子。村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的石板还在,但井架已经倒了,烂木头散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甜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王铁柱蹲在村口,把黑玉握在手心里,感知村子里的灵力波动。有妖兽,炼气二层,好几只,盘踞在屋顶和井里。不是很强,但数量不少。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更强大的气息后,才站起来。
“跟紧我。别出声。”
他走进村子。脚下的路是碎石和泥土,长满了杂草。两侧的房屋在雾气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个蹲伏着的鬼。他走到第一间相对完好的石屋前,推开门。门板已经朽了,一推就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屋里很暗,屋顶有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靠墙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干草已经发黑了。墙角堆着几个破罐子。
石蝠从屋顶的梁上掉下来。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它们有拳头大,灰黑色的毛,翅膀折叠着贴在身上,眼睛是红色的。它们被惊动了,在屋梁上爬动,发出吱吱的叫声。王铁柱把黑玉的光晕亮了一下,石蝠四散飞走,从屋顶的破洞和窗户的缝隙里钻出去。
“这间。收拾一下。”
花婶走进来,把石床上的干草换掉,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布铺在上面。阿牛和石头把孙七的担架抬进来,放在石床上。赵六拄着木棍走进来,靠着墙坐下。王铁柱又去看了第二间屋子。那间小一些,没有窗户,但屋顶是完整的,不漏雨。里面堆着一些烂木头和破布,没有石蝠。他把烂木头和破布清理出去,让阿牛和石头住那间。
石蝠在村子里的好几处屋顶和井中都有。王铁柱用黑玉的光晕一只一只地驱散,把两间石屋周围的石蝠都赶走了。花婶在灶台前生了火,烧了一锅水。水是从村中央的井里打上来的,井水很清,没有异味。她用井水洗了洗从药铺里找到的那些瓷瓶。
药铺在村子东边,是一间比别的房子大一些的石屋。屋顶塌了一半,但门还在,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王铁柱推开门,里面很暗,灰尘很厚,脚踩上去扬起一片。靠墙的木架子倒了一半,瓷瓶和药罐散落一地,有的碎了,有的还完好。
花婶蹲在地上,把那些完好的瓷瓶捡起来,一个一个地打开看。瓶塞拔开,有的倒出来的是黑色的硬块——丹药过期了,药性散尽,结成硬邦邦的块状物。有的倒出来的是粉末,颜色已经变了,从白色变成灰色。还有几个瓶里倒出来的药丸虽然变色了,但还能闻出药香。
“培元丹。三枚。”花婶把瓷瓶放在地上,“药效只剩三成,但还能用。”
“金疮药。两瓶。还能用。”
“这是……止血草?干了,但能泡水用。”
她把有用的东西挑出来,装进包袱里。王铁柱在倒塌的木架下面找到了一枚玉简。玉简是灰白色的,表面有裂纹,但还完整。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将神识探入其中。
“余乃散修周青,炼气五层,与同修十余人于此定居。采药、猎兽,聊以度日。山下有矿脉,虽已枯竭,尚能采得零星灵石,勉强糊口。本以为是安身立命之地,不料天降横祸。”
“三个月前,村北山洞中来了一条黑风蟒,炼气五层。此蟒昼伏夜出,专吞食牲畜。我等组织人手围剿,去了七人,只回来三个。那蟒皮糙肉厚,刀剑难伤。后又去了两次,皆败。村中人心惶惶,有人提议搬走,有人不舍。”
“前日,黑风蟒夜袭村子。我等拼死抵抗,死伤过半。我亦被蟒尾扫中,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受创。恐命不久矣。后来者若见此玉简,望引以为戒。村北三里处有山洞,乃黑风蟒巢穴,切勿靠近。”
王铁柱把玉简收起来,走出药铺。
花婶正在井边洗粗粮。阿牛在一间倒塌的屋子里找到了一袋粗粮,装在麻袋里,麻袋发霉了,里面的粗粮也发霉了。花婶把粗粮倒在簸箕里,用水一遍一遍地洗,洗掉霉斑,洗掉泥沙。粗粮已经发黄了,有些还带着黑点。洗了三遍,又泡了半个时辰,才敢下锅。
“能吃吗?”王铁柱蹲在灶台边。
“能吃。煮成粥,饿不死。”
王铁柱站起来,走到村子北边。村北三里处,有一片黑黝黝的树林。树林后面,是一座小山。山脚下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黑风蟒的巢穴。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没有听到蟒蛇的声音,也没有感觉到灵力波动。蟒蛇不在,也许出去觅食了,也许在洞里睡觉。
他回到屋里,把玉简上的内容告诉了花婶。
“黑风蟒,炼气五层。巢穴在村北三里。我们明天就走。”花婶点了点头。
夜里,黑风蟒的幼崽来了。
王铁柱是被石头的声音吵醒的。石头在屋外守夜,听到了草丛里有沙沙声。他蹲在墙角,用手里的长剑拨开灌木,看到了一条蛇。不大,只有手臂粗,通体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它的头是三角形的,嘴里吐着黑色的信子。它从草丛里滑出来,朝村子中央的井边爬去。
炼气三层。
石头没有动。他蹲在墙角,屏住呼吸,等那条蛇爬过去,才慢慢退回屋里,叫醒王铁柱。
王铁柱从屋里出来,蹲在墙角,看着那条蛇。它已经爬到了井边,把头伸进井口里,像是在喝水。王铁柱从墙角出来,猫着腰,朝那条蛇靠近。短刀握在右手,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能忍住。他走到离蛇不到两丈的地方,突然加速。蛇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头从井口里缩回来,身体猛地绷紧,朝他扑来。
王铁柱侧身躲开。蛇的嘴擦着他的肩膀咬过,咬空了。他用左手抓住了蛇的尾巴,蛇的身体猛地扭动,力气很大。他用右手一刀砍在蛇的脖子上,刀刃切进鳞片,切进皮肉。蛇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剧烈翻滚。王铁柱没有松手,又砍了一刀。蛇的头掉了下来,身体还在扭动,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才慢慢不动了。
花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油灯。灯火如豆,照在那条蛇的尸体上。她蹲下来,用刀剖开蛇的肚子,取出了蛇胆。蛇胆是黑色的,有拇指大,在灯光下泛着光。
“给孙七和赵六吃。”花婶把蛇胆放进碗里,用刀尖划开,把胆汁倒进两碗水里。一碗给孙七灌下去,一碗给赵六灌下去。孙七喝了,咳嗽了几声,脸白了一下,然后又红了。不是发烧的红,是气血上涌的红。赵六喝了,皱了皱眉头,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花婶把手放在孙七的额头上,烧退了一些。又摸了摸赵六的腿,肿消了一些。
“有用。”
但王铁柱没有高兴。他看着那条蛇的尸体——幼崽。幼崽在这里,成年蟒蛇不会太远。如果成年蟒蛇回来,发现幼崽被杀,它会发狂。
“明天天一亮就走。”
第二天清晨,王铁柱爬上村子后面的山坡,往南边看。雾还没有散,但他看到了火把。火把的光在雾中晃动,不是一两个,是好几处。老杜的人绕过了山峰,正朝青石村方向搜索。距离不到一天。
他从山坡上滑下来,走回石屋。
“老杜的人来了。最迟明天到。”
花婶正在煮粥,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我们走。”
“孙七和赵六走不了太远。”王铁柱蹲下来,看着赵六的腿。肿消了一些,但还是很肿。孙七的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是虚弱,走路会晃。“他们需要养几天。”
“在这里养?黑风蟒来了怎么办?”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
“分兵。”他看着花婶,“我往北走,引开追兵。你们留在这里养伤。等我甩开老杜,再回来接你们。”
花婶看着他,眼圈红了。
“你一个人,怎么引?”
“我一个人,跑得快。他们追的是我,不会为难你们。”
“不行。”花婶站起来,“你一个人出去,老杜和灰斗篷都盯着你。你跑不掉。”
“跑得掉。”王铁柱站起来,“我跑过很多次了。”
花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嘴唇在哆嗦。阿牛和石头从隔壁屋里走过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阿牛攥着短剑,指节发白。石头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赵六拄着木棍从屋里走出来,孙七扶着门框站着。
“王头儿,你去吧。”赵六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我们在这里等你。”
王铁柱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花婶、阿牛、石头、赵六、孙七。没有人说“不去”,没有人说“跟着”。
他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包袱里是干粮、金疮药、几枚灵石。他把大部分干粮和金疮药留下,只拿了几块面饼和一小瓶金疮药。黑玉贴身藏好,短刀别在腰间。三枚灵石塞进怀里。
“村东头有一个岩洞,在悬崖下面。入口被灌木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你们搬到那里去。别住村里。黑风蟒回来,别跟它打,躲。”
花婶接过包袱,攥着布带,手在抖。
“五天。五天不回来,你们就往北走。沿着山脉往北,走五天,有一个叫北安城的地方。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王铁柱转身,朝村北走去。
身后,花婶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小心。”
他没有回头。
独自一人往北走,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王铁柱不用再等身后的人,不用再回头看担架有没有跟上,不用再为赵六的腿和孙七的肺操心。他把短刀握在右手,黑玉贴在胸口,大步走在山路上。右腿的旧伤还在疼,但走了两天之后,疼痛减轻了。左臂的伤口结了痂,用力的时候不再崩裂。他把黑玉的光晕压到最薄,收敛气息,白天躲在灌木丛或岩石缝里,夜里赶路。
第一天夜里,他在一处溪边遇到了一只炼气三层的铁背狼。狼是落单的,在溪边喝水。他没有动手,绕了一个大圈,从上游过溪,继续往北走。不值得打,打斗会留下痕迹,会消耗体力,会暴露行踪。
第二天中午,他在一座山坡上看到了一队七星殿的搜索小队。三个人,炼气三四层,沿着山脊走。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把黑玉贴在胸口,将气息压到最低。三个人从他藏身的地方走过,最近的距离不到十丈。他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能听到他们剑鞘晃动的声音,能听到他们在抱怨。“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别废话。上头说了,姓王的一定在这片。”“找了五天了,连根毛都没找到。”
王铁柱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灌木丛后面出来。他继续往北走。
第三天,他爬上了一座高耸的山峰。山峰在迷雾山脉的北端,是这片山脉最高的地方。从山顶往下看,山脉逐渐变缓,树林变稀,出现了丘陵、田野、村庄。远处,有一条河流,河边有炊烟,有灯光。
北安城的方向。
他对照脑海中吴老七给的地图。那条丘陵地带是通往北安城的必经之路。只要穿过丘陵,再往北走十天左右,就能到达北安城。他站在山顶,把那些山川、河流、丘陵的走向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转身,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难走。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他急。他必须在五天内回到花婶他们身边,否则他们会不等他,或者以为他死了,自己往北走。他白天也在赶路,不再躲藏。他把黑玉的光晕放大,用最快的速度在山林中穿行。
第二天傍晚,他经过一条溪流,正准备趟水过河,突然感觉到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不是目光,是罗盘的方向。灰斗篷。他蹲在溪边的灌木丛后面,把黑玉贴在胸口,将气息压到最低。溪水哗哗地流,掩盖了他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那股灵力波动从远处传来,像一根针,在他周围游走,寻找着他的位置。
他慢慢滑进溪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浑身发抖。他把整个人埋进水里,只留鼻孔在外面呼吸。黑玉的光晕被压到极致,贴着皮肤,像一层快要结冰的水。
那股灵力波动在溪边停了很久。然后慢慢远去。
王铁柱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才爬上岸。他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但他不敢生火。他裹着湿衣服,继续赶路。
第五天清晨,他回到了青石村。
村东头的岩洞还在。洞口被碎石和灌木封着,和走的时候一样。他把碎石一块一块地搬开,把灌木拨开,侧身挤了进去。洞里很黑,很潮。他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出了花婶的脸。
花婶坐在干草上,手里攥着那柄短刀。阿牛和石头挤在一起,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发呆。赵六靠着洞壁坐着,孙七躺在他旁边。五个人,都在。
“回来了。”花婶站起来,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王铁柱把湿透的外衣脱掉,挂在洞壁上。花婶从包袱里翻出干衣服递给他。他穿上,靠在洞壁上坐下来。
“往北走。穿过丘陵,再走十天,就是北安城。”
他从包袱里翻出那几枚从药铺找到的过期培元丹,挑了一枚,塞进嘴里。药丸已经变了颜色,从淡黄色变成暗褐色,药效只剩三成。咽下去,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胃里升起,向四肢蔓延。他闭上眼睛,运转《引气诀》。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后背的剑伤已经结痂了,左臂的伤口不再疼了,右腿的旧伤在休息后缓和了。
他睁开眼,看着花婶。
“明天天亮就走。”
五天后的傍晚,他们走出了迷雾山脉。
王铁柱站在丘陵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脉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山峰一座连着一座,像一排排蹲伏着的巨兽。雾气在山腰上翻滚,像一层厚厚的棉被。他们走了半个月,才从那片雾里走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丘陵在暮色中延伸,看不到尽头。远处,地平线上,有微弱的灯火。不是一两个,是一片。北安城。
“还有五天。”王铁柱说,“走快一点,四天。”
花婶扶着孙七,站在他旁边。孙七的脸色好了一些,能自己走路了,但走不快。赵六拄着木棍,腿还是肿的,但比之前好多了。阿牛和石头背着包袱,走在最后面。
六个人,沿着丘陵的小路,朝北安城走去。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王铁柱看到了那些火把。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火把的光在丘陵中晃动,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火龙。它们在丘陵的必经之路上,排成一排,堵住了去路。
老杜提前到了。他们在丘陵设了伏。
王铁柱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些火把。花婶蹲在他旁边,脸色发白。阿牛和石头蹲在后面,攥紧了武器。赵六靠着灌木丛站着,孙七靠着他。
“怎么办?”花婶问。
王铁柱看着那些火把,沉默了很久。走直路,必被追上。绕路,还有活路。他看了看身后重伤的同伴,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火把。
“夜路。摸黑绕过他们的营地。不能停。”
月光下,六个人的身影在丘陵的灌木丛中缓缓移动。王铁柱走在最前面,短刀握在右手,黑玉贴在胸口。他走得很慢,很轻。每走一步,脚尖先探一探,确认没有碎石和枯枝才踩实。身后,花婶扶着孙七,阿牛和石头扶着赵六。五个人,跟在他后面。
老杜站在营地的高处。他穿着七星殿的黑色劲装,腰挂长剑,背着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身后,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半个营地。他看着黑暗的旷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知道王铁柱就在附近。也知道王铁柱一定会来。
王铁柱摸了摸怀里的黑玉——温的。又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凉的。他加快了脚步。
远处,北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颗遥远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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