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一章 无间之梦

睡觉？

众人都是茫然无措。

漫说他们中多数人都已超凡脱俗，完全可以数月、数年不眠不休。

便是真要休憩，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铁棠也不多解释，大罗天自眉心飞出，化作一片赤红枫林，将风澜、莫心香、江枫三人之外的所有人笼罩。

其他人虽有疑虑，但也没有升起抵挡之心，很快便眼皮眨动，陷入了睡梦之中。

应萱儿不久前才废功重修，如今修为低微孱弱，入梦极快。

她眼睛一闭一睁，醒来时发现天地大变。

眼前所见，再也不是幽暗、广袤的道尊殿，而是明光四射，一株株或是鲜红胜血，或是金黄璀璨的枫树耸立。

耳边有流水潺潺之音，虚空中仙气氤氲，杜鹃、百灵等鸟叫声不时响起。

她感觉到一股宁静、祥和、悠远、空旷的意境，在这片浩大的枫林之中弥漫。

“好舒服啊~”

“我若是在这里闭关修炼，定能时时静心，不被杂念引动外魔。”

“老前辈，你也在啊？”旁边传来了沈文静的声音。

应萱儿还不到二百岁，沈文静看似是不良少女，可她原本也是解开了九成基因密码的超凡者，实则已经八百多岁。

此时称呼应萱儿为老前辈，倒是让她俏脸一红。

不过这是敖虹的吩咐。

因为应萱儿是应柔瑾的转世身，论起辈分，自是远在沈文静之上。

两女凑到一起，嬉笑几句，又往枫林深处走了走。

沿途又看见了程婧、风成道、都咏歌等人。

待见到敖虹之后，这条老蛟龙就有些坐不住了。

“成道，这大白天的，圣尊把我等送到这个鬼地方来做甚？”

风成道沉吟片刻：“这里……似乎有些像江师伯的《回梦心经》。

师尊送我等前来，自有他的深意！”

这时。

自前方一株深红的枫树后面，走出来一道人影。

“黄粱一梦枕千秋！”

“此地乃是梦境至高权柄，无间梦域道所化。”

“诸位随我前来。”

都咏歌看到此人，有些诧异道：“文觉浅？你不是入了造化仙宫么，怎会出现在此？”

‘文觉浅’也不回头，自顾自道：“这是铁棠的神通变化，他爱变谁就变谁，你问他去。”

这语气与真正的文觉浅，不说有八分，也有九分相似了。

都咏歌、风成道等人对视一眼，都觉惊奇，也不疑有他，一路跟着前行。

没多久。

众人率先看到了右侧，有一条怒龙般的大江奔涌而过。

原本的林间小道，也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极为空旷的草地。

文觉浅单手一钩，翻到一株枫树的树梢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众人，道：

“铁棠这家伙，从秦尘那里学来了这般手段，他觉得对你们有用，就使出来试试。”

言罢。

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实则，是他自己技痒难耐！”

众人还不解其意，眼前却看到一株株枫树下，都有一道不同的身影。

这些人外放的气息各不相同，却都有一种唯我独尊、称霸当世的气质。

“这么多正统开辟者……”因为修炼太上无情道，而失去大部分情愫的洪五，此时也有些颤音。

一株金黄枫树下盘坐的身影，突然开口，声如洪钟：“太上忘情，并非无情！

小友与我有缘，可过来一叙。”

又有一人，目光显现出归墟剑瞳，剑气斩动枫叶，立刻就引起了风成道的注意。

都咏歌也被一位倚树而立的男子吸引，在他身前，有一柄长刀斜插在地。

很快。

修为迈入超脱的几人，都被不同的人吸引，走近前去听法。

而应萱儿、程婧、沈文静等人，却是面面相觑，感受不到什么。

中央空处，一株枫树轰隆隆升起，其上盘坐着一位道人，笑盈盈看着他们。

“胎藏秘境，有三大秘藏，名曰：‘丹海、气海、紫府’，又有两大玄关，名曰：‘神阙、朝仙’。

诸位小友，无需左顾右盼，速速上前。”

“铁老爷这老家伙，花样还挺多。”沈文静吐槽一句，也乖乖走到道人前方坐下。

众人边听边炼，每有疑问，都能快速得到解答，很快便沉浸在修炼之中。

所有人都没发现。

在这片枫林之外，赫然还有五重无比高大的石壁。

每一重石壁上，都铭刻着一个个金光大字，上面撰写的经文，玄奥古朴，晦涩难明。

它们分别是：《元始道经》、《元始大道经》、《神魔秘录》、《鸿蒙仙卷》、《正统总纲》。

其中四卷经文，铁棠都早已拥有，唯独《鸿蒙仙卷》，乃是之前才从常霸仙那里得来。

这也算圆了他一个心愿。

毕竟混沌大世界的三大天书，声名赫赫，没有人不想集齐。

哪怕自身根本都参悟不了！

此时在每一重石壁之下，都有一个铁棠静坐，无时无刻不在参悟眼前的不同经文。

《正统总纲》是最容易的一篇经文，但也是最残缺的典籍。

虽名为总纲，却并没有收录一千个正统大道，反倒是糅合了许多旁门道统在内。

整片枫林，此时都化作了修炼圣地，在助力增长其中每一人的修为实力。

道尊殿内。

铁棠与风澜、莫心香、江枫三人，则是去往那八座椅子所在的大殿。

途中。

赤足无鞋的少司命，再次出现，只有一句话。

“何时？”

铁棠看着这位曾被封印的正统开辟者，心中也是感慨良多。

“少司命，我已经知晓了师尊陨落之秘！”

“他与旧时代的天道相融，修成了‘身’、‘神’、‘意’三身无量，在无量上的成就极高。

以我目前的修为实力，还没有复活他的把握。

你且再等待等待！”

“你骗我？”少司命目光转动。

她早已等候了八十余万年之久，这是一段比封印她更长的岁月。

“没有。”

“我入无量之际，应当便有七八分把握，若是我能见到香香，当有九成！”

铁棠并不隐瞒，径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与天道相融成就的无量，与正常无量，显然大为不同。

大尊王已死，世间还能提供参考的，就只有被镇压的柳香香。

铁棠自诩成就无量之后，只要见过柳香香，便会明白大尊王的存在，到底是何情况。

况且这两人对他而言，都是必救的，并没有丝毫妄言。

少司命盯着他看了许久，留下一句清冷的话语，渐渐走入道尊殿深处。

“你要成就无量，将会有生死大劫，小心那个兽祖！”

铁棠一愣。

他知晓少司命的正统之秘，极其诡异，甚至连她的正统大道，也是几乎不传世的隐秘。

在很早很早以前。

两人第一次相见之时，少司命就已经看出来，铁棠是个‘外乡人’。

“兽祖么……多谢提醒！”

风澜的心境也是上下起伏，少司命是她的女儿，若非当年的种种变故，如今或许不会是这般模样。

“铁棠，大姝能成就无量么？”

“风前辈，你已是无量之躯，怎地还问起我来了……”铁棠哑然。

风澜担忧将来的破灭劫印，怕少司命因此陨落，此时连连摇头：

“我也是稀里糊涂成就的无量，让我再来一次，未必能成。

但你不同，你应该能看出来。”

铁棠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较为妥当的答复。

“少司命的资质天赋，无需质疑，只是成就无量，到底需要什么，连我如今都不清楚。

一切。

都要等我踏入无量之后，才能准确判断。”

江枫点点头，赞同他这个言论：“风前辈无需担忧，当年你成就无量的办法，如今未必不能再用。”

风澜听到这里，脸上不禁涌现了一丝凶厉。

她与莫心香能成为无量，乃是来自同一个机缘。

当初道尊殿被一位无量入侵，彼时的二人都还只是至臻天尊之境。

本来都以为死局已定。

不过进入道尊殿内的这位无量，却不知引发了何等恐怖的禁忌。

被那股禁忌之力直接镇死在殿中。

无量身死，宛若天地倾覆，又如开天辟地。

无尽的毁灭气息，全数被道尊殿拦下，甚至都没有溢出殿外一分。

而无尽的生机与世界之力，还有种种不可思议的伟力，却被道尊殿内的众人瓜分。

尤其是风澜、莫心香两人，她们当时的修为实力最高，得到的好处也最大。

莫心香本来就吞噬过僵尸真祖的血肉，最先修成了‘身’无量。

风澜在之后一段时间，才成就了‘神’无量。

一位无量身死，却促就了两位无量的诞生。

道尊殿本就显赫无比的名头，经此一役，又增添了几分神秘。

不多时。

铁棠来到了当初的那个大殿。

整个道尊殿，真正能够冠以‘道尊’之名的，或许就只有眼前的这个大殿。

前方八座巨大的椅子，每一个，都仿佛世俗皇权中的龙椅。

坐上去。

就能掌控无比强大的权力！

铁棠走到左手边第二张椅子坐下，这是属于他的位置。

在他的右手边，则是本应属于花惜玉的座位！

看着那空荡荡的巨椅，铁棠依旧感觉阵阵发寒。

似乎。

那里并非空无一人，而是坐着昔日那位娇艳少女。

当初在永恒塔内，花惜玉就是隐藏的最好、最深的那位。

如今。

连铁棠也有些摸不清，到底花惜玉对自己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她说永恒塔内的最终获胜者是元庚，得到了近似永生的机缘，只需再踏半步，就能成就永生。

可自第一世代存活至今的谢庭兰、常霸仙、青等人，都说在无比漫长的岁月中，不曾见过元庚的身影。

那元庚去哪了？

这样一位半步永生的存在，即便实力不算强大，也不可能籍籍无名，更不可能隐藏起来。

因为根本无法隐藏！

每一次旧世界破灭，每一次降临的破灭劫印，足以逼出所有人。

哪怕侥幸躲过一次、两次，也不可能次次都躲避下去。

这些旧日无量，在每一次天地破灭与新生的节点，都需要站出来，彰显自身的存在，拉拢足够强大的势力。

只有这样……

才能在未来分到足够多的利益。

你不上桌，只会连残渣都吃不到。

何况元庚根本没必要躲！

他乃是太元天宫的少宫主，名头极大。

只要他现身。

不说其他势力，至少逍遥盟百分百会接纳他。

他有容身之处，也有上桌的实力，根本无需躲藏。

元庚不现身的理由……

在铁棠这里，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已经死了！

但这个观点，显然与花惜玉的话语，是互相冲突的。

铁棠一直都很相信花惜玉。

可直到最近，他不得不有所怀疑。

尽管花惜玉就是命运这个观念，也有诸多矛盾之处。

可结合多方面的线索，花惜玉的一些言论的确难以证实。

在最为神秘，真相已被掩埋的第二世代。

能与太初天道争锋，甚至直接镇压太初天道的，似乎只有掌控了命运大道的花惜玉一人而已。

“怎么，这个人有何不妥么？”莫心香坐在铁棠左手边，位于第三张椅子。

她也是曾经进入天道碑、永恒塔内的八人之一，自然也认识花惜玉。

铁棠坐在椅子上，感受着脑海中无比复杂、浩瀚的阵纹，轻声问道：

“莫前辈，你从那里出来之后，可曾见过她？”

风澜与江枫对视一眼，同时背过身去。

他们知道，这两人在说些自己听不懂的‘悄悄话’。

“她么……我想想……”

莫心香有过尸化成僵的经历，许多记忆都有些模糊不清，至今都还是半人半僵的状态。

“似乎，是见过的，她与我说些话，但好像……有很多话我都听不见。

难道是我忘了？

有些记不清，看不明……”

莫心香的神色有些痛苦，即便修成了‘身’无量，她身上依旧有诸多过往留下的隐患。

“不用再想了！”铁棠阻住了她，食指轻叩扶手，也回忆起了与花惜玉见面时候的场景。

“这里面……的确有些古怪。”

“倘若她要骗我，为何会有另一股力量，来阻断她的话语？”

两人都遇见过类似的场景，这应当不是巧合。

铁棠站起身来，递给莫心香一滴黑红血液。

“这是僵尸真祖的祖窍真血，也是他能变成僵尸的缘由，更是世间所有僵尸的起源真血。

前辈。

你把这滴血吞服炼化，可以借鉴其中的种种玄妙，将来成就更高之时，再将此血逼出。

还有这本典籍，乃是姜鸿开创的《彼岸书》，与这滴血的大部分理念，都是契合的。

你都可以慢慢参悟！”

莫心香这些年，一直都坐镇在此，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因为只有她，能够真正操控此殿。

风澜、风成道、都咏歌、洪五等人，偶尔还可以出去一趟，她却不成。

她坐镇此殿，默默守护着所有人，让这座道尊殿，变成了最后的一处港湾。

然而于她而言。

此地却变成了一座天狱，一座‘囚禁’了她八十余万年的牢笼。

即便如今铁棠归来，可还没有成就无量的他，对道尊殿的掌控力也有限。

莫心香还是不能轻易离开。

铁棠明白这点，才会将姜鸿赠予他的‘祖窍真血’，都送给了莫心香。

内里，还隐藏着姜鸿的部分正统之秘。

从中，或许可以推导出《彼岸书》变成《不死经》的秘密。

更可以推演出，姜鸿还未崛起，就已被压灭的野心。

那是第二次九极之变！

倘若没有云辰衍……当世，还不知会是何状况。

“铁棠，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风澜问道。

“我想开辟一个世界，让我等有容身之地，不比东躲西藏。”

风澜一怔：“这……只怕你还做不到！”

“不能吧？”铁棠疑惑道：“合你我三人之力，莫非连开辟一个世界都做不到？”

在他的认知当中。

以两大无量，再加上自身的眼界见识与超绝战力，不说开辟一个大世界，开辟一个小世界，绝非难事。

“难！极难！”

风澜连连摇头：“哪怕没有任何人骚扰，开辟出来的多半也是个死界，最终会被混沌之气吞没。”

“怎么可能？”

铁棠诧异道：“外面如此之多的大小世界，难道都是永生无量开辟的不成？”

“你误会了！”

“如今的诸多大小世界，有许多根本不是开辟而成，而是他们这些无量自己体内拿出的。

他们真正开辟的世界，只有三千大世界。

还是各方势力鼎力促成，耗费了不知多少资源与精力，也经历了漫长光阴。

即便是王亥的‘永恒自在天’，也不是他一人之力开辟。”

“原来如此……”

“看来开辟一个大世界，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啊！”铁棠明悟过来。

“那或许只有等我成就无量，才能考虑此事了。”

江枫浅笑，变出了一个折扇，在身前轻摇：“中棠，当务之急，还是无量！

只有踏足此境，才有与他们正面交锋的资格。”

“十三哥，说来容易，做来难！依我看……你成就无量的速度，多半还要快过我。”

铁棠也愁啊！

修为进境，不是张嘴就来。

虽然他有十足把握成就无量，但时间……始终是个问题。

江枫心态倒是很好，笑道：“你的几个弟子入梦，在内里修炼，或许也会有人突破桎梏，成就无量。

到时，我们的力量又大了一分。”

“入梦……”

铁棠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对了十三哥，你说武侯在仙宫之中，会不会也修炼《回梦心经》？”

江枫轻摇折扇的手顿住，两人眼中霎时都是精光四射。

他们几步跨出殿外，走到一个宽大的窗前，看向视线边界外的那个仙宫檐角。

“十三哥，《无间梦域道》你参悟了多少？”

“这门功法，似乎有独特的梦境限制，哪怕我深谙梦境之道，也只参悟了一分不到。”

“这是秦尘的手段，应当是她生前，已知必败，怕别人夺了她的大梦权柄，特意做出的限制。

不过她的大梦权柄，如今在我手上。

你我一起入梦，这么近的距离，看看是否能与武侯，在梦中相会！”

两人想到就做，不顾赶来的风澜、莫心香怪异眼神，皆以佛陀吉祥卧的姿态，缓缓入梦。

此时的道尊殿，距离造化仙宫并不遥远。

仙宫之名鼎盛，早已将此地化作了禁区，只有青不以为意，带着道尊殿来到了此地落脚。

这一宫一殿在过往，曾有过极其激烈的交锋。

各自的宫殿屋檐上，或许还残留着对方留下的伤痕。

如今。

在茫茫的混沌星海，两个昔日的对手，两座让当世无量既眼馋又畏惧的事物，就这么静静对立、沉浮。

谁也不知，何时会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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