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二章 梦里千百度，楼船待故人

无间之梦，既是大沉沦、大苦海，也是极乐净土、永恒彼岸。

或许秦尘当年开创出这门正统，就是为了编织一个无间之梦，笼罩诸天寰宇、覆盖过去未来。

以此。

在其中创造出一个她理想中的完美世界。

但她最后失败了！

这门掌控梦境至高权柄的大道，也由此旁落，跌落红尘中的万古深渊。

直至。

被铁棠再度拾起。

此时他与江枫二人，想借助这门大道，与造化仙宫内的妣辛沟通。

这个举动……隐隐与当年的秦尘，有些契合。

可秦尘在此道的造诣，胜过此时的二人，何止十倍、百倍？

她能在梦中穿越未来，降临造化仙宫之内，成为亘古以来，唯一一个进入仙宫，还能离开的生灵。

这是独属于她的大神通、大造化！

铁棠与江枫，此时还差之远矣。

二人在无穷梦境之中穿梭，即便窥见了完整的造化仙宫，却始终无法探入其中。

哪怕是在梦中！

仙宫之内，永恒如初。

进入这里的生灵，再无丝毫寿元之忧，人人皆有永生之寿。

八十万余年过去，此地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毕竟相比仙宫存世的时光，这点岁月……也不过就是沧海一粟。

“喝~”

在海底万丈深处，有一位青年身负玄龟重甲，缓缓打着一套拳法。

他每出一拳，都能搅动水浪翻滚，引得一些没有眼睛的巨兽破浪而来。

一头百来丈的大鱼，头上插着两条灯柱般的触须，摇晃着游到附近，张口就对着青年咬了下去。

海下万丈，漆黑一片，幽暗无光。

这青年却比这大鱼还要迅捷，他如水中飞龙，顷刻躲过了大鱼攻势。

随后单臂一抓一提，就将这大鱼丢了出去。

这百丈大鱼的肌肤表面，常年被深海重力挤压，早就光滑无比，没有丝毫着力之处。

可却依旧挡不住青年那五根不算粗壮的手指。

“师尊，我这沧溟破鲸手炼得如何？”青年一举将大鱼丢飞，似有几分喜色，看向了不远处随波逐流的一道身影。

“比渊，武道上的技艺，你已经足够纯熟，但你的心境修为还远远不够。

生死搏杀之间，半点犹豫不得。

你的半分退让，可能会自身带来杀身之祸。

刚刚你能抓住它，是因为你已经对它极为熟悉。

倘若换作未知的敌手，你五指抓不动它，或许就会反噬自身。

这些东西，是自己练不出来的，只有历经尸山血海，在生死边缘游走，才能真正参悟。

可惜，你却是没有这种际遇了。”

听到这番话，青年脸上的喜色消散，拱手躬身一礼。

“师尊教训的是！”

“走吧，为师今日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比渊闻言，点点头，当下便解开了自身封印，仙力绽放，背着极为沉重的玄龟重甲，快速向海面飞去。

他是比岐与沈思莹的儿子，修为资质不算出色，修炼了八十余万，一直都被困在仙皇九重天，始终无法迈入超脱。

若是在外界，他早就已经寿元耗尽老死。

也只有在造化仙宫，才能一直保持巅峰鼎盛的状态。

可即便如此……

超脱的桎梏，依旧死死锁在这位青年身上。

纵使是漫长的光阴，也无法突破这重天堑。

教导比渊的人，则正是昔年的武安侯妣辛！

她在八十万年前，就已修成了寂灭超脱，至今也已踏入至臻天尊之境，但并没有能够成就无量。

铁棠与江枫在外界入梦，引动了妣辛的心神。

虽然她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也隐隐察觉到，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且与自己相关。

两人自万丈海底破水而出，沙滩上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演武较艺。

看见二人出海，纷纷投来目光。

“师尊，大师兄！”

“师祖，大师伯！”

“武侯，比渊，今日这么早出来，莫非有所得？”

……

这些，都是当年从外界被送入宫的人，多以桃园一脉为主。

当初柳香香前前后后一共送入宫中不下万人，最终留下的却只有二百不到。

这二百人之中，也有小部分在入宫后诞生了后裔，以至于沙滩上各人的称呼也是大不相同。

妣辛与他们打了招呼，吩咐比渊去教导同门子弟，自己却是离开了这座岛屿，去往了附近的一处仙山。

仙山中央，早已开辟出一座磅礴仙宫，宏伟浩大，气势不凡。

妣辛一走进大殿，就看见牛大春顶着个大牛头，光着膀子，喝得脸红脖子粗，在与众人吹嘘。

“你们是知不道，当年俺老牛为了追求无量之境，以大无畏的精神，深入阿鼻魔域，苦度亿万灾劫……”

围在旁边听讲的，有范淳、何长生、文觉浅这些老牛皮糖。

也有王安道、比岐、雾从云、龙榆、李瑶、嵇英哲等人。

牛大春讲得这些故事，虽然大家都已经听了不下八百遍，还是个个赏脸，一顿捧吹。

文觉浅一边扣着脚丫，一边比了个大拇指：“牛爷威风，这阿鼻魔域我是半只脚都不敢踩进去。

也不知何年何月，能有无上福泽，亲眼目睹牛爷再去渡劫。”

何长生过往是清水郡的总郡捕，什么烂人、泼皮都见得多了，此时也插嘴拱火：

“这倒不难，我听闻仙宫之中，也还有一处阿鼻域残留。

牛爷。

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您老人家再给我等显显威风呗？”

牛大春神色一僵，粗黑牛头涨起一丝暗红，摆了摆手：“喝得正尽兴呢，说这些晦气话。

改日！

改日俺老牛，一定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

范淳冷笑一声，讥讽道：“改日？

改世还差不多！

等你下辈子投胎，多长十个八个牛胆，或许才敢进阿鼻魔域。”

“你们啊~”

妣辛摇摇头，也没有说什么。

被困在仙宫之中，这些人的修为境界也早已到顶，不是说苦修就能突破。

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只不过好好一个仙宫，被他们这一搅和，多少显得有些乌烟瘴气。

“武侯，你怎么来了？”李清婉一袭红裙，从大殿深处走了出来。

“冰瑶呢？”

“师尊还在闭关苦修，武侯有事么？”李清婉早在大劫来临之前，就已转修了造化仙经，与风冰瑶师徒相称。

妣辛也不隐瞒：“我今日心神不宁，不知是否外界有何变故，引动了我的思绪。”

“哦？”

牛大春、范淳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这两究极大混子，整日无所事事，到处瞎逛，最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情报，转手就出去卖钱。

妣辛被他们问得烦了，抬手就是两下弹指，让这一牛一老，坠入无边的梦境之中。

不过这两人本事着实不小，顷刻就打破轮回梦境，眼神一眨就清明过来。

牛大春打了个酒嗝，瓮声瓮气道：“小女娃火气这么大做甚？

走走走，去找风女娃，俺也好久没看外界的景色了。”

妣辛气急而笑，一把扯住他的牛角：“牛皇，你不去炼化你的破灭劫印，整日在这瞎混什么？”

随后她又看向范淳：“还有范前辈，斗日星君、元姆真君、虎渊帝他们，都在闭关苦苦炼化印记、重修已身。

怎地你们两位，跟个没事人一样，到处凑热闹？”

文觉浅、何长生等人也围了上来起哄：“我早就知道这两个老家伙有古怪了。

之前把那个什么破灭劫印说得天花乱坠，好像什么万世难解的诅咒一般。

可你看他们，像是有事的样么？”

“嘿嘿，俺老牛自有神通，倒是蠢老头……的确古怪，需得彻查，我也早就怀疑他了！”

牛大春一手祸水东引，气得范淳胡子乱颤。

“蠢牛，你懂你奶奶的腿，许你有神通，不许老夫有造化？”

“你有你爷爷个脚，你有几斤几两，俺老牛还不清楚？”

……

这两混子瞬间又吵了起来，文觉浅猛磕瓜子，在旁边疯狂看戏。

妣辛、李清婉也是颇为无奈，拿这帮牛皮糖是半点办法没有。

就在这时。

自大殿上空，探出一只洁白大手，将众人一捞，来到了一座青烟袅袅的宫殿。

这里的仙韵都化作了一条条彩带、神环悬空，虚空中透露出浓郁的造化气息。

范淳一把捏住牛大春的牛嘴，感叹道：“区区八十万载，就能有此成就，你这女娃，绝不是造化之身这么简单。”

众人抬首，只看到一个无比庞大的身躯，隐在仙气氤氲之中，看不清晰。

他们在掌中犹如一只蚂蚁，距离这人不知有多遥远，中间似乎隔了亿万时空，无穷造化。

“武侯，我已知你来意，是铁棠与江前辈在外入梦，你且以心经试之，看能否与他们相见。”

妣辛等人闻言一惊，尤其是文觉浅、何长生、王安道、比岐等人，几乎忍不住要落泪。

时隔八十万载，外界终于有了铁棠的消息。

“圣尊回来了？”

“棠哥儿没死，太好了！”

“铁棠……”

……

牛大春、范淳对视一眼，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将这个消息卖出去。

他们早就知道铁棠是谁，知道这能卖个好价钱。

不过此时的风冰瑶，已经不再是当初刚刚入宫之时的仙皇。

她已然踏入无量之境，且成就不俗，两个老混子虽也有千般手段，却不可能脱离她的掌控。

妣辛稳住心神，立刻施展《回梦心经》入梦，试图跨越造化仙宫这座巨大屏障。

与此同时。

外界的铁棠与江枫，将无间梦域道与回梦心经来回施展，却始终无法对那座仙宫有所感应。

最终。

铁棠无奈放弃，留下江枫一人在此，继续尝试。

“造化仙宫，许进不许出，名不虚传！”

他起身，在窗前踱步，看着风澜、莫心香二人，开口说道：“许多人都是冲着我来的。

我不能在殿中久留，无量之境，想来也不是闭关苦修就能参悟。

你等在此看守，我出去游历一番，或许会有新的收获！”

“这……妥当么？”

“青公子的夫人只怕还在搜寻你的踪迹，还有那个兽祖！”

风澜、莫心香都不太同意，觉得还是留在道尊殿更为妥当。

铁棠摇摇头：“若是能够开辟一界，我倒是能以界化阵，将整个世界慢慢炼成一个大罗天。

再有道尊殿相辅，便是来上几个无量也不惧。

但如今……

困守于此，于我毫无意义！”

风澜扯下一根白发，足有十丈长短，她手一捏，将这白发化作一根尺长的白香。

“倘若遇到危机，点燃此香，我等会立刻赶至！”

铁棠也没推辞，将白香收入怀中，踏出了道尊殿。

他在大门前，又再度观望了一番那篇《元始大道经》，依旧觉得晦涩难明。

只有属于三十三天印的部分经文，才能有所感悟。

铁棠踏步离去，心中也在思索。

“三十三天印，连风采烟都不曾习得，当世根本无人懂得全部印法。

为何这篇古经会记载这门印法的真谛？

只有真正见过所有印法，且修炼到了极为高深的境界，才可能写下这些感悟。

难道这篇《元始大道经》，真是应无双所留？

可若是他创造的道尊殿，为何圣母又笃定，他会将后手隐藏在盘古斧中？”

他至今还是想不通个中关键，任凭思绪飘动，带着自己往不知名的地域飞去。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陆续显现了璀璨的世界之光，偶尔会有宝撵香车、飞舟楼船擦身而过，一片繁荣昌盛之景。

尽管铁棠已经从转世身的记忆之中，看到过类似状况，此刻依旧有些心神摇动。

“可惜了……”

“这么多神皇、仙皇，乃至是超脱至尊，一个个却孱弱得可怜。

空有境界之名，却无境界之实。

连前路都已被阻断！

他们特意留下这样的残缺道路，到底是意欲何为？”

铁棠目光扫动。

突然。

他脖子一僵，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艘刚刚飞过去的楼船。

那是一艘巨大的鲲鹏楼船，足有三万丈长短，船上灯火明亮，密密麻麻分隔了不知多少船舱。

就在刚刚匆匆一瞥。

铁棠看到了一抹有些熟悉，却不敢确定的身影。

他上一次见到此人，还是在阴封域之中！

“小白出来了……”

“这家伙与太初天道不同，他不是被人封印的！”

“他能在秦尘尸身自发形成的梦境之中，与那些‘梦中人’称朋道友数千万年，这份心境可谓是旷古绝今。

不知他要去往何处？

我倒是要寻他要个说法，看看是不是他将我丢到了混沌之先的大世界。”

铁棠心神一动，早已远去的鲲鹏楼船，却突然出现在他脚下。

他只是轻轻迈了一步，人就已经来到了其中一层甲板上。

这里彩灯悬空，还有一轮人造明月挂在桅杆上，照得四下明晃晃一片。

“残缺的太古仙法一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阴阳合和丹三枚，吃了立刻就能沟通阴阳、降伏龙虎，纵然不能立地飞升，也不远矣……”

“上好的深海炫金百炼刀，开山劈海只若等闲，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一把好刀在手，胆气自然更足……”

……

这层甲板，似乎是一处卖场，有人摆摊售卖，有人搭了竹棚，也有人手执盘龙幡，写明了自身所售，一路叫卖。

铁棠看着那道熟悉身影，几步踏上前去。

轻轻一拍。

本来就在他身前一尺之距的白色身影，已经往旁边挪移了三尺。

铁棠再度出手，依旧拍不到那人肩膀。

他的身影移动，根本不是什么腿法、融入虚空、瞬移等等手段。

就好像……

他本来就在此地，就该在此地。

“前辈，你这是考我呢？”铁棠再次伸手。

这一次，他的手掌仿佛在瞬息之间，就被切成了无数截，每一截都处在不同时空，不同地域。

无论眼前的白色身影去往何处，都逃不脱这个手掌。

“啪~”

轻微的破空声。

铁棠手掌还是落在了空处。

这连续三次的变化，始终没有让那道白色身影转过身来，反倒是引起了不远处一个少年郎的注意。

“好掌法！”

“刚刚这一掌，将整艘楼船都囊括其中，内里甚至还有包揽过去未来之意，涉及到了时光大道。

真是好掌法！

不过兄台这位友人，更是神出鬼没，自在如意、随意无拘。

即便兄台截断光阴，覆盖整个时空，依旧有天崩地陨，而唯我不动的大无畏心境。

厉害，厉害，实在是厉害！

不知二位兄台，高姓大名，刚刚的手段，又是何名堂？”

少年郎的喝彩，响彻甲板，引起了不知多少人的注意。

但所有人都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嘴里叽里咕噜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哪有什么掌法？

哪有什么大无畏心境？

若非这少年身着紫金衣袍，袖口处又刺有龙凤金线，看起来就出身不俗，多半会被人当作傻子对待。

铁棠回头扫了他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但一转身，又感觉刚刚看漏了些什么，还欲回头再看。

就在这时。

他眼中余光，瞥见前方的白色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那熟悉的脸庞，让铁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无疑。

眼前这人，正是阴封域内，那位自称小白的恐怖存在。

“哟？”

“回来了，巧啊！”

小白笑呵呵地向着铁棠招手，唇红齿白，白衣胜雪，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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